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被伍氏喊去竹濤閣去的路上時,錦兒已經將自己打聽來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小聲回稟著若蘭。


    “來的是越國公府三房的胡四奶奶,老太太礙著她與越國公府的關係見了她一盞茶的功夫,再然後她便與三太太去了竹濤閣。”


    伍氏與胡四奶奶交情怎樣,她不知道,但平日裏雖說伍氏待她和善,卻極少會讓人請她過去坐坐,更遑論家中有客的情況下。這會子卻使人請了她去,她唯一所能想到的便是怕是因著那位胡四奶奶的關係。


    到底會是什麽事呢?若蘭一路想著一路走,待看到眼前蔥蔥鬱鬱的一片竹林時,腦海裏驀然一驚,一個念頭便自心頭生起,隨著這個念頭生起的,還有她漸漸緋紅的臉。


    “大姑娘來了!”


    伍氏身邊的大丫鬟四喜正從院裏迎出來,顯見是伍氏使了她出來迎人,四喜幾步上前走到若蘭身邊的時候,略福了福身,便笑盈盈的看了她。


    若蘭心底的那個想法便越發的肯定了,她不去理會四喜打量的眼神,隻作平常的道:“四弟可在屋裏?”


    “四公子這會子正同胡家的小公子在後園玩呢。”四喜笑了說道。


    若蘭便笑了道:“我前幾日給他做了個上學的包包,還差最後幾針便成了,你稍候隨了我去取吧。”


    “是,奴婢替四公子謝謝大姑娘。”四喜笑道:“四公子最是喜歡大姑娘做的東西了,眼下便是我們太太替他做的,他也看不上了,大姑娘您往後可有得累了。”


    “小孩子的東西做做也快,哪裏就累住了。”


    說著話的功夫,便到了伍氏的院子裏。


    “錦兒,我那裏有幾張新花樣子,你要不要去選選。”四喜挽了錦兒的手,說道:“都是京都裏眼下最時興的!”


    錦兒拿眼去看若蘭,見若蘭點頭,她便笑了隨四喜去了她屋裏。


    這邊廂,若蘭眼見院子裏隻留了個粗使婆子守了院門,簷下連個服侍的小丫鬟都沒留,心頭不由便有了些許的疑惑。但,還是自己打起簾子走了進去。


    “三嬸。”


    “哎,是若蘭嗎?進來吧!”


    伍氏起身迎了若蘭進屋,若蘭抬頭便看到東邊的大炕上一張清秀婉麗的臉此刻正眉眼含笑的朝自己看來,婦人年約二十七、八,穿一襲荔枝紅纏枝葡萄文飾長身褙子,一對烏黑圓溜的眸子三分驚訝,七分了然的看著她。


    “嬸嬸這有客人?”若蘭步子一頓,便作為難狀。


    伍氏笑了上前牽了她的手,帶著她走到東邊的大炕前,指了炕上的婦人道:“這是胡四奶奶,我與你說過的。.info[]”


    若蘭便屈膝行禮,“若蘭見過四奶奶。”


    “大姑娘快免禮。”胡四奶奶笑著擺了手,回頭朝坐回大炕上的伍氏道:“好你個阿慶,若不是我聽了外間的傳聞,尋上門來,你是不是要將這麽個天仙似的小娘子永遠藏著不成?”


    阿慶是伍氏的小名,胡四奶奶張嘴便了出來,不似是故意在自己跟前顯示親近的意思。若蘭不由便對伍氏與這位胡四奶奶的親厚度重新審視了。


    伍氏瞪了胡四奶奶一眼,語帶嗔怪的道:“知道你是個會說話的,可當著小娘子便這般沒個正經,你不怕被人笑了去,我還怕你帶壞了我家若蘭呢!”又回頭對若蘭道:“你別聽她胡咧咧,她這張嘴啊,哄慣了她們府裏的老太太,到哪都不忘了說好話。”


    若蘭笑了笑,並不接話。


    胡四奶奶被伍氏這樣說到也不惱,隻嗬嗬笑了看向若蘭道:“是叫若蘭吧?”


    若蘭微笑點頭應是。


    胡四奶奶便抬手招她過去,若蘭看了眼伍氏,見伍氏沒開口,隻笑了點頭,她便起身走到了胡四奶奶跟前。


    “嘖、嘖,這遠看就像個天仙兒,近看越發的齊整,連天仙兒都被比下去了。”胡四奶奶嗬嗬笑了,抬手便將自己手腕裏那枚通體翠綠不帶一絲雜色的玉鐲子給擼了下來,戴到若蘭手腕上。


    “這……”若蘭連忙拒絕,“這太貴重了,可使不得,四奶奶。”說著便要將鐲子還給胡四奶奶。


    “戴上吧,小玩意兒,不值當什麽!”胡四奶奶笑了拾了若蘭的手打量,笑了笑道:“這鐲子戴在你手上,才襯得起它的那份純。”


    若蘭求助的看向伍氏。


    伍氏笑了笑道:“傻丫頭,還不快謝過你胡嬸子。”


    若蘭想了想,便屈膝給胡四奶奶行了個禮,“若蘭謝胡嬸子。”


    胡四奶奶笑了將才起身的若蘭一把拉到身邊,抬手撫過她頭上的雙丫髻笑了道:“你是個有福氣的,不說你家裏的姑母和嬸娘,便是外頭見著你的人都歡喜。”


    若蘭聞言,嬌羞的低了頭。


    謝文珠從正月裏開始便帶著她四處做客,其用意自是不言而喻。那些不計較門庭的家中有適齡男兒的,便都開始打聽起她來。其間有人問到了柳氏處也有人問到伍氏處,但更多的卻是直接向謝文珠打聽。


    隻這男婚女嫁最是重要的一件事,那些問到謝文珠跟前的人,謝文珠挑挑揀揀的竟是難得有一個看得上的,而問到柳氏和伍氏這的,因著隻是自家的侄女,她們能做的便是回與老太太,老太太那是什麽人,恨不得將若蘭頭發絞了送姑子廟去,自是橫看豎看都不滿意,便有那滿意的也讓她老人家給撩一邊去了!


    “好孩子。”胡四奶奶笑著攬了坐在她身側的若蘭,輕聲道:“嬸子這裏有樁事要你自己拿主意,你也別嫌嬸子太直白了,看在嬸子是一片好心的份上,你若是覺得不妥,與嬸子直說便是如何?”


    若蘭抬頭看了胡四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胡四奶奶臉上已經收了笑,神色頗為端肅的看了她,她略一頓,稍傾緩緩的點了點頭。


    胡四奶奶籲了口氣,看了眼伍氏後,便輕聲道:“我其實是想與你保樁媒的!”


    若蘭臉上頓時紅得如同滴血,這千百年來,怕是沒有哪個媒人會把婚事直接說到小娘子跟前吧?想來,也就她是個例外了!


    眼見若蘭臉如飛霞,唇角卻是抿得極緊。胡四奶奶歎了口氣,憐惜的拍了拍若蘭的手,輕聲道:“好孩子,你也別嫌嬸子魯蠻,實在是你在這府裏的處境……”


    若蘭心裏便長長的歎了口氣,她目光覷了覷一直沒出聲的伍氏。


    伍氏見她看過來,苦笑一聲道:“你也知道打開春以來,有多少人找到我和你大伯母那,老太太又是怎麽處置的。”


    若蘭垂了頭。


    伍氏又接了道:“胡四奶奶與我是打小的手帕交,若不是她,我也不會尋了你來直接問。你也別怕難為情,婚姻大事何等重要,尋常的小娘子沒機會自己做決定,你現有了這機會,總得好好把著才是。”


    話雖是這般說,可若真是她同意了還能越過老太太去不成?


    似是知道她想什麽,伍氏頓了頓,輕聲道:“你若是覺得可行,我便讓你三叔直接回到你父親跟前,再由你父親去回了老太太,想來,不會似從前那般結果。”


    若蘭默了一默,稍傾,看了胡四奶奶,輕聲道:“不知嬸子說的是哪家人家?”


    胡四奶奶原本端肅的臉上便有了一刹那的僵硬,她心虛的撩了伍氏一眼,壓了聲音道:“是吏部主事杜大人府上的公子。”


    轟一聲,若蘭腦子裏似是閃過一聲驚雷!


    繞來繞去,還是沒繞過這杜家麽?


    一側的伍氏卻是狐疑的看了胡四奶奶,輕聲道:“吏部主事杜大人,哪個杜大人?”


    “就是原官居滄州知州,年後新上任的杜宜,杜大人!”


    伍氏想了想,恍然點頭道:“是他啊!”稍傾卻又道:“他府上的公子年紀比若蘭隻大一歲,雖是門弟尚可,隻這年紀……”


    “那個,阿慶……”胡四奶奶一臉爆汗的看了伍氏,猶疑的道:“說的是杜府的大公子,他今年十六了,比若蘭大了三歲呢!”


    “大公子?”伍氏怔怔的看了胡四奶奶,狐疑的道:“那杜夫人膝下隻一子二女,哪來的大公子?”


    若蘭垂眸掩盡眸中的複雜情緒。


    難道說她與杜家真有前生的孽緣不成?兜兜轉轉還是遇見了他!


    “是,是……”胡四奶奶吱唔著看向伍氏,輕聲道:“是庶長子!”


    “什麽!”伍氏霍然站起,臉色先是一白,再又一紅,最後便變成了青紫之色,她呼哧呼哧的看了胡四奶奶,稍傾猛的往前一步,拽了胡四奶奶的胳膊便往外推,“走,走,你以後再別上我的門。”


    “阿慶……阿慶……”胡四奶奶揮著手,一邊躲著伍氏的推搡,一邊辯解道:“阿慶,你聽我把話說完。”


    “說什麽說!”伍氏氣急道:“枉你我相交一場,你便是這樣上門來打我的臉,我謝家堂堂嫡長女,你給說個庶長子!你……”


    “阿慶,”胡四奶奶好不容易躲過一旁,雙手扒了大紅雕花博古架,可憐兮兮的看了伍氏道:“你聽我把話說完,也聽聽大姑娘的意思,再趕我好不好?”


    “聽什麽聽!”伍氏這回是氣得狠了,她自問對若蘭雖不能像謝文珠那般,但卻也從沒害她之心,甚至還有些許憐惜,可自己的手帕交卻上趕著來說這樣一門親事,她真是連再看若蘭一眼的臉都沒了。“你作賤我,還要作賤她不成!”


    眼見得伍氏又追了上來,去瓣胡四奶奶的手,胡四奶奶情急之下,隻得對若蘭道:“大姑娘,杜公子說你必不會拒絕的,你到是說句話啊!”


    她一嗓子喊出,屋裏的兩個人都怔住了。


    半響,伍氏方怔怔的看了若蘭,猶疑的道:“你見過那杜公子?”


    若蘭連連搖頭,語無倫次的道:“沒,沒,沒有的事。”


    “方晴柔!”


    伍氏氣得連胡四奶奶的閨名都喊出來了,臉白紅赤的瞪了同樣一臉驚愕的胡四奶奶,抬手指了她,卻是因著氣急太過,連話都說不出來,隻剩瞪著眼,吭哧吭哧的出粗氣。


    “這……這……”


    胡四奶奶急得就快哭出來了,心裏把胡四爺給罵了個夠嗆,這都是什麽事啊!


    “你還不走!”伍氏喝道:“要我喊人請你出去是不是?”


    胡四奶奶眼眶都紅了,做不成媒是小事,這朋友都沒了是大事。她一臉惶急的看了伍氏,急聲道:“阿慶你聽我說,我家爺說,瀚陽親口跟他說的,大姑娘與杜公子見過,而且兩人還……”


    “你……”


    伍氏氣得就差發狂時,若蘭適時的開口了。


    “胡嬸子,是越國公府的胡瀚陽,胡公子麽?”


    胡四奶奶連連點頭,“對,對,就是他,他找到我們家爺,親口說的。”


    若蘭有刹那的了然。


    “前頭夫人原是內閣首輔江元明的孫女,江氏……”


    她想起了方婉蓉的話,也想起了那個名字,江惟清!


    江惟清!是他!一定是的。


    許是在知曉父親有意巴結杜大人結親之時,他便去了平榆,目的便是看看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也難怪,他會那樣出手相助!卻原來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若蘭勾了勾唇角,眸中閃過一抹淒淒之色。


    “若蘭,你當真見過那個杜公子?”伍氏猶疑的看了若蘭。


    若蘭想了想,稍傾點了點頭,輕聲道:“隻那時候不知道他是杜公子。”


    伍氏看了看長籲一口氣的胡四奶奶,又看向若蘭,沉聲道:“是個怎樣的公子?”


    是個怎樣的公子?


    若蘭到是被伍氏給問住了。


    見若蘭沒有回答,伍氏想了想,轉頭對胡四奶奶道:“你說是你家胡四與你說的?”


    胡四奶奶連忙點頭。


    伍氏想了想又道:“那是杜公子拖了胡四與你說的?”


    胡四奶奶這回沒點頭了,她猶疑的道:“是越國公府的六弟與我家爺說的。”


    “怎麽又扯上了越國公府?”伍氏不滿的看了胡四奶奶。


    “我……我……”胡四奶奶一臉漲紅,半響垂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六弟說,你家姑娘與其嫁給那些不知根底的,還不如嫁給杜家的大公子。”


    “我呸……”伍氏難得粗俗了一回,沒好氣的道:“他說,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啊?還有你……”


    若蘭卻在這時打斷了伍氏的話,她抬頭看了胡四奶奶,輕聲道:“勞煩嬸子問清楚,這是胡公子的意思,還是杜公子本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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