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五叔陳行策本為湖廣按察使,三年任期已滿回京述職,改任浙江按察使。


    但五叔剛上任,就因受命查一樁殺妻案而陷入官場傾軋,被浙江官場排擠逼迫,短短一個月,憂懼之下的五叔陳行策竟然在督撫衙門自縊身亡。


    陳婉清連五叔最後一麵都沒見到,有關他的一切,隻有紙上寥寥數語。案件塵埃落定後,她已經深陷梁家,無力南下接他回鄉安葬...


    陳婉清心裏剜心般痛,忍不住淚盈於睫,又怕陳行策看出異樣,她竭力忍住起伏不定的心緒。


    “婉婉,怎麽了?”渾然不覺陳婉清滿腹心思的陳行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怎麽哭了?”


    “可是哪裏不舒服?”他彎下腰,細看陳婉清神色。


    他與爹爹生的明明不像,給她的感覺卻像是爹爹一般,陳婉清心裏滿是融融暖意,她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搖頭:“太久沒見五叔,有些想您了!”


    陳行策歉然一笑,“是五叔不好,好幾年沒回京,好在吏部考評還需些時日,我這些時日都在家,多陪陪你可好?”


    陳婉清含淚點頭,“那我去找你,你不許嫌我煩!”


    陳行策應道,“我約了友人,後日去大報恩寺,帶你一道去,可好?”


    陳婉清欣然應允。


    與陳行策道別後,陳婉清獨自一人行走在暮色中。


    晚風習習,倦鳥歸朝。


    此時天色蒙昧,樹影幢幢,明明是盛夏,陳婉清卻猶如行走在凜冬,渾身血液幾乎被寒冰凝結。


    五叔陳行策,他是祖母最小的孩子,年紀與大堂兄相差無幾。


    與爹爹、伯父、四叔這些前半生土裏刨食、後半生以武為生的武夫,更是迥然不同,他生就一副文人模樣,年少聰穎,鄉試時高中解元,考中進士後,又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觀政外放,仕途順遂。


    湖廣按察使任上,他理刑經驗豐富,辦事認真。


    什麽樣的案件,能難倒這樣一位辦案經驗豐富的刑偵好手?


    又是什麽樣的形勢,能逼得堂堂三品大員憂懼自殺?


    陳婉清眼前不由得浮現,陳行策深陷迷陣,孤掌難鳴的景象....


    她猛然打個寒噤,手不自覺的撫上雙臂,衣衫似乎單薄了些。


    年幼時候,五叔他也曾手把手的教她握筆描紅,也曾將她擔在肩頭,上街看花燈,更是袒護她的頑皮...


    性情純善的他,也會為了她,與祖母據理力爭...


    陳婉清深深吸氣,抬手將臉上幹涸淚痕緩緩擦去,她大步向前,回了院中。


    簷下燈籠高懸,已然亮起,隨風微微搖晃。


    綠萼玉牒快步迎了上來,“叫我們先回,小姐您怎的這許久才回來?”


    陳婉清沉聲道:“周嬤嬤可來了?”


    “來了,正等著您呢!”綠萼應聲,“周嬤嬤還帶了一個人進來,說是什麽人贈禮...”


    陳婉清腳步微頓,“贈禮?”


    玉牒應著,“是一個相貌極英氣的女孩!”


    “不論周嬤嬤怎麽盤問,她應答的滴水不漏!”


    陳婉清心思電轉,蕭信動作居然這麽快?


    下午才說同意他放人過來,晚上人就送來了?


    陳婉清的心懸在半空中,猶如一根絲線吊著,飄飄蕩蕩。


    林一針在他手上,縱然她無所求,他想瞞著自己安插人進陳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罷?


    陳婉清此刻心情頗為複雜,袖袋中小小的金牌,沉甸甸的,猶如壓在她的心上。


    這個人,究竟是什麽心思?


    人生在世,皆有所圖。


    自己圖的,是家人一世安穩,長命百歲。


    他圖的,又是什麽?


    若說之前,她總是疑心他想要借機對付爹爹,可經了這些時日的事情,陳婉清卻不像之前那般篤定。


    更何況,她的心思,也不清白。


    她不是不知道蕭信有所圖,卻在一次次接觸中,一點一點試探他的底線,他對她的態度....


    她未必沒有利用他,以及他手中權勢,達到她目的的隱秘卑劣心思!


    且今日這人,過了明路,放在她身邊,她的一舉一動,蕭信必定了如指掌。


    這意味著什麽,陳婉清再清楚不過。


    火中取栗……


    雖險,勝算卻大!


    房門半掩,一線燈光傾瀉出來,照亮陳婉清側臉,她眼眸亮的驚人,定定的看著前方。


    整個人微微戰栗著,陳婉清深深吸氣,步伐堅定,走了進去。


    屋內,一個身量極為高挑的女子,正背對著陳婉清,一字一句答著周嬤嬤的問話。


    見陳婉清進來,那女子比周嬤嬤更早轉身,她恭恭敬敬的跪下來叩首,額頭抵在手背,她聲音沉穩,不見一絲驚慌:“奴婢朝雨,見過二小姐!”


    陳婉清腳步在朝雨麵前定了片刻,“起來罷!”


    “你主子將你派到我身邊,是如何說的?”


    朝雨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回小姐的話,從即日開始,一切聽您吩咐!”


    這個朝雨,相貌確如玉牒所說,眉眼英氣中猶帶幾分稚氣,絲帶挽著發髻,通身上下無一裝飾,碧色衣衫簡潔利落,恰如一杆翠竹挺立。


    若忽視她衣衫打扮,端看臉,會以為她是個英氣勃勃的少年郎。


    隻不過,她是蕭信派來的人,必定不容小覷。


    陳婉清定定的看著朝雨,暗自想著,也不知道她的本事如何!


    眼前就有個機會,試她一試!


    接過玉牒手中的茶,一飲而盡,陳婉清抬手示意行禮的周嬤嬤坐下說話。


    “嬤嬤可知,五叔回來了?”


    周嬤嬤連聲應著,她看了朝雨一眼,眼中滿是審視:“老奴知道,已經吩咐廚房擺宴,給五老爺接風洗塵!”


    “老夫人那,也一連聲的催著人去請大爺、三爺、三老爺回來,一家子骨肉聚一聚....”


    “正好五叔回來了,恪英堂兄的婚事,要大辦!”陳婉清緩緩坐下,“凡是交好的人家,早點下帖子,可別叫人說陳家輕慢!”


    “府裏上上下下也該裝點起來,不然大婚時,看著也不像,別叫人挑禮!”


    周嬤嬤應聲。


    陳婉清又道:“那日交代下去的事情,請嬤嬤費心,叫人做的幹淨利索些!”


    “五叔掌一省刑名按劾,咱們動的手腳,他未必看不出端倪!”


    “這...”周嬤嬤遲疑,她又掃了一眼朝雨,眼神警惕:“小姐可要改了日子,等五老爺不在家中時,再行事?”


    “若是叫五老爺看出來,豈不是壞了小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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