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後,她的阿娘在阿爹和那些太監的掩蓋下,生下了她。


    可她的阿娘在孕期思慮過重,日日不安,又沒有經驗老到的嬤嬤幫著接生,她生產時,雖是看著還算順利,但到底是氣血兩虧,後來,熬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去了。


    整個後宮,沒人知道她生了一個孩子。


    不,也許先帝是知道的。


    他不在意罷了。


    剛開始,她的阿爹怨她間接害死了她的阿娘,對她很是冷淡,後來,許是想通了,便開始真正地將她捧在手心裏疼著,護著。


    那是她被嬌寵著,無憂無慮的幾年。


    那幾年裏,冷宮中時不時便有女人死去,有女人瘋魔,也有女人像是在冷宮‘一日遊’似的小住一陣子便被重新接了出去。


    阿弟是在她三歲那年的春日,來到冷宮的。


    當時,寒冬的冷意剛散,他被一位嬤嬤抱在懷裏,嬤嬤身側,是一位僅著白色裏衣,身無長物卻依然美的不可方物的女子。


    聽說是個極為得寵的娘娘。


    隻因無故早產,適逢五月初五生子,很是不吉利,後又有欽天監斷言,皇子生來便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君克臣,克父克母……


    反正親近的人都克。


    後來的那一個月裏,宮裏屢屢出事,似乎也印證了那些話。


    可到底是親生兒子,是寵愛過的女人,先帝不忍心,便將人驅逐,丟到了冷宮中,讓他們自生自滅。


    隻是,奇怪的很,自阿弟和他的阿娘自到了冷宮後,他們的日子反而好過些了。


    更奇怪的是,阿弟的娘親基本不出門。


    夜裏,有好幾回,她從夢裏醒來,都會聽到阿弟他娘親的屋裏,發出奇怪的嘶吼聲,可到了白日裏,又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她問過她的阿爹。


    隻是,阿爹眼神閃爍,支支吾吾,並不願說。


    不說就不說吧。


    冷宮裏隻有她與阿弟兩個,這些東西,反正不影響她與阿弟玩。


    變故,是在她十歲那年發生的。


    冷宮的後院,是一大片的竹林,竹林深處,連著一片湖和一座山。


    平日裏,她的阿爹也會冒險進山去尋摸些好東西回來,要麽是跟宮裏的人交換些什麽,要麽,是尋了門道,將東西賣出去,換些銀子。


    那日,是她十歲的生辰。


    算是一個小整壽。


    阿爹和阿弟許是想給她過個好些的生辰,很早之前便開始攢能交換的東西。


    那日一早,阿爹早早地便出了門,說是去尋一個朋友,讓人幫忙買點兒東西回來,阿弟對外邊太好奇,也很想給她準備點兒什麽,便偷偷地跟在了她的阿爹身後。


    她睡醒的時候,他們已經出門了。


    沒法子,她隻能爬到冷宮的一座院子閣樓高處往外看,那裏,算是她和阿弟的秘密基地,他們總喜歡爬上去,從那裏去看外邊的人來人往。


    她在冷宮等了一整日,直到子時更起,冷宮的大門,才被猛地推開。


    一道血人似的高大身影,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而他的手裏,還拎著一個同樣一身染血,生死不明的男孩,被月光照的亮白的地麵,被帶出了一道血淋淋的濕痕。


    冷宮本就蕭瑟,又是在這樣的午夜。


    起夜的太監被這麽一嚇,頓時尖叫出聲,驚起了整個冷宮的人,也驚醒了睡在了閣樓窗邊的她。


    她陡地一個激靈往下跑。


    卻在看到兩個血人的時候,頓住了腳,她眼神發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完全忘了動作。


    太監也認出來了。


    他們忙地將人抬回屋裏,擦洗,換衣裳,止血……


    可她的阿爹身上被紮的跟篩子似的,無數的破洞,潺潺地流著血,他張著一雙空洞渙散的眸子,在屋裏四處轉悠,最後凝實在她身。


    她就在人群外邊,像被魘著一般失了神智。


    一個太監將她推著上前。


    她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眼那太監,才慢半拍地扭過身去看床榻上,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她的阿爹。


    倏地,她的左手上一片黏膩。


    她低頭看了眼。


    榻上的人,用力攥著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把她都攥疼了,他用力地睜大眼,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似是在確定什麽。


    最後,像是確定了一般,他手勁兒鬆了些。


    另一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從裏邊掏出一隻玫瑰簪子,遞到了她手裏:“囡囡,生,生辰……”


    邊上突然有人嚷了一聲:“醒了,醒了,小公子醒了。”


    他們口中的小公子,便是她的阿弟。


    她的阿弟是皇子,可他連名字都沒有,隻有一個乳名,那些人不敢稱他為皇子,也不敢喚他的名字,便一直以‘小公子’稱呼他。


    邊上吵嚷的那道聲音很大,大到,直接覆蓋了她的阿爹留給她最後的一句話。


    她聽到聲音的時候,往阿弟的方向看去。


    她的阿弟並無大礙,已經坐了起來,隻是,到底是受了驚嚇,他的腦子還是混沌的,目光有些空,眼底依舊是白日裏發生了事以後所看到的滿眼血色。


    姐弟倆怔怔地對視了一會兒。


    她的阿弟正要張口喚她,可原本還握著她手的那隻大手卻倏地無力垂落。


    她愣了一下。


    動作遲緩地回頭,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裹挾而來。


    她顫抖著慢慢地伸手,想將手放到他的鼻子下,卻又在靠近鼻子的時候,像是受了驚一般,猛地縮回了手,有些無措地看向她的阿弟,嘴巴顫抖著張了又張,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


    隻有一些聽不清晰的字句,粗嘎的卡在了喉嚨裏,誰也聽不出來。


    薑澍遇十歲了。


    她很清楚,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


    原本坐在榻上的她的阿弟,顯然認知和接受能力比她要高一些,他猛地從榻上撲了下來,摟住了她,將她摁在自己懷裏,不讓她再看榻上那副血淋淋的淒慘身軀。


    “阿姐~,阿姐,別怕~”


    他摸著她的頭,眉目陰鷙,滿身戾氣,猩紅的眼,冷冰冰地看向某個地方,哄著她的聲音,卻溫柔的能滴出水來,屋裏的人都低著頭,沒有注意到他這種陰鷙與柔和之間的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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