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如何。”


    低垂的眼睫顫了顫,顧北檸突然有些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隻是會心神恍惚,不得安寧。”


    她愣愣地抬起頭,澹台衍的回答在她耳畔盤桓,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心髒。


    這個答案並不在她的預期之內,卻又遠高於她的期待,這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像是挑釁了狼王的兔子,既擔心對方無動於衷,又擔心對方將自己拆吃入腹,進退之間,便是兩難之地。


    “有膽量問我,卻沒有膽量聽我的回答,阿檸,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今日去了蕉蘆館……”顧北檸答不上,便隻能硬生生地轉移了話題。


    “我知道,我還知道姑姑要介紹適齡的青年才俊給你。”澹台衍失去了先前的縱容,不依不饒地將話題重新拽了回去。


    “師兄莫要胡言,長公主不是這個意思……”顧北檸越見慌亂,手足無措地後退了半步。


    無奈澹台衍步步緊逼,不肯給她半點喘息的空間:“阿檸可知何等人才配稱得上是青年才俊?”


    “自然是要德才兼備……”


    “並非如此,那人必須知道阿檸喜惡,怕黑嗜甜,不宜飲酒;需與阿檸數次共麵生死,絕處逢生;需與阿檸心有靈犀,不言自明。”


    “師兄又在胡說,這與我又有什麽關係……”黑色的影子交疊,顧北檸如同被逼至絕境的困獸,無處可逃。


    “怎會沒有關係,”澹台衍的聲音極輕,像是一聲淺淺的歎息,“阿檸可知,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麽?”


    “自然,是天下。”


    “不,不僅僅是天下,還有一人可與這天下並肩,阿檸可知,我說的是誰?”


    無邊的黑暗傾軋下來,洶湧的浪潮將她淹沒,顧北檸腦海中響起尖銳的嗡鳴,她愣愣地抬起頭,對上澹台衍灼熱的視線,幾乎要融化其中。


    他幾乎,是在逼她做出選擇。


    是退回安全的師兄妹關係,還是更進一步,站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行。


    過往的一幕幕被切割成片段,呼嘯著在腦海中穿梭而過,指尖的溫熱尚未散去,心髒不安跳動,答案好似已經昭然若揭。


    沒有第二個選擇。


    耐心的獵人早已設好圈套,如何會空手而歸?


    ……


    被逼至退無可退,顧北檸的下意識反應,仍然是逃避。


    她埋下頭,試圖奪路而逃。


    澹台衍的君子風度消失殆盡,先前所有溫和的縱容退去,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強勢,他再一次,隔著輕薄的衣袖,攥住了顧北檸纖細的手腕。


    他不肯放過她,哪怕是片刻的逃避。


    那一刻,顧北檸腦海中浮現了無數個拒絕的理由,且不說家世門戶間的天差地別,她是罪臣之女,她的父親死在澹台衍父皇的詔書之下。


    亂刀砍死,陳屍護城河,屍骨無存。


    澹台衍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開口道:“阿檸,巫蠱案,我同樣是受害者,不過,我既繼承了澹台的姓氏,那便要一同繼承澹台一族的榮光和罪孽,你若因此怪我,我無話可說。”


    低眉順眼,一副委屈隱忍的模樣。


    拒絕的話被堵在心底,顧北檸突然泄了氣,理智一點講,她確實沒有指責澹台衍的立場。


    可若答應……


    澹台衍的發難過於突然,步步緊逼、寸步不肯相讓,這使得顧北檸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跌入了兩難之地,心中雜草叢生,紛雜的藤蔓纏繞住心神,思維宕機,無法做出任何恰當或不當的決定。


    她第一次陷入如此手足無措的境地。


    澹台衍輕輕歎了口氣,手中的力道卸下,終是不忍占據了上風,在顧北檸麵前,他毫無原則可言。


    “罷了,是我操之過急。”他退後一步,鬆開了顧北檸的手腕。


    無論是循循善誘、步步為營,還是單刀直入、攻城略地,任何籌謀,一旦落到顧北檸身上,便好似失去了作用。


    於她而言,沒有盡善盡美的法子,情感太過複雜洶湧,而任何理智的思索,都顯得冰冷而不合時宜。


    澹台衍如同被判了死刑的囚徒,放棄了一切與理智沾邊的掙紮,心甘情願地,於情欲之中沉淪。


    罷了。


    顧北檸隱隱鬆了口氣,她無法拒絕,卻又不想在此時此刻點頭。


    她與澹台衍之間,仍隔著千溝萬壑、雲遮霧罩。


    “我聽賀少卿說,陛下將使臣被殺案交與師兄你負責?”


    澹台衍微微頷首,眉峰微挑:“阿檸擔心我?”


    “……說正經的,這樁案子不好辦,大概率要不了了之,屆時陛下找你要凶手,你打算怎麽辦?”


    “車到山前自有路,明日之事何需今日煩心?阿檸若無聊,不如好好想想我今日問你的問題。”


    “……”


    得,又把天聊死了,顧北檸瞪了他一眼,轉身回房睡覺。


    跟滿腦子隻知道兒女情長的男人,沒什麽好說的,話不投機半句多,還不如回房間會周公。


    “阿檸。”澹台衍突然開口喚她。


    顧北檸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看過去:“師兄還有何事?”


    “我明日,還能來見你嗎?”一句話被他問的百轉千回,千愁萬緒沾染其中,顧北檸再次瞪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臉頰上蔓延開來的紅暈卻暴露了她的心緒。


    要來就來,不來就不來,問她做甚。


    澹台衍今晚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可他看著小姑娘漲成薔薇色的耳廓,心情大好。


    隻要不是拒絕,那便約等於同意。


    他們,來日方長。


    ……


    使臣被殺案造成的恐慌在燕京城中蔓延,有關腳尖朝後的風言風語激起了無數離奇恐怖的神怪傳說,那些口耳相傳的恐怖童謠,將黑色恐慌渲染至極致。


    可最最糟糕的,是顧北檸的預判得到了證實。


    順天府尹陸放腳不沾地地忙活了數日,日夜緊盯城中巡視,任何風吹草動都令他如臨大敵,可千防萬防,卻仍然放不住那雙暗中伸出的手。


    又一起凶殺案發生,一模一樣的案發現場,一劍割喉,死後懸梁,朝後的腳尖……唯一不同的是,死者為燕京城內富商,與朝政無關。


    使臣被殺案的調查陷入了瓶頸,不論是大理寺還是順天府尹都對此束手無策,而全權負責此案的澹台衍,卻終日遊手好閑,不務正業。


    聽說那位剛剛回朝的六殿下,近日迷上了金石製藝,日日盤桓於西市。


    一時間,彈劾澹台衍的奏章,堆滿了昭仁帝的案頭,甚至數倍於對大理寺和順天府尹辦事不力的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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