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祠堂外的草坪幽徑處,米初妍有去聯想當時的狀況。


    可任由她怎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腦海中的畫麵都是那麽的空乏。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家庭緣故,在米家,沒有那麽多的利益紛爭,也沒有那麽多的世事糾葛,有的隻是和睦溫馨,互相協助。


    所以,她根本無法想像,祖孫之間,何以動得了那個手。


    有去詢問老管家,隻是,老管家搖頭嘆氣,說:「不提了,都過去了。」


    是呀,都過去了……


    這個宅子,往後應該要快樂償。


    午後起了微風,米初妍穿的單薄,老管家見狀,放下手頭的活從祠堂內走出,謙和道:「小太太,如果您不進來,那就回屋吧,風大,免得著涼。」


    靜默的四周,老管家的聲音尤其突兀,瞬間便將遊神狀態的米初妍拉了回來。


    晶亮的眼眸轉向老管家布滿溝壑的容顏時,抿唇淺笑:「沒事,還不至於吹吹風就生病。」


    也不知道是寧呈森跟寧家的人說過什麽,還是夏晴或者老太太叮囑過什麽,反正現在,整個寧家上下的人都認為她是林黛玉就對了。


    高速路上,司機跟她說,別吹風,小心頭疼。


    這會兒到了家裏,老管家又跟她說,風大,免得著涼。


    可真是鬱悶,她的身體有這麽虛弱?


    不至於……


    身子好壞,她自己能夠感覺得出。如果真要說虛,那也不過是宮虛而已。


    思及此,垂落的右手緩緩抬起,在不自覺間,掌心覆蓋上單薄衣衫下的小腹處,發出幾不可聞的輕嘆。


    寧婕的藥,還是有作用的,最起碼例假準時來了。


    能不能準時送走,還待定……


    可是如果真的能準時送走,是不是前景就更樂觀了?


    不能想,一旦想起,愁緒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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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根處癢癢的,像是微風吹起了垂落的散發,髮絲被撩起,涼意襲進肩背,身子止不住輕顫了下。


    原以為是院子裏的大樹招風,伸手,正要攏住滿頭青絲為自己取暖,卻不想,雙手這樣往後一伸,碰觸到的,竟是溫熱的身軀。


    恍神間,她轉過頭。


    入目的,是她預料之中的身影,隻見他的修長手指攏著她的長髮,一絲一縷的順著,淺聞中勾唇,淡淡的喜悅洋溢在他細碎光芒的深眸裏,笑說:「真香。」


    「這麽快就醒了?吃過午餐了嗎?」米初妍沒去理他的戲謔,轉過身問。


    他點點頭:「你不在,我經常睡的不太熟。」


    米初妍:「……」


    好吧,她是該心疼呢?還是該感動呢?還是該感動呢?


    遠處夏晴跟家傭步出大宅,在庭院的另外一個方向不知在布置什麽,米初妍腦子轉了轉,繼而問眼前的男人:「誰給你熱的飯菜?」


    「夏……」頭頂上方,有男人慣常低磁的嗓音,隻是,才說話,便戛然而止。


    而後,他垂首,恰逢米初妍抬頭等待他的下文,目光如此碰撞,她眼中的狡黠便被他悉數捕捉,似是無奈,捏了捏她秀挺的鼻尖:「明知故問。」


    明知道夏晴一直呆在樓下哪也沒去,就為等他下樓,還這樣問他,是誰給他熱的飯菜。擺明了是想誘哄他喊夏晴一聲媽。


    可惜了,他是個嘴拙的男人,一聲媽媽,喊出來,並不是那麽容易。


    小計謀失敗的小女人略有失望,身子倚著他,跟個小老太太似的唉聲嘆氣:「其實你可以試著跟你媽媽好好相處,然後,接納她。」


    「我沒有跟她好好相處嗎?在穗城不是天天相處?」他涼涼的笑了兩聲,下頜蹭著她的發旋,如此反問。


    「那不算!你那叫相處嗎?每天早出晚歸,基本上二十四小時跟他們說不到三句話,整天擺著副不陰不陽的臉色,你媽媽連你想吃什麽都不敢問好嗎?」


    「你這是在為他們抱不屈?」


    米初妍搖頭:「也不是。其實我知道,你如果沒有接納她,可能就不會讓她準備這場婚禮了。唉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是覺得,作為一個母親,如果她的兒子始終不肯正麵接受這份母子情,那應該是很難過的。至少我是這樣想,如果我的人生足夠幸運,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我的孩子也這樣對我……」


    話未說完,米初妍就感覺自己的右手被倏然收進男人溫熱幹燥的大掌裏,他的手指在收緊,將她的手,緊緊包裹,似是在阻斷她往下說,又似是給她轉移話題,他說:「妍妍,你跟我進來。」


    幾十步外就是祠堂,她不知道,他帶她去祠堂是要做什麽,也沒想過,她到底還是在大禮之前,踏進了這個看起來頗為神秘古老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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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是獨立的小樓,占地麵積百坪有餘。不太高,除卻地麵層,還有個高陡的閣樓,屋頂是塔狀青瓦結構,百來年的風吹雨打,早已經過幾番修葺,維護的很好,卻也難掩厚重的歷史沉澱。


    堂口進去,是中式的太師桌椅,古老的仿似是故宮陳設物。


    桌椅靠背的那扇牆,掛著兩幅端坐的人物畫像,男的清雅,女的高潔。米初妍雖然還從來未踏足過這裏,但從老管家和夏晴的口中,她知道,那是寧家太老爺及其夫人。


    寧呈森帶她去的地方,是堂口左側的內廳。


    那個廳裏,光線不太好……


    老管家說了,祠堂是講究風水的,裏頭是一眾寧家作古先輩的亡靈棲息處,所以,不宜見光。


    如此一來,多少顯得陰涼滲骨,加上此刻檀香繚繞,難免聯想浮篇。


    寧呈森緊了緊她的手,高大的身影晃動間,溫熱的人氣在她鼻息間噴灑,心底那隱隱的發毛,才似平復了些。


    然後,她聽到他開口說話。


    許是顧慮到場合,他的聲音不大,很低,卻愈加發沉。


    他說:「妍妍,你抬頭看看。」


    米初妍抬頭了,然後她看到了那一樽樽木質金鑲邊的牌位,黑色,黑的純淨透亮,牌位上麵那方方正正,力度深刻的楷書標刻著寧家太祖輩們的名字,生辰忌日。


    在那些牌位的邊上,還有幾個異姓女子,可以想像,那都是他們明媒正娶的配偶。


    米初妍看到了最新的牌位,那是寧四齊,生於公元一九三二年一月,卒於公元二零一六年十月。


    這樣的記法,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寧四齊牌位以下,竟然無故多出幾塊空白牌位。


    沒有任何字體的放在那裏,可是比那些正宗的牌位刺目多了。


    寧呈森說,寧四齊旁邊的那個,是老太太的,他日,總會刻上該刻的字。


    而老太太往下的,是寧振邦的,寧振邦往下,則是舒染的,舒染後頭,是他的。


    寧呈森還說,等大禮過後,也會放進米初妍的。


    說老實話,在他說出來的時候,米初妍隻感覺渾身都在起毛,她還活生生的在這個世上呢,怎麽就能為她提前備好空白牌位?這也太晦氣了吧?


    她不敢說出來,她不知道說出來寧呈森會不會生氣,畢竟她是他的妻,這在他眼裏甚至整個寧家人看來,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短暫的失神後,她心裏默數空白的牌位。


    發現沒有寧瀚邦伍樂旋寧呈宵的,也沒有……夏晴的。


    米初妍忍不住嘴皮動了動,在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的時候,話音已脫口:「他日,母親在穗城盡命數,她的牌位會擱進這裏?」


    母親,是寧呈森在人前給舒染的稱呼,無時無刻不透露著他對舒染的尊敬。


    他重重點頭,而後輕聲:「我母親是我父親的正室,由不得他們不擱。」


    「那……這個媽媽呢?」


    米初妍知道,夏晴是續弦,就連寧瀚邦都沒資格入寧家的祠堂,更何況隻是一介外姓女輩?


    可是,這樣的話,祠堂的存在,對夏晴是不是種傷害?


    這樣的話,她是不是該慶幸,她在還未過大禮前,就已經被允許有空白牌位?難不成,這在寧家還是種殊榮?


    果然是大家族,規矩怪異的可以!


    寧呈森側首,目光鎖住她的時候,特別認真:「家族每新增一位成員,祠堂的理事就會找人定製這樣的空白牌位。五月初你回倫敦後,我父親找我商量這事,我跟祠堂理事吩咐過了,這次,讓他們定製兩塊回來。」


    「……另外一塊,給媽媽?」


    幾秒遲疑,米初妍如此說道。


    他不語,但是點了頭。


    那之後,他放開她的手,從邊上的四方桌上取過檀香,點燃,禮拜,上香。


    從未見過他如此不為人知的一麵,這樣認真,這樣凝神,不是在手術台,而是在一樽樽作古的先輩牌位前。


    似乎他帶她進來,是想告訴她,他早已從心底接受了夏晴,所以才會破先例的給夏晴定製了空白牌位。


    至於那聲媽媽,或許隻是喊得出,喊不出的問題,這事,似乎需要一個契合的機會,而不是在各種刻意的安排下。


    跟著他踏出祠堂,微風攜帶陽光,迎麵而來,米初妍聞到了生活的氣息,心緒,才像是在剛剛的各種發毛中,緩過是神來。


    夏晴依舊在遠處奔走,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各個角落,就連跟家傭的交談,也是喜氣洋洋,眉梢盡彎。


    米初妍不知道,他給夏晴要了空白牌位的事,夏晴到底知不知道。


    但如果是知道,相信夏晴一定會喜極而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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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牽著她,在後院散步。


    行至曾經讓她出過事的溫泉池,她微微滯步。


    寧呈森似乎是知道她的心思,也不拐彎,隻是轉移著她的注意力,問:「妍妍怎麽知道我要的第二塊空白牌位是給誰?」


    米初妍被他突來的聲音打擾,呆了呆,反應過來後,白了眼:「除了個媽媽,還能給誰?」


    「哦,這麽篤定?」他戲笑。


    米初妍加深了白眼:「不然呢?難不成你要娶兩個老婆?還是說,你要給你小嬸要一個?」


    寧呈森:「……」


    似是被她噎著了,許久未說話。


    後來,他帶著她,走到了溫泉池的邊緣。


    那裏已經被徹底修繕過,假山不在,藤蔓不在,溫泉池隻有清澈的涼水,未開人工裝置。


    他把手伸進沁涼的清水中,似是有半晌失神,又似沒有。


    沉吟許久,他才說:「我永遠不會娶兩個老婆,也不會愛兩個女人。」


    溫泉池,源起於他的母親舒染,事故於他的前女友伍樂旋。如果不是有舒染的眾多回憶,大概,這裏早就被他盡毀,而不僅僅隻是假山藤蔓。


    他會發出如此感慨,隻怕是心靈最深處的恐懼,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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