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最厭惡的就是越國人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


    巫族與生俱來的能力,讓他們可以通鬼神陰陽,也可以攝取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為己所用。


    這次困住他們的陣法,八成也是他們的手筆。


    周將軍說完,身邊一個小將就立刻道:


    “周將軍,不如我們分頭行動,萬一有一隊能衝出去,也好過我們全部人都困在這裏,太子和兩位將軍這會兒無論是勝是敗,咱們也不能繼續在這裏逗留了!”


    是啊,兩個時辰過去,外頭沒準已經天翻地覆,他們這些被夏侯胤調遣來增援的隊伍憑空消失,山穀之中得不到消息,軍營裏也無人去回稟,真是兩邊都斷了聯係。


    周將軍猶豫之時,一旁幾個年輕的小將也勸了起來。


    他們的意見無一例外都是分頭行動,齊國人不擅這些巫蠱陣法,要是有誤打誤撞出去了的也好,實在不行……總歸他們都試過了,也死而無憾!


    周將軍掙紮片刻,還是同意了。


    三千人以每百人為一隊,向著不同的方向奔襲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夜色如濃稠得化不開的墨,今夜無星亦無月,便是傳言中的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天闕穀燃起了一把足以燒毀整個山穀的大火,黑色密林之中,不時有燒斷裂的殘枝砸落,四處都是火焰焚燒下的“劈啪”作響。


    夜風起,火勢更加迅猛,衝天的火光之中,齊雋半倚在夏侯衷的肩頭,任由他攙扶著向穀口挪動,枯枝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輕響,偶爾還會踩到幾灘越兵替身蠱爆炸留下來的屍塊。


    他的麵色因失血過多而一片蒼白,唇色盡褪,劍眉緊蹙。


    方才齊慎拚著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下場,也想將他斬於刀下,一刀不成,更是直接吩咐了早早埋伏的火藥,將天闕穀炸了個底朝天。


    危難關頭,段老將軍身先士卒,替齊雋擋下了一個即將落到他身上的火藥,可他卻……


    段老將軍替他攔住火藥的身形還在眼前,齊雋艱難地閉了閉眼。


    段氏滿門,隻出了段老將軍這一位忠良,可就是他一人的犧牲,便可保下段氏一族未來十餘年的榮光。


    穀口石崖下,幸存的麒麟衛互相攙扶著,火焰將他們憔悴的臉上染成暖紅色,有人咬著牙捂著自己斷了一截的殘臂,有人看著自己的殘腿默默流淚。


    這一戰,本不該有如此慘重的傷亡。


    不論是越兵和軒轅澤的替身蠱,還是後來突然出現的端王齊慎,都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這兩個意外,險些讓齊雋也葬身於穀中。


    感受著身邊太子異常的沉默,夏侯衷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方才隻晚了半步,沒能趕在段將軍的前麵,替太子擋下火藥,可就是晚了那麽半步,他就眼睜睜看著自己昔日的師傅死在他麵前。


    從前他還是個無知無畏的小將,就是段巍手把手帶著他,練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學兵法布陣,揣摩人心。


    可是,就是晚了半步,他就永遠失去了這位師傅,齊國也永遠失去了一位好將軍。


    “殿下,段將軍在天之靈,一定會繼續庇佑我大齊,免遭厄難……”夏侯衷逼著自己不再繼續沉湎於悲痛之中,強打精神,安慰太子。


    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盡快回到軍營,商議後續對策。


    如今齊軍主將已死,越國卻幾乎毫發無損——前提是替身蠱完全有用,且軒轅澤還活著的話。


    和親失敗,兩國各有暗潮洶湧,誰先一步低頭,誰就落了下風。


    那麽接下來該如何打這一仗?夏侯衷心中湧起大片茫然,其中有教導自己半生的師傅猝然長辭的原因,也有意識到現今局勢絕對不利於齊國的原因。


    齊雋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孤知道。”


    他雖然心中沉痛,可英烈已亡,他顧念的更多是生人的臉麵和榮光。


    不過,一切都要等能順利班師回朝再議。


    入穀是三千精兵,一千麒麟衛,出來後略略清點人數,竟然隻剩下了幾十人!


    遠處馬蹄聲碎,打眼一看,竟是一支一百人的隊伍。


    馬蹄聲越來越近,直到有一名小將滾鞍落地,膝蓋砸在碎石上也恍然未覺。


    他急急朝著齊雋,單膝跪地,埋首行禮,聲音鏗鏘有力:


    “末將等救駕來遲,還請太子殿下恕罪!”


    齊雋沒有動,輕聲道:“孤恕你無罪,速去將那些傷亡的將士帶上馬,回營。”


    小將即刻應下,起身時,眼角餘光卻看見太子兩隻無力垂落的手臂,他驚呼出聲:“殿下,您的手!”


    齊慎安排的火藥威力不小,哪怕有段將軍以身為擋,還是被餘波震飛,手臂撞在了石頭上,一隻脫臼,一隻……怕是斷了。


    齊雋沒有說話,隻眼神示意他盡快去處理那些傷兵。


    很快,有人為夏侯衷和齊雋牽來了一匹高頭大馬,打算讓兩人共乘一騎,速速回營。


    隻是上馬前,周遭那些傷殘的士兵,被挪動觸碰到傷處的壓抑痛呼聲不絕入耳,齊雋目光掃過這幾十個幸存的將士,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他是儲君,亦是這一站的指揮,這樣多人失去了性命、或是傷重落下殘疾,都逃不開他的關係。


    如果他能再求全責備一些,準備再充分一些,是不是就能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循著他的目光,夏侯衷看見了那幾十個痛苦的幸存士兵,很快就意識到太子在想什麽,他立刻打斷齊雋的思緒:


    “殿下,能保全殿下的性命,便是我等最大的心願。”


    齊雋孱弱地“嗯”了一聲,收回目光,被扶著上了馬。


    黑夜之中,天闕穀的火光耀眼,遠在齊國軍營都依稀能看見一點亮光。


    夏侯胤動不了身子,隻能托守衛每隔一刻半刻進來匯報。


    聽到天闕穀疑似著火,他驚得整個人差點沒從床上翻下來:


    “什麽?穀中草木那樣多,真著火了那可就……”


    他沒繼續說,但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你確定你沒看錯?!”夏侯胤咬牙掙紮著,眼見人都要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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