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這些年,打我手上過了多少姑娘,我啊,幹的就是這麽個營生,若連這點兒眼力都沒有,如何撐得起這春香樓的門麵!”


    不知怎的,溫小宛竟從楊媽媽的話語間聽出了些許無可奈何的苦澀,雖說她一直笑著,甚是不在乎的樣子,但濃豔的妝容,也難掩那一抹失落,精明算計的眼睛裏也似蒙上了薄薄的塵埃。


    “楊媽媽,可曾想過,從良嫁人?”


    溫小宛望著那位唱歌的姑娘,瞧著與自己大抵的年紀,這般長相,倘或生在好人家······


    楊媽媽聽了溫小宛如此一問,放聲笑起來,溫小宛聞聽她的笑聲,心中略有些尷尬,此話著實不該問,瞧這楊媽媽的年紀,也有四十上下了,即便是濃妝豔抹,也難以掩飾眼角唇邊的細紋。


    隻溫小宛總在看向她時,從她的眼底看出些許疲憊和強撐的無奈。


    “大抵,我是曾有過這樣的念頭的。”


    楊媽媽斂了笑聲,麵上仍帶著笑意。


    “當初,我在京城也曾因著一副好嗓子,好皮囊豔壓群芳,受盡權貴的追捧,然而既生為賤籍,入了這紅塵,哪裏去尋真正的有情郎呢?”


    “如今我已半截入土之人了,更不會再生什麽妄想,隻盼著我這樓裏的姑娘,少些折磨 ,在這世上有個容身之處,有口飯吃。”


    “公子是好人家出來的,自不會明白,世道艱難,女子想要活下去,有時能倚靠的,全是自己這一身的本事。”


    溫小宛沒有辯駁,這個世道,她確實並不明白的,而這個世道,給女子的生機本就少之又少,壓迫與束縛,更是無處不在。


    那歌女一曲作罷,攜了琴師過來見禮,溫小宛詢問她的名字。


    “奴家攬月。”


    細膩的聲線,甚是撩人,溫小宛淺淺一笑,點點頭,讚道:“歌聲動人,名字也美,想來楊媽媽極疼愛你的。”


    攬月回以笑容,玉瓷般的雙手輕輕執起青瓷 酒壺,緩緩為溫小宛斟滿,又道:“公子文采亦是斐然,字字皆是珠玉,奴家甚是傾心,家兄譜曲之時,也是讚賞不已,盼得與公子一見。”


    “家兄?”


    溫小宛略有些錯愕,隨即看向一旁的琴師,隻見他雙手交握,拱手見禮,心裏已然明了,怪不得配合如此默契,原是一對兄妹。


    “還請公子指教,詞曲若有不相合之處,商止可立時修整。”


    他的聲線微涼,如深山林間流淌的溪水,清冷淡然,入耳幽靜。


    溫小宛的視線再次落在他的手指上,骨節勻稱的叫人嫉妒。


    “我並不通音律,”溫小宛收回眼神,“指教自也談不上,商止公子琴音無雙,和上攬月姑娘的歌喉,實屬天籟。”


    “公子盛讚。”


    二人躬身行禮,一旁的楊媽媽連忙招呼他二人坐於溫小宛身旁,一同宴飲,並著聊了些詩詞歌賦。


    溫小宛對商止那把琴十分感興趣,前世她是沒有那個福分可以學這種高端的樂器的,詢了幾句,商止見她聽的入迷,便講了入門的樂譜,彈了最簡單的幾個音節。


    商止雖看著人有些冷淡,但在琴藝上頗有造詣,對於溫小宛的每個問題答得都是十分耐心細致。


    溫小宛興致更濃了,全忘了旁的,一味沉浸在探究琴藝上。


    大概她是有些音樂天賦的,隻前世沒有得到過重視,家中所有的關注都在弟弟身上,她在與疾病鬥爭的那兩年裏也曾想過,若是小時候她沒有因為弟弟的降生而受到冷落,沒有在滿臉期待的望向爸媽時,得到的永遠隻是背影,也許,她也便不會得什麽抑鬱症。


    但,醫生也曾說,她是病理性的抑鬱症。


    所以,自她一出生,就已然注定了是這樣的命運。


    ······


    沈恒安壓著怒火離席,東方既明追出來時,沈恒安已然有些失態。


    “大人!”


    東方既明拉住他的衣袖,勸道:“來時您不是叮囑過屬下,一切以大局為重,切莫動怒急躁,屬下還不曾氣惱,您倒是坐不住了。”


    “我如何坐得住?”


    沈恒安一隻手撫在額上,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壓下心裏的急躁,走到二樓欄杆旁,望著樓下歌舞升平,紙醉金迷,再次歎了口氣。


    “水渠之事刻不容緩,這些人卻拿什麽壞了風水,有礙於我的官運來搪塞推脫,不過是幾個莊子的事,孟家我已打了招呼,大不了我沈家出錢買下!”


    “話已說盡,不知哪裏來的謠言,我最是憎恨這些鬼神道說,可偏偏······”


    “可偏偏老太爺最信這個。”


    東方既明理解沈恒安的不易,因著幹旱,眼看著全縣都要遭災,沈恒安自是心急如焚,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開鑿水渠,引雪野湖水灌溉農田。


    可偏偏在這時,坊間傳出大凶不吉之言,原本以沈恒安的威望,說服鄉紳士族協力辦成此事輕而易舉,如今傳言沸沸揚揚,就連他家中那個老父親也跟著起哄,叫他如何不急不氣。


    “而且,屬下聽說,當初二公子被送去城外莊子,也是······”


    東方既明沒有說下去,隻輕輕歎了口氣。


    沈家在武安縣根基深厚,沈恒安亦是在任三年了,尚且都是無可奈何,他初來乍到,必然一籌莫展。


    二人正是愁雲慘淡,跟在後麵的林唐上前來,喚了沈恒安一聲,指向對麵走廊。


    “那是······翠果吧?”


    沈恒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是翠果那丫頭走在廊上,且還穿了一身男裝,打扮成了個小廝模樣,不仔細瞧當真是認不出來。


    “難不成······”


    林唐看著沈恒安的臉色更加難堪起來,趕忙噤了聲。


    東方既明尚不明所以,沈恒安已經大步流星的朝著翠果的方向去了。


    林唐慌忙跟上去,不用沈恒安吩咐,他趕在前頭拉住翠果,捂住她的嘴,拖過來,低聲在她耳畔提醒了一句:“大人心情不好,小心回話。”


    翠果早被嚇的腿軟,見沈恒安一張臉上半分笑模樣也沒有,心裏直呼完蛋。


    溫小宛這已經是第二次喬裝上青樓了,上一次沈恒安完全是顧及溫小宛的情緒未曾多言,這一次······


    翠果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


    且,方才她出來時,溫小宛正在與那位商止公子一同撫琴談心,那場麵要是讓沈恒安撞個正著······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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