“陳處長,好巧。”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輕聲招呼了一聲。


    陳景瑜愣了一下,側過臉,看見是方城,沒有說話,繼續啃著手裏的饅頭。


    方城又是一笑,伸手拿起自己茶缸蓋兒上麵的包子,放在陳景瑜空了的茶缸蓋兒上。


    “包子,新鮮豬肉包子。”


    陳景瑜又是一愣,抬起看了看三號窗口的老莫,不客氣地拿起包子,一口咬掉半個。


    “十年前,陳處長請我喝上好的法國紅酒;十年後,我隻能請陳處長吃兩個包子了。”


    方城打趣地對陳景瑜說道,漫不經心地拿著饅頭,輕輕地啃了兩口。


    “二十年前,我還請了另外一個人喝過名貴的法國紅酒,從那以後,我就再也見過他……”


    陳景瑜一臉平靜,側著臉,盯著方城的臉。


    方城知道,那個人就是周乙,周乙在營救出孫悅劍後,為了不拖累潛伏在保安局的陳景瑜,專門去了一趟陳景瑜的家中,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這位既是戰友,又是對手的敵人。


    陳景瑜又是一口將剩下的半個包子咬進嘴裏,使勁嚼了嚼,喝了一口稀飯,咽了下去。


    他抹了抹嘴角,臉上突然湧起淡淡的笑容。


    “你說人生是不是很奇怪?論立場,你和周乙,都曾經是我們的死敵。可是,論交情,雖然我和你們倆都交往不多,卻讓我感覺你們遠比我那些中統同仁們可靠得多。”


    “不是我們可靠,是共產黨可靠!”


    方城慢悠悠地啃著饅頭,喝著稀飯,滿眼的堅毅和自豪。


    “共產黨可靠?”


    陳景瑜笑了,笑容裏滿是不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們要是可靠,就不會把你關在這裏來了……”


    “你這麽相信我,我就不能違紀、犯法?”


    方城有意打趣地問了一句陳景瑜。


    陳景瑜看著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靜靜地看了好幾秒。


    突然,他那張緊繃的臉龐頓時湧起淡淡的笑容來,那種恍然大悟的笑容。


    “我就說嘛,你方副廳長要是被你們的人關進來,那共產黨也就坐不穩這天下了。”


    “……”


    方城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陳景瑜,嘴裏慢慢地咀嚼著那帶著麥香的饅頭。


    方城知道,陳景瑜一定明白了自己進來的原因,這也是他為何要坐在他身邊的原因。


    據他了解,陳景瑜從解放前就被關在了這座監獄,刑期快有十年,這十年來,或許他比監獄長更了解這座監獄!


    他一定要讓陳景瑜知道自己進來的目的,但是又不能親口告訴他。


    方城在賭,賭陳景瑜不會再被軍統特務信任,賭他早已被國民黨的情報機構拋棄!


    隻有這樣,陳景瑜才能幫助自己,了解到一些其他人不知曉的,這座監獄裏的秘密。


    “你們……,你們還是找到了這座監獄裏來了……”


    陳景瑜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盯著方城的眼神卻異常的嚴肅。


    方城心頭一怔,果不出自己所料,陳景瑜應該知道些什麽,隻是要如何才能讓他開口呢?


    方城沒有底,卻又不能貿然開口,隻能淡淡地笑了笑,問他一句。


    “十年前,那位齊中將並未把你從監獄裏保出去?”


    方城不回答陳景瑜的話,反而問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題,他是在向陳景瑜傳遞一個信息。


    他既不否認陳景瑜所說的“找到這座監獄裏來”,也不承認他就是奔著這座監獄的秘密而來。


    陳景瑜見方城沒有正麵回答,訕訕地笑了笑。


    “那種人,見利忘義,他又怎麽會保我?”


    “聽說他後來死在了淮海戰役?”


    方城又隨口說道。


    陳景瑜點點頭,眼裏閃過一絲仇恨的神色來。


    “看過報紙了,他在徐蚌會戰被你們擊斃了,還是在逃跑途中,被你們的民兵給斃的,真是丟了國軍的臉…… ”


    短短一句,方城聽出了其中的味道。


    陳景瑜是個頑固的國民黨分子,卻不失為一個血性的軍人。


    “那批文物……”


    方城又問道,那批被日本人黑龍會在中國搜刮幾十年的文物去向何處,至今都是個謎,或許陳景瑜知曉它們的下落。


    陳景瑜警覺地看了看四周,又沉著臉盯著方城。


    “你不會是為了那批文物進來的吧?”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我也隻是隨口問問,自從你進了監獄,姓齊的死了以後,那批文物就再也沒有了下落。”


    陳景瑜剛要開口,隻聽一聲尖銳的哨音響起。


    “就餐結束,所有犯人起立,整理餐具,排隊回監舍!”


    一名就餐管理幹部也正好巡視到了方城和陳景瑜的身後,兩人連忙喝了兩口稀飯,站起了身。


    “方處長,早餐還滿意嗎?”


    方城一驚,回頭一看,原來身後的巡視管理幹部居然是吳政委。


    他,他怎麽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自己的身後?


    方城心裏咯噔一下,也慶幸自己並未多說什麽。


    方城沒有說話,嘴裏鼓囊囊地包著未咽下的饅頭,朝著吳政委重重地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容。


    陳景瑜已經端著大搪瓷缸子走到了出口。


    出口有兩個碩大的竹編籮筐,所有的犯人要把餐具放進籮筐裏,籮筐邊上有兩名幫忙的犯人,他們彎下腰,將裏麵的餐具碼放整齊。


    陳景瑜放下手中的餐具,隨著前麵的隊列往監區走去。


    方城還是最後一個,碩大的食堂大廳裏頓時空蕩蕩。


    方城緊走兩步來到出口,剛彎下腰把手中的搪瓷缸子和勺子放進去,在他起身的一瞬間,那個穿著囚服,幫忙的犯人也直起了腰,抬起了頭。


    方城沒有看見他的臉,卻猛然注意到他那脖子上那道暗紅色的疤痕。


    指頭粗細的碩大蚯蚓繞在他的脖子上。


    方城心裏一沉,眉頭微微一皺。


    兩人同時抬起了頭,四目對視。


    “你,你真的沒有死!”


    那個人麵無表情,眼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仇恨。


    “你還記得我……”


    他說話了,語氣冰冷,冷得如千年深潭裏的寒冰。


    方城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好記性,我們隻見過一麵,我在你麵前隻活了十分鍾,過了十年,你都還記得我……”


    還是冰冷的語氣,卻又帶著一絲無以名狀的悲愴。


    “你不也一樣麽……”


    方城平靜地回答他,隻是他的聲音顯得柔和,柔和得像秋天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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