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少傑和廖悅兮一直等著賈平社傳來好消息,但賈平社這邊卻是出了狀況。


    賈平社被秘書引進一號會議廳時,裏麵坐了三個人:一號、二號領導和郭主管。


    一號領導是原來的二號領導,原一號領導到齡了,回省裏擔任了一個閑職。二號領導啟動南城建設項目有功,自然就升職了。現在的二號領導,由猛虎軍的一位轉業副師長擔任,為的是便於銜接軍地合作。由於一號領導離任不久,五人核心小組,除了賈平社外,還沒有加入新的人員。


    一二號領導分別坐在主位的兩側,中間主位空著,郭主管則坐在側麵。


    賈平社心中暗喜,看來北晉的這幾個領導挺識眼色,知道自己是從京城空降,在北晉過渡後,直接要提拔的培養對象,居然把主位留給自己。反正遲早自己要變成他們的領導,現在坐上去不顯得自己更直爽嗎?於是,打了兩個酒嗝,直接坐了上去。


    “對不起,賈市長,您的座位在這裏。”秘書指著郭主管的對麵?


    賈平社的臉色就有點難看了,如此說來,他們是真的把自己當第三號領導對待了。“那這個位置空著給誰坐?”他看上去是質問秘書,實際上是向一二號領導發難。


    “你退下吧。”二號領導讓秘書離開,然後說:“平社同誌,回到你的座位去,我們要開會了。”


    賈平社很不滿意地看了二號領導一眼,心想,當兵出身的人,果然不太懂官場的規矩。


    “請平社同誌服從命令!”二號領導強調。他是從部隊上下來的,哪裏能容忍不服從命令的現象?


    “命令?你命令我?”賈平社從座位上彈起來。


    “請平社同誌配合。”一號領導也冷著臉說。


    “好吧,”賈平社憤憤地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官大一級壓死人,後路長著呢。”


    “請平社同誌注意發言,”二號領導說,“會議,不是發牢騷的時候。”


    賈平社爆發了:“好啊,北晉這地方風水硬啊,不歡迎我?你們排外,連對我起碼的尊重都沒有。”


    “平社同誌想讓我們如何尊重你?”一號領導問。


    “第一,難道不應該組織一個見麵會,歡迎會嗎?有嗎?”賈平社拍著桌子喊。


    “有過,”一號領導說,“接省組織部通知,平社同誌會在本月三號報到,當天省委組織部領導也來了,我們召集了政府領導的招呼會,但是,平社同誌沒有按時報到。今天已經是十號。是不是你的眼中就沒有省裏和市裏的領導呢?到底是誰不尊重誰?”


    賈平社愣了一下,他剛來,就接到鄭家的要求,全力協助鄭少傑,而鄭少傑和他提出的,是修建地鐵的事情。他一直在鄭家忙著疏通和上麵的關係,打著自己三號領導,分管南城建設的旗號,到各部門、各企業為鄭少傑鋪路、籌錢,如果不是市政府再三要求、強調,他今天也沒時間來。


    “我剛到北晉上任,各方麵情況都不太熟悉,先深入基層,掌握第一手資料,然後再開展工作,有什麽不對?”他強詞奪理。


    “你沒有向組織申請,也不向領導匯報,私自決定,個人行為,已經犯了嚴重的錯誤。”二號領導忍無可忍。“直到今天,我們確認你已經到達北晉,派秘書通知你,參加上午十一點鍾的核心領導組會議。你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個,擅自跑到一個小家族參加宴會。直到下午再三通知你,你才帶滿身酒味來開會。你還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


    被二號領導這麽一訓斥,賈平社也醒了幾分酒,的確,上綱上線,他的行為是要被處分的。但他不甘心失去主動權,就說:“你們召開會議,也不提前通知我,臨時通知,我能抽出身來?”


    一號領導擺擺手,製止二號領導的繼續批評,和氣地問:“剛才平社同誌說我們不尊重你,還有其他理由嗎?”


    賈平社心中一喜,看來自己的強勢,已經讓他們產生了畏懼,於是,他怨氣十足地說:“你們應該知道,我的老領導光榮退休,作為他老人家的秘書,給我安排個職位是當然的事情,來到北晉,屈居三號位置,其實隻是想讓我曆練一番,好坐到適合的位置上去。”她指指空著的主位:“那個位置,不管是不是給我留的,我已經坐了上去。你們居然那麽鐵麵無情地讓我離開——”


    他這話說得赤裸裸的,就是要明確警告麵前這三個人,別拿三號領導不當領導。


    “你想坐那個位置?”二號領導問。


    “那個位置是給誰留的?”第五位核心領導小組成員還沒有確定,其他三人沒坐到那個位置,難道不是給自己留下的?


    “那是零號領導的位置,即使他不來,別人也不能坐上去。”一號領導耐心解釋。


    “零號領導?”賈平社差點跳起來,“你們北晉多搞笑?零號領導,我搞了這麽多年組織工作,根本就沒有聽過這個詞。組織規定中沒有,人事安排中也沒有。你們是不是請了一尊神,直接把他供了起來。”


    “差不多就是你這麽理解吧。”一號領導說。


    “我要向省裏報告,把你們市領導這個笑話,讓省領導聽一下——”賈平社鄙夷地說。


    “行啊——”一號領導說,“這位零號領導,在省裏開會時,坐的也是零號領導的位置。”


    “笑話——”賈平社依然不服氣。


    “平社同誌,”一直沒有說話的郭主管,心平氣和地對賈平社說:“這個位置,還有過故事,去年,一位副省長,強行坐到這個位置上,結果,他的官沒了,人也進了監獄——”


    賈平社嚇了一跳,其實,這個過程中,他的酒越來越醒,心越來越虛,汗越來越多。


    “好了,人到齊了,我們進入今天的議程吧。”主持會議的一號領導說。


    “等一下”,無論如何,賈平社不會甘心今天的失敗,要是進入會議,他就失去主動權,那以後,想奪取回來就困難了。


    “平社同誌有什麽意見?”一號領導望向他說。


    “我認為,有一件非常重要且迫切的事情,必須成為今天會議的第一議程。”賈平社說。


    “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號領導再有涵養,也有點壓不住火氣了。


    “我們北晉修建地鐵的事情。”賈平社說。


    “修建地鐵?”其他三人麵麵相覷,“我們北晉,什麽時候要修建地鐵了?”


    賈平社心中一驚,原來北晉果然沒有計劃修建地鐵,這就麻煩了,今天的會議,自己必須努力爭取,把這個項立起來,否則,鄭家那裏,不好交代。


    “過去是沒有計劃,但現在,就得有了。”賈平社說。


    “平社同誌能說說理由嗎?”一號領導感興趣地問。


    “京城十大豪門之一的鄭家,派一位公子帶了幾百個億來到北晉,幫助我們北晉發展,他還請來京城頂尖的設計團隊,認為,北晉的發展是飛躍式的,必須修建地鐵,他已經做了大量的前期準備工作。”賈平實驕傲地說。


    “這不是理由。”一號領導說,“地鐵是納入國家發展計劃中的大事,豪門沒有決定權。”


    “要是有別的豪門感興趣,我們北晉是不是還要修建衛星發射基地?”二號領導不無諷刺地說。


    自己的提議,這麽輕易地就被否決,賈平社哪裏甘心?便提高聲音說:“這也是我的老領導的意思,諸位就不考慮考慮?”其實,他的老領導根本沒有表示過這方麵的任何意思,他是拉大旗作虎皮了。


    “真的?二號領導驚訝地問,“不會吧,你的老領導是部門一把手,但與城建沒有關係,況且,他已經退休,還會把手伸得那麽長嗎?”


    被二號領導懷疑,賈平社色厲內荏了,一手指著二號領導,喊道:“注意言詞,我的老領導雖然退下去了,但他的威望還在。你這話要是傳到他老人家耳中,你的前途就堪憂了。”


    “你威脅我?”二號領導問。


    “你就說怕了嗎?”賈平社拿出手機,“要不要我現在給他老人家匯報一下?”


    “那就匯報吧。”二號領導說。


    賈平社緊緊盯著二號領導,想從他的目光中看出畏懼來,但他失望了,捏著手機的手,放了下來,說:“我們現在是在開會,也不適合打擾他老人家。況且,你是無心失言。我不能讓你因此丟掉官帽。”


    “我不信有那麽嚴重——”二號領導也拿出手機,“這個電話,你不打我打。”他也緊緊盯著賈平社。


    賈平社滿心緊張,但努力裝出淡定的樣子,和二號領導對視。二號領導忽然放下手機,說:“咱們還是繼續開會吧,他老人家,一定還在休息。”


    賈平社哈哈大笑起來,差點被他唬住了:“你根本就不可能有他老人家的號碼。”


    二號領導笑了,“你說錯了,他老人家的號碼,我還真有。因為,你口中的老領導,其實就是我父親。”


    什麽?這下賈平社真的坐不住了。作為領導的秘書,老領導的家庭情況,他當然了解,但老領導的兩個兒子,一個在某省擔任副省長,不是他能夠了解詳細情況的;另一個,在軍中任職,更是保密。沒想到,眼前的二號領導,居然就是軍中那位。


    但官場經驗十足的賈平社,立刻笑了起來,“誤會誤會,原來是你。這麽說來,咱倆是同門師兄弟。幸會幸會。”他伸出手要和二號領導握手。


    二號領導淡淡地說:“我們不是江湖人士,也不是什麽門派。我們隻是工作關係,同誌而已。”


    “對,工作關係,同誌關係。”賈平社見風使舵,“你還是我的領導。”


    他暗自後悔自己太托大了,即使有老領導的關係,自己可能超越人家的兒子,跑到人家前麵去?


    “平社同誌,”一號領導說,“有關什麽地鐵的事情,就別提了。這樣的謠言,我好像也聽過。咱們北晉,無論是人口數量還是城市地位,都達不到國家規定的標準。以後即使能有發展,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這下賈平社真是通體透涼了,鄭少傑心心念念的地鐵項目,無影無蹤了。自己沒能幫到這位鄭家少爺,還推波助瀾,幫他借著地鐵項目的名義,融資了幾百個億。鄭家怪罪下來,自己如何擔當?那些債方如果知道了地鐵項目泡湯,追起債來,自己這個副市長,可就危險了。但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


    “對對對,不提地鐵了,咱們回到會議的議題中吧。”他終於服軟了。


    “這次會議的議題隻有一項,就是向上級申請,對賈平社同誌的處理決定。”一號領導說。


    “什麽?處理我?”剛想爆發的賈平社,看了一眼二號領導,蔫了。老領導肯定不會站在他這邊,靠山靠不住了。“為什麽?”他絕望地問。


    第一,不服從上級安排,不按時到市政府報到;接到開會通知,拒不到會;


    第二,私自參加家族儀式,錯誤發表講話引導社會與論;


    第三,藐視上級規定,在工作日大量飲酒;


    第四,製造傳播虛假信息,破壞城市建設規劃,利用職務之便參與金融活動;


    第五,濫用權力,指示警察部門毆打、抓捕現役軍人,差點造成人命事故。


    一號領導宣布。一條一條,都令他心驚膽戰。任何一條,都可能端掉他的位子,合起來,牢底坐穿。


    “還有一條,”二號領導補充,“目無領導,會場鬧事。誣蔑原領導同誌。”


    賈平社軟得坐不住了,癱倒在椅子下麵。


    “鄭家——鄭家——”他是替京城鄭家做事的,鄭家不能見死不救。他顧不得正在開會,坐在地上就給鄭少傑打出電話去。


    其時,鄭少傑在廖悅兮憐憫目光中,正要絕望地離開。忽然接到了賈平社的電話,按時間計算,會議應該進行得差不多了。明知希望不大,他還是故做輕鬆地衝廖悅兮一笑:“悅兮,賈市長的電話來了,他一定在市核心領導小組會議上,通過了地鐵立項。”


    剛接通,賈平社就嘶啞著聲音說:“鄭公子,地鐵的事情,黃了;我的麻煩,來了。”


    早有預料的鄭少傑,心裏頓生惡意,假裝響應著賈平社:“哦,地鐵項目,成了;你的機會,來了!”


    迅速掛斷電話,假裝喜悅地說:“悅兮,成了,賈市長說,地鐵,立項了。由他專門負責。咱們吃晚飯時,再商量合作的事——我一定讓興廖集團賺到更多的錢。”


    和鄭少傑合作,廖悅兮還沒想過,但鄭少傑說的話,卻在她心中掀起驚天巨浪——力挽狂瀾!鄭少傑能耐真大,似乎根本不可能的地鐵項目,成功立項了!她用欽佩的目光看著鄭少傑,幾乎能看到他身上金光閃閃。


    鄭少傑痛苦得幾乎要哭出來了,欺騙廖悅兮,換來廖悅兮神服的目光,也給他減輕不了幾分痛苦。他強裝淡定說:“悅兮,地鐵立項了,我有許多事情得去處理,時間就是金錢。咱們晚飯見。”


    “恭喜鄭公子,晚飯見!”佩服強者的心理人人都有。剛才還厭惡晚飯的廖悅兮,此時隨口說出晚飯見的話。


    鄭少傑一頭搶出飯店,根本不敢回頭看身後的廖悅兮。廖悅兮還以為他為了工作急迫到如此程度,對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鄭少傑一走,她立刻拿起電話,給她的同學打了過去:“對不起,先前你對我的話有誤解。我說你搞錯了,不是說北晉不修地鐵,是在告訴你。我和那個豪門大少,沒有你說的那種關係。”說完,她渾身輕鬆,暗自稱讚自己,既糾正了修建地鐵的事,又澄清了同學對自己和鄭少傑關係的誤會,一舉兩得。


    “哎呀——廖悅兮,你這個大壞蛋!”同學可慘了,“我已經告訴我老板了,他也告訴京城那個大佬了,你可把我害死了。”


    廖悅兮還在得意,其實是鄭少傑剛才表現出的喜悅感染了她。“你呀,錯會了我的意思,誰讓你語文學得沒我好?自己犯的錯誤自己去糾正!”怕同學罵她,飛快地掛了電話。


    而鄭少傑,在回鄭家的路上,又接到他父親的電話,告訴他,據最新消息,北晉市其實是要修建地鐵的。


    巨大絕望和痛苦中的鄭少傑,聽到這個消息,立刻狂喜起來。他沒想到,其實是廖悅兮,把他的假話,當成真話傳遞出去,又反饋到他這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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