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若蘭便似遭蛇咬了一般,當即僵在了那。(..info無彈窗廣告)


    是他!


    他怎麽會來?還來了她的屋子!


    若蘭僵立當場,目光惶然的張望著,生怕被院子裏的下人們發現。一邊用力的掙紮著,但不論她怎麽掙紮,都掙不開那隻手的束縛,非但掙脫不開,隨著她的動作,兩人還不可避免的有了肌膚相觸。


    他身上那種清新的芝蘭丹桂的香氛撲天蓋地的襲來,瞬間便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


    “我沒有惡意,我隻是來跟你說幾句話的。”


    若果真隻是說幾句話,倒也沒什麽。總好過這般兩糾纏不清耳鬢撕磨!若蘭拿定主意,當即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江惟清這才緩緩的鬆開了手,為著怕她臨時反悔,鬆得也不是那麽索,手慢慢挪開,忽的便一口熱氣噴在掌心,溫熱如同水中魚兒的親觸,讓不禁心懷蕩漾,思緒萬千。


    也是到這個時候,他才驚覺不知何時,滿心滿腹都染上了淡淡的女兒香。這香,不似蘭花那般幽遠,亦不似桂花那般馥鬱,倒隱約如七、八月的迎風綻放的粉荷,淺淺淡淡飄飄緲緲若有似無。與此同時,一股莫名的情愫隨即便襲上了心頭!


    若蘭隻覺得一雙腳重如千斤,她咬牙使了渾身的力才拉開了彼此間的距離,這才敢悄然的打量身前之人。


    烏黑的發緞子似的用一根白色的玉簪挽在頭頂,俊美無儔的臉上,一對狹長如星子般的眸子,此刻,正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她這屋子的布置,玉管似的鼻子下一張紅潤似新剝石榴的唇,微微的翹起。一襲月白錦衣立於這一室昏暗,恍若明珠出匣,光華璀璨的令人不敢直視!


    此刻似是感覺到她的注視,目光一動,便迎了她看過來。若蘭一驚,慌忙斂了眉眼,屏息凝神的站在那,等著他開口。


    卻不知,燈光之下的她,娥眉螓首、霧鬢風鬟雖然身形僵立如木雕動也不動,然長長的睫毛此刻卻微微顫動,宛如蝶翼輕飛,那似驚似懼,似慌似亂的樣子竟是說不出的楚楚動人讓人萬般憐惜。


    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江惟清,此刻難得的攥了攥袖籠裏的手,然後輕輕的長長的深吸了口氣,唯如此,他才能壓下耳根處的那抹臊熱,才能讓“撲通、撲通”亂跳似揣了頭小鹿般的胸口恢複些許的平靜。


    靜夜無聲,便連月光似是都不忍打破這片寧靜美好,悄然的隱進了雲層。


    陡然的一暗,同時驚醒了怔愣恍然的二人。


    江惟清迅即開口,輕聲道:“你的臉好了?”


    若蘭一怔,稍傾,臉上一熱,驀的想起雖說她已經差不多好了,但深淺不一的膚色近看還是有點嚇人的,當下連忙撇了臉,道:“嗯,好很多了。”


    江惟清見她似有回避之意,暗忖:女孩子總是很在乎容顏之事的,想來是不願自己最不堪的一麵被人看見,無心多說。略一沉吟,便換了話題道:“今夜之事,你有什麽打算?”


    “若蘭還沒謝過公子相助之恩。”說著,若蘭便要行禮。


    江惟清擺了擺手,“你不必客氣,我便不出手,想來,你也有法子收拾她們。”


    若蘭眉頭幾不可見的微微鄒起,再對上江惟清時整個人便有了幾分冷硬的戒備。她終於明白自己最初對江惟清的怕緣於什麽。


    一個人,精細敏銳到隻憑區區一麵,便能隨意將她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樣的人如何能不讓人害怕!他說,若沒有他,她亦能成事!其實,她又何償不知,沒有她,他亦能如願以償。兩者區別隻在於,她占天時、地利、人和!而他呢?所能憑占的隻不過是他對人心、人性的嫻熟。熟高熟低,一見分曉!


    若蘭吸了口氣,暗自決定,今生與誰為敵,也不與眼前之人為敵!


    燭火縈縈,嬌俏如小荷未綻的少女,蹙目凝神,周身上下冷不防便多了幾分冷然的防備。江惟清心頭猛然一動,這才意識到,她怕他!這個發現讓他忍不住的便擰了眉頭,勞神費力得到的便隻是這麽個結果嗎?!


    “你為什麽怕我?”


    若蘭驀然一震。她表現的有這麽明顯嗎?


    “沒有,我……”


    江惟清擺手,瞬間,心頭滑過思緒萬千。到最後,卻隻化為一聲綿長歎息。


    到得這時,江惟清忽的便對自己為何要來見若蘭一麵,而心生噓唏。這個時候,若是胡瀚陽在,必要大喊一聲,“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江惟清撩了眼,喃喃著垂了頭,越發神色惶惶的若蘭,眉頭便鄒得能撐船了!


    “那個……”若蘭目光落在地上的黃嬋身上,她到不擔心黃嬋凍到,皮燥肉厚,想來這丫頭也不怕凍。隻是,萬一這丫頭冷不丁的醒過來,再看到屋裏多出一個男的……若蘭不敢多想,咬牙道:“不早了,公子若是沒有其它事……”


    逐客令?!


    江惟清怔怔的看向若蘭,這是趕他走呢?還是趕他走!


    若蘭沒有等到他的回話,偷偷的抬了眼朝他看,一瞬間便撞進一對黑漆如墨的眸子裏,眸子的主人似是隱含怒火,卻又忍隱不發。


    若蘭隻看得頭皮生麻,隻須臾便飛快的垂了眉眼,眼觀鼻,鼻觀心。想著,這好歹也是陳府,他要真有個什麽不軌,她便隻需拚了命的往外跑便是。想來,他也不至於敢追了出去!主意拿定,心頭便也定了定,隻目光卻是不由自主的朝門口瞥去。


    江惟清原還奇怪,眼前嬌嬌俏俏的小娘子,怎的一會子屏息凝神如臨大敵,一會兒卻又像個沒事人一樣,待看到她目光時不時的撩幾眼門口時,刹那間便明了她的打算。當即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把他當成什麽人了!


    “不早了,你歇息吧,我也該走了。”話落,他抬腳便走。


    “哎,你好走。”


    身後小娘子大舒一口氣,恨不得他當即便消失無蹤的樣子!江惟清驀的步子一頓,目光霍然對上若蘭如釋重負的眼。


    “白眼狼!”


    江惟清恨恨的淬了一聲,再不停留,一出了門檻,身形一縱,轉眼便過了牆。


    而,若蘭卻是懼於他臨去前的那一回眸,直至好久,還怔怔的立於原地,大聲呼吸都不敢。若不是地上黃嬋發出一聲懵懵的問語,她怕是還要愣好久。


    “咦,我怎麽睡地上了!”黃嬋撓了頭,一臉不解的看著身前神色複雜的若蘭,下一刻,一骨碌爬了起來,“姑娘,姑娘,奴婢……”


    “你還說呢,說著話人就往地上倒。”若蘭搶聲打斷黃嬋的話,一臉肅沉的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啊!”黃嬋搖頭,她打小連傷風咳嗽都難得一次,怎麽會突然就暈了。


    若蘭也不確定黃嬋到底有沒有看到江惟清,但眼下黃嬋不提,她自是不會去說的。便隻抓著她突然暈倒說事,“別說了,待錦兒回來,你問她要幾貼理氣的藥吃吃。”


    “哎,奴婢知道了。”


    若蘭這會子委實沒了說話的興致,眼見錦兒到這時辰還沒回來。便使了黃嬋,“你出去看看,你錦兒姐姐怎麽還不回來。”


    素來痛快的黃嬋,這會子卻是扭捏著不肯往外走。


    “怎麽了?”若蘭看了她。


    黃嬋抬了頭,一臉害怕的道:“姑娘,奴婢能不能就在院門口等錦兒姐姐?”


    “嗯?”若蘭不由便失笑,“四姑娘那又不是老虎窩,你怕什麽?”


    黃嬋卻是將個頭搖得撥浪鼓一般,一迭聲道:“奴婢不去,奴婢的娘有交待,人多熱鬧的地方,一準不能去,去了,說不得就會惹禍上身。”


    “你娘?”若蘭心思一動,想著能將個女兒教得這麽實誠的,那娘估計也是個實誠人,她正愁手裏沒人用,若是能攏到身邊來,到是不錯!這般想著,便問道:“你娘在哪處當差?”


    “回姑娘的話,奴婢的娘早沒了。”


    若蘭到不防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半響,便歎了口氣,輕聲道:“你也別難過,好好當差,我虧待不了你。”


    “哎!”黃嬋連忙表忠心,“奴婢省得的,奴婢不若別的姐姐那般聰明,可力氣大的很,往後再有賊敢摸姑娘院子裏業,奴婢一準打得他滿地找牙。”


    傻丫頭!若蘭聽著黃嬋的話,不由便失笑。


    堂堂縣太爺的府裏,別說進賊,便是進了賊,又如何能摸到姑娘的院子來!但,她也不願多說,擺了手對黃嬋道:“去,去院門口,候候你錦兒姐姐。”


    黃嬋便待要退下去。


    不防門簾子一撩,錦兒卻是大步自外走了進來,“不用了,奴婢回來了。”


    若蘭一見錦兒走了進來,連忙站了起來,回頭看到一側的黃嬋,笑了道:“你去廚房弄些點心來吧,忙了這一晚上,大家肚子想來都餓了。”


    “是,姑娘。”


    即便是若蘭防她這般明顯,黃嬋臉上也沒有生起什麽異色,當即轉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錦兒喊住了黃嬋,進內室取了一把銅錢塞進她手裏,一手戳了她腦袋道:“傻的有個樣啊,你以為你是這府裏的大爺。說句話,廚房就眼巴巴的給你做!”


    黃嬋嘿嘿笑了道:“奴婢不是大爺,可姑娘是這府裏的主子不是?”


    錦兒知曉她就是個光長個不長心眼的,倒也不與她計較,塞了銅板到她手裏,道:“快去吧,別讓姑娘等久了。”


    “哎。”黃嬋笑嘻嘻的跑了下去。


    黃嬋才一走,錦兒便迫不及待的將若蘭拉到內室,壓了聲音,輕聲道:“四姑娘回來了,老爺是隔了一刻鍾的功夫才回來的,一回來,沒有去四姑娘屋裏,反到是去見了太太。”


    “哦!”若蘭擰了眉頭,這到是出乎意料,難道是內院之事不方便出麵?


    錦兒見若蘭淡淡淡的應了聲,便沒在開口,想了想,又輕聲道:“姑娘,你知道那胡公子是什麽人家的公子嗎?”


    若蘭搖頭。


    “說是越國公家的嫡公子。”


    錦兒這會子還覺得腳下不得勁,說出來的話也帶著顫音。她也算是見過世麵的了,跟著自家姑娘京也去過幾趟,見過不少貴人。可那都是淹在人群裏遠遠的看上一眼,哪像如今,比鄰而居!


    “越國公!”若蘭似乎也驚了驚,她一臉訝色的看了錦兒,“你沒聽錯?”


    錦兒搖頭,“沒有,是老爺和文管家說的時候,奴婢偷偷聽到。”


    若蘭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胡瀚陽若是越國公府嫡子,那那個一臉生人勿近的江惟清又是什麽身份?明麵上看,如明珠耀眼的胡瀚陽尊貴無雙,但實質上,那位光華內斂的江惟清才是二人中的主導者!胡瀚陽出身國公府,那麽他呢?他是什麽出身?!


    “姑娘,姑娘……”


    若蘭回神看向錦兒,“怎麽了?”


    “姑娘,鬆香院那邊一時半會兒怕是打聽不到什麽消息。隻是,冬尋那邊姑娘打算怎麽辦?”


    冬尋!若蘭眸光一閃,是了,她怎麽忘了還有這麽一岔。


    “姑娘,您當初可是答應了,要保她的。”錦兒見若蘭默然無語,不無擔憂的道:“萬一,她將姑娘給招了出來,那可就糟了!”


    若蘭“噗哧”一笑,輕聲道:“有什麽好怕的?我又沒幹什麽壞事。”


    “嗯?”錦兒不解的看了若蘭。


    若蘭笑了道:“我隻是讓她告訴我四姑娘什麽時候爬上牆頭看風景,怎麽會想到四姑娘想的卻是一枝紅杏出牆來!”


    雖是這般打著趣,但若蘭不可能真的便將之前對冬尋的承諾給賴了。


    “出了這種事,按著鬆香院的那位的殘忍,她一定會恨不得將今晚知情的全都滅口。”若蘭邊想,邊輕聲道:“特別是冬尋,要知道她可是知道的最多的!”


    “那怎麽辦!”錦兒急聲道:“若是姑娘不能護下冬尋,往後誰還敢替我們辦差?”


    錦兒的擔心也是不無道理的,雖說人性貪婪,但趨吉避凶是天性。就拿冬尋來說,若不是因為若芳為著一己之私而惘顧她的死活,她又何必出賣若芳與若蘭合作?她也隻是想求一線生機罷了!


    “你將我妝匣底層的那個青花瓷瓶交給她,她知道怎麽做的。”


    錦兒二話不說,當即起身打開妝匣取了拇指大小的青花瓷瓶,往袖子裏一塞,對若蘭匆匆行了一禮,急急退了下去。


    這邊廂,錦兒才走沒多久,黃嬋便提了個大紅繪海棠花的食盒走了進來。


    “姑娘,廚房現做的豆沙餡的湯團。”


    若蘭原沒什麽食欲,但等黃嬋打開食盒,若蘭看到甜白瓷折枝花碗內,幾粒色澤清新的桂花和著六隻白如羊脂,油光發亮的小湯團,淡淡的桂花香和糯米香撲麵而來,頓時讓人食欲大開。


    待得若蘭堪堪用完那碗小湯團,錦兒也急急的自外走了回來複命。


    “錦兒姐姐,你回來了。”黃嬋一見錦兒,便打開了食盒二層,兩隻粗瓷碗各盛著湯水略顯渾濁的六隻湯團。“快,趁還熱著。”


    “你個吃貨!”


    錦兒抬手戳了黃嬋一指頭,引來黃嬋嘿嘿的兩聲笑。忙了這大半夜,確實也有些餓了,錦兒隨手要了一碗,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將碗往食盒裏一放,讓黃嬋將食盒送回廚房,順便讓人送熱水來供若蘭漱洗。


    “姑娘,明天可以通知丁媽媽,讓她回來了嗎?”


    若蘭閉了眼,由著錦兒拿了幹淨的帕子替她擦拭才洗好的頭發,輕聲道:“再緩幾天吧,冬尋的事,讓她在外盯著些。”


    “不是有顧師傅嗎?”錦兒詫異的道。


    若蘭笑了笑,“顧師傅女紅是把好手,這種內宅之事,還是讓丁媽媽處理比較好。”


    錦兒點了點頭,稍傾,卻是壓低聲音道:“姑娘,您怎麽就知道鬆香院的那位要對丁媽媽動手?”


    “猜的。”若蘭自浴盆裏站起,一邊拿了幹帕子拭了身上的水漬,一邊道:“我這是內院,別說外男,便是府裏小廝能走錯的都少,怎麽還能隔三差五的就有外男進來。”


    “所以,姑娘也不事前跟鬆香院那位說,直到今兒午上才讓丁媽媽出府!”錦兒一臉欽服的看了若蘭,“姑娘,您怎麽就知道會是在今兒呢?”


    “因為我們的四姑娘啊!”


    “四姑娘?”錦兒狐疑的道:“跟她有什麽關係?”


    若蘭斜睨了錦兒一眼,似是在說,原不知道你竟是個這麽笨的!


    錦兒討好的笑了笑,一邊替她係著中衣上的帶子,一邊輕聲道:“好姑娘,您便與奴婢分說分說吧。”


    “其實,我也拿不準她會什麽時候動手,好在冬尋送來的消息的及時罷了!”


    “冬尋送了什麽消息?”


    若蘭笑了笑道:“冬尋跟你說的那三味藥你忘了?”


    “記得,”錦兒連忙道:“金銀花,夜交藤,合歡。”


    若蘭聽錦兒一氣兒將那三味藥說出來,將包頭的帕子取了下來,拿了妝桌上的牛角梳,一邊順著頭發一邊道:“你再仔細想想。”


    錦兒蹙了眉頭,“姑娘那日讓我送了枝杏花銀簪給四姑娘,然後冬尋跟我說了這麽一個方子。”她猶疑半響,驀然眼色一亮,笑了道:“杏花簪子!姑娘你是借那枝杏花簪子問冬尋,四姑娘打算什麽時候過牆對不對?”


    若蘭抿嘴一笑,微微頜首。


    猜中了的錦兒一臉興色,繼續道:“然後冬尋說的那味味藥,其實是取字麵,金通今,今夜合歡,就是說四姑娘打算今兒晚上就爬牆!所以姑娘才會中午時分便將丁媽媽遣了出府。”


    “不錯,”若蘭將手裏的牛角梳放到一邊,人微微朝後躺著,錦兒連忙又拿了幹的布的帕子替她拭半幹的頭發,若蘭便笑了道:“雖說笨了點,到也不是朽木不可雕!”


    錦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若蘭默了一默,卻是斂了笑,沉聲道:“若說丁媽媽能躲過今晚,到真是運氣的緣故。我原是想著讓她去外麵與顧師傅商量著怎麽安排冬尋的後事,既然,我答應了冬尋,要給她一個好歸宿,那就不能食言。到不曾想……”若蘭唇角微勾,冷笑道:“到不曾想,陰差陽錯的躲過了司秀英的算計!”


    “姑娘,接下來怎麽辦?”錦兒一臉憂慮的道:“雖說,這次我們粉碎了太太的陰謀,順帶陰了四姑娘一把,可她們那邊一計不成必生二計,這往後的日子還長,姑娘一日在這府裏,就一日得提防著。什麽時候是個頭!”


    是啊!隻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這府裏,隻要她還在,隻要司秀英在,兩人間的你來我往便沒有結束的時候!直到某一天,她二人中的一人離開了這片戰場。


    “別的到還好說,”錦兒歎氣道:“怕的就是她在姑娘的婚嫁之事上做手腳,偏生老爺又是個耳根子軟的。她那邊枕頭風一吹,老爺怕是連姑娘姓什麽都忘了!”


    “有什麽辦法呢!”若蘭苦笑道:“誰讓我連個依仗的人都沒有,哪怕外祖家還有一個人在也好啊!”


    “其實法子到也有。”錦兒咬牙眉宇間閃過一抹狠戾。“將她屋裏的紫述香換一換便是了。”


    若蘭身子一僵。


    錦兒的意思,她自是聽明白了,既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隻要一方死了,這局也就解了!


    隻,真的要沾染上人命嗎?


    若蘭目光落在自己嬌小白皙的手指上,如玉的瑩潤在燈下泛著溫潤的色澤,十指纖纖,刹是好看!


    “還不到那一步!”若蘭歎了口氣,將手緩緩交握,感受著掌心間的溫暖,輕聲道:“從前她有千百次機會,能讓我無聲無息死去。既然她不曾,那我也不能!”


    錦兒沉沉的歎了口氣。


    “你也不許!”若蘭驀的回頭,目光銳利的盯了錦兒看,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和丁媽媽為我,什麽都能做。可是,這件事,不許。”


    錦兒低了頭,厚厚的劉海遮住了她一半的額頭,還有一半便隱在若明若暗的光影中,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態。


    “錦兒!”


    錦兒無奈,隻得抬起頭看向若蘭,“是,奴婢記住了。”


    若蘭這才長出了口氣。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起身道:“不早了,早些歇了吧。”


    “是,奴婢去給您鋪床。”


    夜裏,若蘭躺在床上,卻是一直睡不著。


    她知道嚴格的意義上來說,她真的不算是個好人!


    可是,她有自己的底線。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她都不想手上沾染人命!更別說,那個人還是她曾經親親熱熱喊了數年“娘親”的那個人!盡管,她讓自己很痛苦,很煩惱,可是,這也不代表,她便可以結束她的生命!


    轉輾反側,待得她有了睡意時,窗邊已然生起薄薄白光。


    其實,同樣一夜無眠的又何止是她!


    鬆香院。


    司氏與謝弘文同樣一夜無眠。


    “越國公!”司氏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濃濃的潮紅,那是極驚之下極喜過後不健康的一抹顏色,但眼下,不任是她還是謝弘文都不曾注意,她隻是緊緊的盯了謝弘文,薄薄的嘴唇抖得就快說不清話,“胡公子他是國公府嫡子?”


    謝弘文點頭,他亦還保持著大驚之下的大喜。一顆心“撲通、撲通”狂亂的跳著。


    “是的,越國公最小的嫡子,老國公夫人,國公夫人當著眼珠子疼的六公子!”


    “會……會不會弄錯!”僅管腦袋一片空白,可司秀英還是保留了一絲清明,她驚疑的看了謝弘文,“會不會是騙人的?”


    謝弘文搖頭,“不會,不說他的穿著,談吐。便說他對越國公及國公府的如數家珍,都證明,他確實是出身國公府。”


    司氏聞言,當即便笑得嘴都歪了,她看向謝弘文,急聲道:“那他對若芳是什麽意思,有沒有……”


    謝弘文臉色當即便僵了僵,末了,沉沉的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見他這般神色,司氏臉上的神色當即便也僵了,她搖了搖頭,似是不相信,輕聲道:“我們若芳雖說小了點,可那長相確是極不錯的,性子也是天真活潑,人又大方識趣,針織女紅樣樣不輸於人。他怎麽就會看不上呢!”


    謝弘文同樣亦是一臉苦色。


    是啊,怎麽就會看不上呢?!


    驀的想起,若芳今兒爬牆私會外男的事,當即又惱道:“四丫頭那,你打算怎麽處置?”


    “什麽怎麽處置?”司氏一臉訝然的看了謝弘文。


    謝弘文惱道:“她私會外男,這麽大的事,你難道就這樣一筆概過,什麽處罰也沒有?這樣,以後這府裏還有規矩沒有?”


    “我說老爺,你怎麽就糊塗了!”司氏一臉不讚同的看了謝弘文,“胡公子也說了,芳丫頭她是被賊人擄了,哪裏就說了是芳丫頭私會外男了?”


    “可四丫頭的丫頭,冬尋,她明明說……”


    “那個信口扯謊背主求榮的丫頭的話怎麽能信?”司氏一臉委屈的看了謝弘文,戚聲道:“若不是大姑娘屋裏招了賊,怎麽會連累了四丫頭?明明是那丫頭偷奸耍滑怕被主子責怪,才故意裁髒了我們四丫頭,老爺你怎麽就偏聽偏信了呢?”


    謝弘文此刻大半心思都在胡瀚陽身上,哪裏還分得出精神來跟司氏對辯,內院之事,原也就是司氏做主,當下便道:“說起來,好端端的怎麽這賊人就能摸進內院了,還摸進蘭丫頭的院子。”


    司氏眉眼一轉,當即道:“這之間怕是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溝溝坎坎呢!老爺難道不覺得丁媽媽的出府的事太過蹊蹺了?早不出,晚不出,怎麽就今兒出府了。”


    “你的意思是?”謝弘文看向司氏。


    “我也隻是猜猜的,猜錯了,老爺可別怪責妾身!”


    “你我夫妻,你這些年是如何對蘭丫頭,我也是看在眼裏的。哪裏還會有什麽怪責之說!”謝弘文沉聲道:“隻是蘭丫頭被人挑唆了,一時間看不到你的好,日子長了,她定然會明白的。”


    司氏斂了眉眼,扯了抹笑,澀澀道:“老爺這是什麽話,我待她好是我的本份,哪裏就一定要她領情了。隻要,姑娘好,我沒什麽委屈不能受的。”說著拿了帕子拭了拭眼角,不待謝弘文開口,繼續道:“花匠是金婆子尋來的沒錯,可他一個花匠如何便能說出丁香的名諱?還能那樣準確的摸進姑娘的院子,這要說沒有內應,我是如何也不相信的!”


    謝弘文聞言,點了點頭,他原也是懷疑。這會子聽了司氏的話,便道:“可,丁香確實不在府裏啊!”


    “哎呀,老爺,你當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司氏嗔道:“若是,他二人為的是求財呢?”


    “求財?”


    “是啊。”司氏冷然道:“你我都知道,大姑娘手裏有幾處進錢的行當,那原是姐姐為了防老爺,為了不委屈大姑娘特意留在丁香手裏的。往前我們不知道,但自大姑娘大了後,我們都知道大姑娘是個聰慧的,丁香若是想在這幾處行當裏做手腳,必然是行不通的。可眼下,大姑娘一日日大了,眼見著就要說親了,這嫁了人,不說姑娘把關,還有姑爺給看著呢。丁香要是想再做些什麽,是不是就遲了?”


    謝弘文聞言,不由點頭,“到是這麽個道理。必竟錢帛動人心!”


    司氏幾不可見的翹了翹唇角,繼續道:“老爺,大姑娘被人蒙弊了不要緊,對妾身有編見也不要緊!隻要她還是您的女兒,您就要為她的事多上些心才是。”


    一席話隻說得謝弘文是胸潮澎湃,滿腔柔情,隻覺得世間再無比司氏更好的女子!隻覺得自己真是萬般委屈了她,若蘭更是萬分的不孝!


    “秀英,秀英……”謝弘文緊攥了司氏的手,哽聲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司氏微撇了臉,唇角一抹見不可見的笑意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晦澀,以及心酸到難耐的哽澀之意。


    “我……為著老爺,我……不委屈!”


    雖是嘴裏說著不委屈,可這通身的做派下來,卻是受著天大的委屈!


    待得謝弘文軟言溫語好一番哄勸過後,司氏拭了拭眼角的淚,輕聲道:“老爺,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姑娘和四姑娘的事,隻要府裏的孩子好,妾身什麽苦什麽委屈都受得。”


    “你說得沒錯,”謝弘文拍了拍司氏的手,輕聲道:“丁香那,我自有主意。你便別管了,隻是四丫頭那,你到是好好想想,要怎樣做。”


    “那個丫頭橫豎是留不得了!”司氏恨聲道:“沒有侍候好主子不說,還說倒打一耙,女兒家的名聲何等的重要!”


    “這個你看著辦吧。”謝弘文點頭道:“不過,最好做得隱秘點,眼看著就要過年了!”


    “老爺,您放心,妾身心裏有數。”


    謝弘文點頭。


    司氏又道:“胡公子那,老爺是怎麽個打算?”


    “他二人說是這幾天便要啟程回京,我打算讓份不菲的儀程過去,好歹有了這麽個交情,待回了京都,再作計較。夫人的意思呢?”謝弘文看向司氏。


    司氏想了想,點頭道:“是這麽個理,還有,明兒一早我便廚房去采辦些稀罕東西,請了他二人過府來吃餐飯,權當是答謝他二人對若芳的救護之恩。老爺,您怎麽說?”


    “嗯,這般甚好。”謝弘文點頭道:“這是應當的,若不得他二人,芳丫頭還不定要吃多少苦呢!”


    司氏連連點頭附合,眉眼一轉,卻又猶疑的道:“老爺,妾身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說,又不敢說。可再不說,怕是……”


    “什麽事?”謝弘文抬頭看了司氏,想著司氏極少有這般扭捏的時候,想來定是什麽為難事,便寬了她心道:“你且說來聽聽,不計是什麽,我總是依著你。”


    “老爺您也知道,家裏孩子多,老爺的俸祿又是定額的,這每年的人情客往不說,光是往京都置辦的東西就是好大一筆開銷,前兩年還好,妾身的陪嫁妝子和鋪子收入都不錯,這兩年卻是……”


    謝弘文歎了口氣,輕聲道:“可是手裏銀子不夠用了?”


    司氏點了點頭。


    謝弘文不由便吸了冷氣,這庶物他平時極少插手,要銀子隻管問司氏要,乍然一聽,銀子不夠了,這可算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了!略一沉吟,輕聲道:“那缺口大不大?”


    司氏又點了頭。


    謝弘文這會子便是連腳都軟了,他自是知曉這世上,離了銀子,很多事都是辦不了的!當下便有些急了。


    “這如何是好?”


    “不說明日要送給胡公子的儀程,便是今年返京也要上下打點,再則府裏太夫人那,大伯和三弟那都是短不了的。”


    司氏一臉為難的看了謝弘文道:“妾身手裏到還有一筆銀子,就是……”


    “怎麽了?”謝弘文心頭鬆了口氣的同時,看了司氏道:“怎麽了?那筆銀子有什麽說頭不成?”


    “那是姐姐田莊鋪子上的收入,是留給大姑娘的。”司氏澀聲道。


    謝弘文怔了怔。


    良久,便在司氏心頭越來越忐忑越來越不安時,謝弘文開口了。


    “左右她還沒議好親,先挪著用吧,待緩過這一陣,再慢慢填補回去便是。”先始還說得有些艱難,越到後麵卻是越流利,“再者,我是他爹,沒的,她還能問我討銀子還不成!”


    “話是這麽說,可必竟……”


    “好了,就按我說的去做吧!”謝弘文拍板決定道:“她要是有什麽說道的,讓她來跟我說。”


    “是,”司氏強壓了心頭的歡喜,眼見得窗邊已然發白,起身道:“不早了,妾身侍候老爺歇息吧,明日還要應酬胡公子呢!”


    夫妻二人無話,稍事漱洗,放了帳子,堪堪閉了眼,才睡了個囫圇覺,卻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太太,太太出事了!”


    司氏迷迷糊糊睜了眼,撩了帳子,看著門簾下露著一對腳的張媽媽,哈欠連天的道:“出什麽事了?這麽驚慌失措的。”


    “太太,冬尋死了。”


    司氏當即睡意全消,一邊披了衣小心的坐起,一邊對迷糊著的謝弘文道:“老爺,您再睡會兒,我稍後叫丫鬟來喊您。”


    謝弘文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司氏則是胡亂趿了鞋子,拾腳便往外走,示意張媽媽將內室的門掩了,她這才一臉冷然的看了張媽媽,輕聲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奴婢昨兒夜裏得了太太的吩咐,一早便帶了婆子去,打算將她捆了打發了。誰想,才一開柴房門,她便直挺挺的吊在橫梁上,早沒氣了。”


    司氏聞言,臉上生起一抹陰森的笑,冷聲道:“她到是聰明,知曉給自己一個痛快。”頓了頓,冷聲道:“這種嘴裏跑車的下賤壞子,扔亂葬崗去喂狗。”


    “是。”張媽媽得了吩咐,便要轉身去安排。身後卻又響起司氏的話。


    “等等。”


    張媽媽回頭。


    司氏看了眼內室的方向,壓了聲音與張媽媽道:“你去打聽下,看丁香那個賤人去的是哪座廟。”


    “太太,您……”


    司氏勾了勾唇角,冷冷一笑後,道:“這年頭縣太爺府裏都能進賊,城外有幾個搶匪,算什麽?”


    張媽媽隻一瞬,便明白了司氏的意思,當即便道:“是,奴婢這就去。”


    眼見得張媽媽退了下去,司氏捂了嘴,想著再回去躺躺,可看了看東邊的天,便喊了屋外早已穿著妥當的香嬋和香雲打水進來侍候。


    “四姑娘那有什麽動靜沒?”


    香嬋自一個細致精巧的白玉盒子,拿簪子挑了細細的一點胭脂糕子,又沾了水在掌心,將那點胭脂抹在手心裏,化開後,輕輕的拍在司氏的臉上。一邊回著司氏的話,“奴婢一早便去尋了鈴蘭,鈴蘭說,四姑娘回來喝了安神湯後,便睡了,夜裏連個身都沒翻。”


    鈴蘭是司氏屋裏的二等丫鬟,昨兒被司氏臨時指到若芳屋裏去侍候。


    司氏聞言,默了片刻,稍傾,方道:“你等會留在屋裏侍候,老爺醒了便讓人去四姑娘屋裏叫我。”


    “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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