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等了幾天後他們找到了王子聖。


    漆黑的夜色如墨,瓦房門楣上那盞電燈燈光晃耀著小院。王子聖坐在窗戶前的板凳上,他盤著二郎腿,上下打量著元勝,元勝穿了一件有補丁的灰布衣裳,點頭哈腰地衝王子聖微笑。遠處的狗吠聲傳了過來,附近的蟲鳴聲頓時銷聲匿跡。


    吳滿春向前走了一步,距離燈光近了,他的身影斜長的映顯在燈影之中,他指著元勝,“這是我的一個兄弟,看到我掙到了錢,所以也想投靠大哥。”他說,走到王子聖的麵前,跪下來,從兜裏掏出一千元錢,把錢捧到王子聖的麵前。


    王子聖一把奪過錢,揣入兜裏,眉毛顫動宛若兩條臥蟬,很快他又從兜裏掏出錢,他把錢攥在手心裏,一張張攤開數了起來,他發現有一千元整後,他眉開眼笑地把錢揣回兜裏。


    “好說!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他說。“我收下你的兄弟。”他的眼珠轉了轉,然後目光略顯得遲疑,“隻是——不知——你的這位兄弟,——怎麽稱呼?”


    吳滿春說:“他叫關勝,同我一樣都是南方人。他想跟著大哥混!”


    燈光下飛蟲聚集而來,嗡嗡圍繞著王子聖飛,他揮手驅散蚊蟲,然後從兜裏掏出一袋白粉,“現在我隻有一包白粉,你們兄弟拿去,賣完,得了錢,商量著分。”


    “大哥,不能再多點嗎?”


    “我手頭上就這些貨了。”


    “大哥,我們兄弟和你一起進貨。”


    “這倒不必。”


    “是大哥不信任我們嗎?”


    王子聖麵色突然陰沉下來,嘴角肌肉抽搐,他站起來,點燃一根香煙,猛吸了幾口煙,然後在窗戶前來回踱步,片刻他走到吳滿春麵前,他扶起吳滿春,“你介紹兄弟跟著我,也不是不行。”他說,“隻是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凡事都講規矩,你的兄弟既要拜我的碼頭,那麽咱們先拜關二爺。”


    元勝說:“這我懂!”


    王子聖說:“稍等。”他回到屋裏,拿出一把香,又在院裏點燃火把,然後帶著吳滿春,元勝一同走出屋裏。


    他們走出胡同,來到後山的樹林之中,火把的光影從樹林中投射出來,映射在天空之中,像是晃悠悠的鬼火,沿著崎嶇的山路,一直到山頂上,這火光才被關帝廟火光湮沒了。


    黑暗籠罩關帝廟,關帝廟前的火把穿不透黑夜,像是兩個孤獨寂寞的影子,在風中飄搖,由於文化大革命破四舊,這裏早就不複往昔的繁盛。殘垣斷壁隨處可見,殘破的屋頂上破了兩個大洞,淒慘的月光從破洞中照射下來,關帝廟前的關二爺塑像上的那件綠色長袍早就破爛不堪,像是織網一樣的灰塵從屋頂上垂落下來,正好碰到關二爺手裏那一盞大刀,左右兩邊是關平,關興的塑像,關平怒目而視,關興手裏提著潘璋的人頭。


    王子聖站在關二爺前,把手裏的香插入香爐之中,點燃了香,然後跪倒在關二爺麵前,他雙手合十,仰望著關二爺雕塑。“關二爺,”他說,“今天我收兄弟,請關二爺顯靈,保佑一切順利。”然後他站起來,指著關二爺塑像,“關勝,”他繼續說,“你跪倒在關二爺麵前。”


    元勝走到香爐前跪下。雙手合十,然後叩拜,再雙手合十,反複做了三次,他仰望著關二爺塑像,“關二爺,”他說,“今天我發誓,我一心跟著大哥,望關二爺見證,我永不背叛大哥。”


    王子聖扶起他,“既然發了誓,以後你就是我的兄弟了。”


    元勝說:“大哥。”


    王子聖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然而心下裏想:“這人看上去精明幹練,現在跟了我,我正好利用。”他挽住元勝的手,帶著吳滿春下山。


    三個人在村口分別,王子聖站在村口路上,看著兩人漸漸模糊的身影,他想:“現如今又擴充了人手,隻等著姐姐回來,大賺一筆了。這世上沒有比錢更好的玩意了!”然後舉著火把往回走。


    月光透過烏雲照射下來,黑暗籠罩的稻田,樹林,溪流因此像是剛從睡鄉蘇醒,吳滿春,元勝急行在田埂上,距離他們的計劃又進了一步,然而王子聖看上去卻沒那麽單純,他給兩個人的印象——老奸巨猾。所以他們內心隱隱擔憂。


    “元哥,王子聖會信任你嗎?”


    “不會。事情應該不會那麽簡單。”


    吳滿春停下腳步,他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我們取消計劃?”


    元勝回頭看他,“怎麽?你怕了?”


    “我不怕!”


    “為什麽這麽說?”


    “我擔心你的家人。”


    一提及到家人,元勝的嘴角抽搐,眼睛愁苦地眯了起來。元勝的愛人前年確診了晚期肺癌,他的兒子又在上初中,所以全家的重擔都壓在他的身上,這些年壓得他喘過氣來,如果他犧牲,那麽他的孩子和妻子都完了。


    他站住了,想到這些,淚水在他眼眶打轉轉,為了不把自己柔情的一麵展示給同誌,他轉身過去,長歎一聲,“我們還是走吧!”他向前走,步伐卻顯得淩亂,一會兒腳輕飄飄的,仿佛懸浮在空氣中,一會兒東踩一下,西踩一下,像是喝醉酒的人,腳下失去了穩定性。


    吳滿春追上他,“可是嫂子她……”


    元勝擺了擺手,“別提了。”他說,心裏明白國家的使命感比家庭的責任感更重要,即便現在讓他犧牲家庭,為了社會的繁榮穩定,為了國家的安寧祥和,他也會義無反顧地做。


    吳滿春皺緊了眉頭。握緊的手,鬆開又握緊……片刻,他狠狠地甩了一下握緊的拳頭。“要不,我替換你去臥底。”他說,他的嗓音堅定而渾厚。


    元勝走到停靠在樹幹上的自行車邊上,解開鎖,“不用。”他騎到自行車上,快速蹬踏板,自行車像是離弦的箭飛了出去。


    在一團黑暗中,他的身影仿佛在快速的擴大,很快便把道路兩邊的平房,院牆比了下去,此時那花草的芬芳似乎變了味道,像是充滿苦澀滋味的甘草味,在空氣輕輕飄蕩又不肯散去。吳滿春停下動作,看著他的背影愣住了,他想:“元哥是多麽有境界的一個人啊!我也想成為元哥這樣的人。”他騎上自行車,追了上去,高聲呼喊:“元哥,等等我!”兩個人的身影淹沒在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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