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漾帶著問琴遠遠走入前院,就見時遠華和王氏正帶著成哥兒坐在敞軒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吃著飯。


    秋日的傍晚涼爽怡人,敞軒旁桂樹生香,晚風習習。


    時遠華給成哥兒夾了一顆龍井蝦仁,成哥兒又孝順的給王氏夾了一塊粉糯的蓮藕,而王氏則把時遠華愛吃的蒸鱸魚擺在他麵前。


    滿滿一桌子,沒有一道菜是時漾愛吃的。


    時漾看的有些傷眼,閉上眼睛喘了口氣,卻猛地回憶起第一個世界裏王氏的臉,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是她忘了的。


    然而沒等她思考,王氏已經先看見了她,她放下筷子,揚聲道:“大姐兒,站著做什麽?快來坐下吃飯。我本說等你來了再動筷,但成哥兒嚷著餓了,你父親便說一家人吃頓飯而已,就沒拘著他。”


    王氏一臉的歉意,仿佛真的為沒有等時漾而很不好意。


    時漾看著她的笑臉,猛地後脖頸一涼,眼前浮現出第一個世界中,自己因車禍倒在顧辭懷中的畫麵。


    一時間時漾隻覺得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了,麵色便有些不好看。


    看在時遠華眼裏,卻覺得女兒這是又耍起了大小姐的脾氣,在給繼母臉色看。


    時遠華雖疼寵這個女兒,卻也有著古代男人的通病,總覺得父親的權威不容挑釁,妻子是他選的,就是他的附屬品,女兒不尊重妻子,便也是在給他臉色。


    於是時遠華的語氣便帶了幾分嚴厲:“漾漾,你母親在同你說話,你站在那裏做什麽?沒看見一家人都在等你入席嗎?”


    時漾這才回過神來,呼出一口氣。她努力按捺下發現自己記憶有所殘缺而引發的慌亂,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蹲身行了一禮,便乖巧的坐在了時遠華對麵。


    時遠華見她不似往日那般強硬的頂撞父母,頓時又笑起來,欣慰地認為女兒婚後確實有所長進。


    於是便笑著夾了一隻蝦仁放在時漾碗中。


    時漾木然地吃著碗中的蝦仁,緩緩的平複了心情。


    便聽時遠華對她說:“漾漾,父親近日公務繁忙,忘了與你說,前些日子陛下宣我和你叔父等幾個老臣入宮,命我們送女兒入宮伴讀。”


    時遠華的語氣難得的帶著幾分討好和安撫,說的字斟句酌,一副生怕時漾犯了左性鬧起來的模樣。


    時漾心裏當然明白時遠華並不是忘了這件事,應該是故意拖到最後一刻才與她說,隻怕她早早知道了,又動了什麽歪腦筋生出事端來。


    這一世不比第一世,伴君如伴虎,與皇族打交道,一個不好是要滅門的。


    到時候倒黴的可不止時漾一個人。


    時漾心中譏諷,嘴上卻乖巧的應了:“嗯,女兒知道。昨日堂妹來家裏,已經與我說了。”


    時遠華準備了滿腹勸說告誡的話,卻被時漾淡定的態度全部噎在了喉嚨裏。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意外的打量著今日格外不同的女兒來。


    時遠華既驚訝女兒昨日知道了此事竟沒有鬧起來,又欣慰女兒似乎真的已經將太子放下了。臉上不由露出笑容,甚至端起酒壺給時漾倒了一杯酒。


    “這是你堂兄從江南帶回來的青梅酒,酒性不烈,入口甘甜,你明日便要入宮了,今日便陪父親小酌兩杯。”


    時漾心裏記掛著記憶的事,但看時遠華滿目勤切,隻得端起杯子,乖巧的與時遠華對飲。


    時遠華下了一樁心事,老懷甚慰,越看女兒越是歡喜,便又恢複了慈父的模樣,一疊聲的詢問時漾入宮需不需要置辦什麽新的衣服首飾,還許諾將自己新得的一方上好的七星岩白端硯給她,讓她入宮勤勉進學。


    時漾喝著這果子酒好喝,不似現代的酒度數那麽濃還總有股苦味,這酒有些酸,更多的是果子的清甜,倒更像是果汁似的。


    加上老爹許諾給她不少好東西,就連月銀都給她提了五成,時漾便一時拋開了心中的疑惑,開心的與時遠華喝酒談天。


    王氏在一旁看著今日格外融洽的父女二人,恍然間仿若她剛嫁入侯府時。


    那時王氏便是這樣,在旁默默地看著親昵無間的時家父女,尷尬又沒存在感的陪坐在旁,總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家主母,反倒更像是服侍時家父女用飯的下人。


    王氏想起自己多年苦心經營,加上女兒的死,才讓時漾父女間有了隔閡。


    再後來有了成哥兒,她才終於打破了這個僵局。


    可眼見著時漾才乖覺了兩天,一切似乎又要被打回原形……


    王氏看了一眼在旁悶頭吃飯懵懂無知的兒子,咬了咬牙,扯出一個十分慈愛的笑容,對時漾道:“我聽下人說大姐兒最近同姑爺感情好的很,明日大姐兒就要進宮了,今日可得早些歇息,切不可誤了上學的時辰才好。”


    這話名為關心,實為勸誡,隱隱還有給時遠華告黑狀的意思。


    問琴在一旁聽得微微蹙眉,抬眼掃了一眼王氏,對上劉嬤嬤的目光,便扯起一抹職業假笑,二人又雙雙低下頭去。


    時遠華聽了王氏的話,想起近日來聽到的流言,眼中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女兒不再執迷於太子是好事,她與顧辭的婚事雖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二人既已成婚,時遠華自然願意看到女兒女婿夫妻和睦。


    但若是年紀輕輕隻沉迷聲色之事……


    時遠華看向年輕嬌美的女兒,想起顧辭那張對於男人來說過於美豔的臉,心中有些不悅,暗想決不能讓顧辭那妖媚惑主之人帶壞了他的寶貝女兒。


    時漾卻不懂這一群主仆之間在打什麽眼神官司,她聽了王氏的話,隻想起一件事來:“父親,女兒聽聞已婚之人無皇後懿旨不可在宮中留宿,女兒還想住在家裏。”


    王氏聽到這話,心道不好,怎麽還給時漾提了這個醒?


    原想著把時漾這個煩人精送進宮裏,便能消停幾天,誰成想她竟要每日回家來住,那跟不入宮什麽區別?


    於是不等時遠華回話,王氏便迫不及待地說:“大姐兒,弘文館每日辰正便要晨讀,你若宿在家中,可要比同窗早起一個時辰,你自幼體弱,身子怎麽受得住?”


    王氏說的情真意切,一副十分關愛時漾身體的模樣,時遠華聽了也連連點頭,點著時漾的喝酒喝的有些發紅的鼻尖道:“你母親說的對,你個小懶貓最是愛賴床,便是因為這個我才許你不必給你母親晨昏定省。宿在家裏,你豈不是要日日遲到?皇後的懿旨而已,叫你母親入宮為你求來便是,咱們清遠候府這點麵子還是有的。”


    王氏連忙在旁幫腔:“是啊大姐兒,我明日就遞帖子入宮見娘娘,為你求個懿旨。”


    時漾聞言酒醒了大半,忙抱住時遠華的胳膊,借著酒意撒起嬌來:“父親,女兒不願宿在東宮。女兒就想住在家裏陪著您。女兒保證,每日卯正必定起身,絕不遲到!”


    時漾及笄後性格越發頑劣,又倔強剛強,時遠華對她也越發嚴厲起來,父女倆見麵少不了嗆聲爭執。一起吃飯時,時漾不是生悶氣,便是甩袖離開。


    父女倆已經幾年沒有如此親昵愉快地相處過了。


    時遠華看著膩在自己肩頭的女兒,心便軟了下來:“你真的能起來?可不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才好。”


    王氏見要不好,連忙又煽風點火:“侯爺,這女學的教習嬤嬤可是皇後身邊的人。”


    時遠華頓時又有些不放心起來,若是別的學堂也就罷了,他清遠候的女兒貪睡晚了些,也沒人敢說什麽。


    但弘文館畢竟是在東宮,教習嬤嬤又是皇後身邊的人。


    時遠華任兵部尚書,在朝中並非皇後一黨,若是讓對方拿住把柄,雖說不是大事,但對方若是小題大做,非要磋磨時漾一番,時遠華也護不住她。


    時遠華於是便又沉吟起來。


    時漾見狀有些著急,想起要那麽久見不到顧辭,加上果子酒的後勁上來了,她一委屈便有些想哭。


    眼角頓時紅了,眼眶裏盈滿了淚,委委屈屈地拉住父親的衣袖搖晃,哽咽著求他:“父親,女兒不想住在東宮,女兒想每日回家來。”


    時遠華一怔,看著從不示弱的女兒眼淚漣漣的可憐模樣,不由得想起她幼時剛喪母時,每日裏時時刻刻要粘著他,一時不見父親便哭著滿院子找,生怕父親也丟下她。


    再想到女兒曾一心愛慕太子,如今太子即將大婚,雖然聖上對這門婚事並不滿意,但女兒已經嫁給廢太子顧辭,與太子顧衍是再無可能了。


    讓她去給未來太子妃伴讀已是為難折辱,再讓她住進東宮,幾乎是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叫她怎麽受得住。


    時遠華的心便徹底軟了下來,他心疼的拍著女兒的手,柔聲道:“好好好,漾漾不願住進東宮便不住,父親給你安排府上最好的馬車和護衛,每日按時接送你便是。”


    時漾這才開心起來,露出笑容:“女兒就知道父親最疼我了。”


    時遠華見女兒又哭又笑,無奈地拿出帕子輕柔的給她擦臉:“你看看你,有話好好與父親說便是,又哭又笑的,這小臉都哭成小花貓了。”


    時漾嘟起嘴來:“小花貓不可愛嗎?”


    時遠華被她逗樂,笑起來:“可愛。在父親心裏,我的漾漾便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姑娘。”


    時漾見父親高興,便得寸進尺的提出,想要全府劍術最好的護衛。


    在一旁一直暗暗咬牙蠢蠢欲動的王氏聽見這句話,立刻咽下了想說的話,下意識的拉住了身旁的成哥兒。


    時遠華卻並未多想便答應了。


    這一頓飯時漾和時遠華吃的是父慈女孝溫馨融洽,直到月亮出來才各自散去。


    王氏抱著已經困倦睡著的成哥兒,看著時漾被問琴攙著的背影,心中忿忿。


    劉嬤嬤見狀忙上前勸說:“夫人,侯爺怕是有些醉了,您還是將大郎交給我,去照顧吧。”


    王氏心疼兒子,怕他醒了,不肯放手。


    劉嬤嬤壓低聲音道:“侯爺今日心情好,夫人若不去,萬一侯爺去了西院……”


    西院裏,住著時遠華的妾室白氏。


    白氏是時漾生母的陪嫁丫鬟,時漾生母謝氏懷孕時,她便被謝氏抬為妾室。


    但謝氏病逝後,時遠華見到白氏便想起謝氏,哀痛之下漸漸疏遠了白氏。


    雖如此,時遠華卻因著謝氏的關係,十分照拂白氏,從不在吃穿用度上虧待她,也總叮囑王氏待她寬厚些。


    白氏倒也本分,每日在院中禮佛為謝氏祈福,鮮少在時遠華麵前出現。


    王氏也巴不得侯爺想不起白氏,從不苛求她每日晨昏定省,絕了她出現在正院的可能。


    因此兩人雖住在一個府上,竟有好幾年都未曾謀麵。


    但去年春節,時漾不知為何突然想起白氏來,央著時遠華將白氏請出來一同吃年夜飯。


    王氏這才驚訝的發現,這麽多年過去,白氏竟還如年輕時一般,皮膚緊致身段妖嬈。雖說她的相貌隻是小家碧玉之姿,但年近四十卻全無歲月風霜,白皙飽滿猶如雙十少女,著實令人驚豔。


    更何況比之少女,白氏還多了一分少婦的柔媚,加之常年禮佛,她身上自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沉靜,宛如一杯清茶,即便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都讓人覺得心緒寧靜。


    許是謝氏去世多年,歲月已撫平了時遠華心中的傷痛。或是男人到了時遠華這個年紀,就更喜歡這樣氣質沉靜的女子,時遠華漸漸地不再疏遠白氏,這一年來,便時常宿在西院。


    白氏雖三十多歲了,但女子若保養得當,三十多產子的也不在少數。


    王氏得了劉嬤嬤的提醒,再顧不得驚醒兒子,隻能在成哥兒不滿的咕噥聲中將他塞給劉嬤嬤,自己快步追上被小廝攙扶著的時遠華,命人將他扶到正院裏去。


    時漾在果子酒的後勁下有些迷迷糊糊,一路念叨著顧辭的名字,被問琴和聽畫攙了回去。


    顧辭剛沐浴出來,正穿上時漾給他設計的“貴族王子睡袍”。


    外袍是一件酒紅色大袖寬袍,用的是上好的漳絨。深沉的酒紅色漳絨上,瑰麗的藤蔓暗紋在昏黃的燭火下似有生命般蔓延纏綿,彷佛順著長袍的拖尾蔓延到了地上。


    外袍裏麵是一件香雲紗襯袍,淡紫色的香雲紗隨著顧辭的動作閃著瑩瑩的光澤,透出他白皙細膩的肌膚,他完美的鎖骨和流暢的肌肉線條在這層輕紗下隱隱綽綽,在燭火下曖昧流轉,吸引著人的目光……


    時漾推門進來,便看見顧辭穿著這樣一身睡袍站在燭光下,他及腰的長發已經被時漾養的有了幾分光澤,鬆散地披在肩上,幾捋不聽話的碎發垂落在他精致的臉頰上,讓他本就精致的麵龐更顯得脆弱誘人。


    時漾看的呆了,感覺有什麽東西順著自己的嘴角流了下來。


    顧辭自時漾進院子便已經聽見她不住地喚著自己的名字,他唇角微翹,穿衣的動作便加快了幾分。


    聽到門響,他便轉過身去,但等了半晌,也不見門口的人有動靜,便微微側耳,出聲喚她:“大小姐?”


    時漾這才回神,忙擦了一把下巴上的口水。隨即想起什麽,轉身看見門邊微微張著嘴立在自己身側的聽畫和垂著頭渾身緊繃的問琴,尷尬地擺擺手:“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


    說完,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生怕她的辭辭再被旁人看了去。


    這麽美的辭辭,當然隻有時漾一個人能看。


    門外,大鬆一口氣的問琴忙拉住還在出神的聽畫,快步往外走。


    聽畫仿佛丟了魂似的呢喃:“怪不得外麵都傳姑爺是狐狸精……這也太好看了……”


    問琴連忙捂住她的嘴,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再好看也不許再看了!當心大小姐吃醋,挖了你的眼睛!”


    聽畫想起大小姐發怒時的手段,頓時渾身的皮一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緊張地問:“我要是明日跟大小姐說,我什麽都沒看見,她能信嗎?”


    問琴無語地:“明日大小姐就進宮伴讀了,興許就想不起這件事了。不過你以後可得小心著些。”


    聽畫這才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氣,雙手合十祈禱著大小姐明日真能忘記此事。


    而此時的東廂房,聽見門響的顧辭一愣,關切地又喚了一聲:“大小姐?”


    時漾擦幹淨口水,不由得慶幸顧辭看不見,不然也太丟臉了。


    這才嘿嘿地傻笑著:“我沒事。”


    顧辭聽她聲音帶著酒意,微微蹙眉,一邊熟練地摸到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水,一邊問:“你飲酒了?”


    時漾喝了酒,又看見顧辭這身裝扮,正覺口幹舌燥渾身發燙,見他體貼的倒了水,忙上去咕嘟咕嘟的給自己灌了一杯。


    這才感覺清明了些,但視線卻生根了般黏在了顧辭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隻覺得處處是風景,寸寸皆風景,一時竟不知視線該停在哪裏才好。


    她腦子不在說話上,回答問題便顯得有些迷糊:“一點兒,酒。”


    顧辭聞言嘴角微翹,循著聲音的方位靠近她,憑著這幾日接觸估摸出的身高,長臂一展便攬住了時漾的腰,將人帶進懷裏,低聲問:“醉了?”


    時漾猝不及防被攔腰抱入懷中,一顆心頓時跳得沒了節奏,氣息都亂了起來,隻覺得整個房間都隨著顧辭在轉,身子軟軟的沒了力氣,靠在他懷裏迷迷糊糊地搖頭,想起他看不見,又說:“沒有……”


    雖是否認,但聲音過於沒底氣,更像是小孩夢囈的咕噥。


    顧辭聽著隻覺得可愛,問她:“喝的什麽酒?”


    時漾倚靠在顧辭懷裏,仰頭看著他完美如神明般的臉,癡癡地回:“青梅酒。”


    顧辭低頭,兩人的臉便又拉進了幾分,又問:“好喝嗎?”


    時漾的視線因為距離太近而有些模糊,隻懵懵地回答:“好喝。”


    眼盲之後,顧辭的嗅覺觸覺聽覺都變得格外敏感。


    此刻,少女溫熱的氣息隨著她的話音撲在顧辭的臉上,他鼻息間霎時便充滿了青梅酒獨特的甜香,這味道和少女身上獨有的馨香混雜在一起,似有實物般順著顧辭的呼吸淌入他的肺腑之中,縈繞不散。


    顧辭聲音微啞:“給我嚐嚐。”


    顧辭說著,便吻向了時漾那兩瓣肉嫩的唇。


    酒精的作用讓時漾的感覺被放大了數倍,這個吻似乎比平日都要來的熱燙誘人。


    時漾腦中害羞的那根弦似乎被酒精麻痹了,僅一愣之下她便反客為主地張開雙臂抱住了顧辭的脖頸,熱情而蠻橫地回應起他的吻。


    嬌嫩的舌尖在顧辭口中如攻城略地一般清掃他僅剩的理智,蠻橫又霸道的含住他的唇,不知饜足的吮吸,似要將他拆骨入腹,徹底占為己有。


    顧辭的理智被少女的熱情轟然焚毀,用力一托,便將人抱著屁股托了起來。


    時漾猝不及防被顧辭抱了起來,失重的恐慌讓她的雙腿下意識地纏繞住顧辭纖瘦卻有力的腰肢。這樣的高度不必再墊著腳,她癡迷地捧著顧辭的臉,指尖溫柔的摩挲著少年細嫩熱燙的臉頰,吻的更加投入。


    而顧辭雖才第三次與時漾接吻,卻已經憑借絕佳的悟性學會了帶她換氣。


    這個吻漫長而炙熱,二人唇齒之間似有無盡的纏綿愛意要傾訴。


    顧辭就這麽吻著時漾,抱著她一步步地走向床榻。


    直到他輕輕將時漾放在床上,二人才氣喘籲籲的分開,熱燙的呼吸交織,滿是未盡的熱情。


    時漾睜開迷蒙的雙眼,看著俯身撐在自己身上的顧辭,喉嚨因體內翻湧的愛欲而發緊,她熱燙的指尖纏綿地摩挲著顧辭那仿佛在燭火下發著光的鎖骨,啞聲道:“顧辭,抱我。”


    顧辭的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也被少女這滿含情欲的索求而擊碎,他再顧不得其他,俯身緊緊貼在少女嬌軟溫熱的身體上,熱燙的吻如輕柔的雨點般落在她的耳畔頸側。


    他的聲音低沉而深情:“漾漾,別怕。”


    他叫她“漾漾”,不是“大小姐”,也不是“時漾”,是“漾漾”。


    時漾的眼角沁出一滴淚來,心也隨著這一聲“漾漾”而融化,她緊緊抱著少年單薄但有力的脊背,輕輕地“嗯”了聲。


    ……


    時漾在卯時被問琴強行叫醒時,方知道什麽叫樂極生悲。


    她此刻渾身像是被卡車碾過,隻覺得骨頭都散了架,酸痛發麻。


    她渾渾噩噩的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用腦子裏所剩不多的神智思考著用什麽理由請假才不至於被父親責罰。


    顧辭坐在她身後抱著她,臉頰輕輕地貼著她的臉頰蹭了蹭,心疼地輕撫時漾肩頭柔軟絲滑的頭發,十分後悔昨夜的莽撞。


    待想起她昨夜在他耳邊哭著求他“輕些”,他更是懊惱,,昨日她沒說,他也忘了問入學的時間,斷沒想到竟然就是今日。不然他說什麽也不能選在昨晚。


    於是聲音更溫柔了些:“漾漾,是我不好。你今日告假吧,讓父親責罰我就是。”


    時漾聞言頓時清醒了幾分,忙擺手:“不行,誰都不能責罰你,你是我的寶貝。”


    時漾說著,也顧不得身上酸痛了,掀開被子就坐了起來,揚聲喊問琴:“問琴,給我打水來,要冷水。”


    她急需冷水洗個臉清醒一下,不然隻怕站著都要睡著。


    雖然顧辭再三勸時漾告假,時漾還是堅持起床去上課。


    因為困倦,她也無心梳妝,打扮的格外素淨,臉上隻薄塗了點粉遮住黑眼圈,頭上連釵都沒簪幾個,首飾更是隻帶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


    她蒼白的臉色配上泛紅的眼底,憔悴中帶著幾分別樣的美,頗有幾分我見猶憐。


    隻可惜,這樣的時漾顧辭卻看不見。


    他親自為時漾泡了一壺濃茶,叮囑問琴給她帶著,路上多喝幾口,也好提提神。


    皇後身邊的那幾個嬤嬤顧辭是知道的,最是古板嚴苛。時漾若是第一天早課便睡著了,少不了被罰。


    雖然她們都是官宦女子,嬤嬤不可能動輒打她們板子,但罰站抄書是少不了的。


    時漾在顧辭的再三叮囑下迷糊著上了馬車,屁股一沾著椅子便睡了過去,一路到了宮門,才在問琴的呼喚中醒了過來。


    入宮伴讀當然是不能帶侍女的,問琴很不放心的給時漾灌了好幾杯濃茶,才不安地看著時漾獨自拎著書箱走向宮門。


    宮門的禁軍一邊檢查時漾的書箱,一邊驚奇地偷偷打量這位閉著眼睛夢遊一般的小姐。


    待她走遠,其中一人好奇的問一同值守的同袍:“這是哪家的小姐?怎的困成這樣。”


    被問的那人看了一眼時漾的背影:“清遠侯府的時大小姐。”


    皇室禁軍一般都選自勳貴家的子弟,對這些大家小姐雖未全部見過,但大多人也認識。


    更何況時漾這種以頑劣聞名京城的小姐。


    隻是新來的這人是一個伯府旁支的子弟,所以才不認識時漾。


    道出時漾姓名的那人見一時沒人入城,低聲給同袍八卦起來:“就是那個癡戀太子,卻弄巧成拙嫁給廢太子的小姐。”


    同袍頓時了然,驚訝地:“就是她呀?看著倒不似傳聞那麽跋扈刁鑽,打扮的如此素淨,迷迷糊糊的樣子倒有幾分可愛。”


    八卦的那人頓時瞪圓了眼睛:“你不會看上她了吧?她可是嫁了人的。”


    新兵頓時紅了臉,連連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她與傳聞中不同。”


    八卦的禁軍鬆了一口氣,撇撇嘴:“我看她是傷心過度睡不著罷了。你可別惦記她,雖然顧辭已是廢太子,但畢竟是聖上的兒子。”


    新兵受教地低下頭,再不敢去看時漾嫋娜的背影。


    時漾自是不知道禁軍們的這一番議論,她在小太監的指引下一路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東宮,進入弘文館女學。


    課室中已經端坐著幾位貴女,時漾強打精神睜眼看了一下,正中坐著溫聽倪,她左側那位有些眼熟,但此刻時漾腦子混沌的很,視線也有些模糊,一時竟想不起對方是誰。


    溫聽倪右側那兩位麵生的很,時漾的確是不認識。


    沒有看見時佳佳,時漾隨意地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裏找了個位置,坐下便托著下巴打起盹兒來。


    實在是太困了,顧辭準備的濃茶似乎還沒發揮作用,時漾隻覺得自己靈魂都要飄遠了,眼皮似有千斤重,五感遲鈍,渾身發軟,恨不能躺在地上睡。


    溫聽倪等人自然也看見了走進來的時漾,見她麵無表情的掃了眾人一眼便自顧自的坐下閉目養神,除了溫聽倪外的三人麵色都有些不好。


    溫聽倪右邊的一位小姐低聲對溫聽倪道:“這時漾也忒無禮了些,不與我等打招呼就算了,見到未來太子妃也不知行禮,清遠侯府就是這樣的家教嗎?”


    這位小姐的聲音不大,卻也不小,課室中就她們四人,按理說時漾應當能聽見,可惜時漾此刻已經睡著了,並未聽見。


    溫聽倪卻對說話那位小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妹妹不要這樣說,我還未曾與太子成婚,不過是個宮中女官罷了,時小姐自然不必對我行禮。”


    因溫聽倪出身太低,皇後便在訂婚後先升了溫聽倪的品級,讓她做了宮中女官,好提一提身份。


    但時漾畢竟是侯府的小姐,不對溫聽倪行禮也並不算失禮。


    溫聽倪左側的小姐疑惑地掃了時漾一眼,也低聲勸阻:“方小姐還是低聲些,時小姐的脾氣可硬的很。”


    那位方小姐眼神閃了閃,張嘴想說什麽,但看了一眼閉著眼麵無表情的時漾,還是咽下了嘴邊的話。


    方小姐雖也是跋扈的性子,但她父親方侍郎的身份自然比不上清遠候。若是溫聽倪都不對時漾發作,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敢跟時漾對上的。


    但是時漾今天,著實有些奇怪。


    方小姐本想著以時漾的脾氣,聽見她的話就算不衝過來理論動手,也要對溫聽倪冷嘲熱諷一番,屆時自然有人會懲治她,畢竟這裏可是東宮。


    可沒想到時漾不僅不上鉤,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方小姐看著無動於衷的時漾,暗暗咬牙。


    溫聽倪左邊的小姐也盯著不動如山的時漾,若有所思。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直到時漾因撐著脖子呼吸不暢而發出輕微鼾聲,眾人均是一陣無語。


    還以為她變了,原來不過是睡著了……


    眾人正無語中,一位穿著桃紅色宮裝滿身珠翠的小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左右看了一眼,看見角落裏正睡著的時漾,興奮地衝了過去,在時漾肩上一拍:“時漾!你竟來的比我還早?”


    時漾睡得正香,被人一拍嚇得險些從椅子上跌下去,驚得睜眼就喊:“顧辭!”


    待睜開眼,對上時佳佳瞪圓的眼睛,才醒過神,頓時氣惱地伸手去捏時佳佳的圓潤的臉頰:“時佳佳!你要死啊!”


    時佳佳一邊躲著她的手一邊無語地:“時漾你沒事吧,我哪裏像顧辭了?”


    時漾生氣地哼了聲,她還是很困,沒力氣跟時佳佳玩鬧,半合著眼睛沒精打采地問:“要上課了嗎?”


    時佳佳掃了一眼轉瞬就坐滿了人的教室,點點頭,在時漾身旁坐下:“人都坐滿了,應該要上課了。”


    時漾頗為失望地歎了口氣,調動了全身的力氣才睜開眼。


    課室雖然大,卻隻有九張桌子。


    除了上首老師的坐席外,就隻有八個座位,如今已經坐滿了。


    除了時漾進來時看見的那四個人,時漾這一排也多了兩個人。


    她和時佳佳坐在一起,時佳佳旁邊還有兩位小姐,皆是張揚奢華的裝扮,一看就家世不錯。


    時漾沒有原主的完整記憶,那個五分鍾剪輯的夢裏隻有些重大的事件,瑣碎的信息一概沒有。


    所以時漾除了溫聽倪和時佳佳一個也不認識。


    但原主在京中也算有名,想來她張揚跋扈的性格也不是不愛社交的人,這其中的小姐就算不是全都熟識,至少也都是認識的。


    時漾怕露餡,隻得低下頭來裝鵪鶉,不主動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她卻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視線,她又抬起頭,這才看清溫聽倪左側坐著的那人,竟然是蔣蕊。


    時漾無語地撇撇嘴,又是孫俊宇又是蔣蕊,這世界裏討厭的人竟然一個也沒落下。


    與此同時,蔣蕊的耳邊響起一聲ai提示音:“檢測到係統外生命體,副本故事線變動,更換攻略目標。”


    蔣蕊一愣,又回頭看了時漾一眼,看見時漾撇嘴的表情,蔣蕊眼神一閃,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轉過頭去。


    時漾被蔣蕊笑的頭皮一陣發麻,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總覺得這個蔣蕊跟上一世不太一樣,哪裏怪怪的。


    於是時漾下定決心這些日子無論如何不能單獨跟她相處,皇宮不比別處,蔣蕊這人又蠢又壞,指不定又要搞出什麽事來害她,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既然知道她不對勁,還是遠離為上。


    這時,時佳佳捅了捅時漾,低聲八卦:“時漾,你覺不覺得,這裏的學生有些怪?”


    時漾響起蔣蕊那個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時佳佳得到認同,激動地拉住她:“對吧,你也發現了吧,這裏除了溫聽倪,沒有一個好人。”


    時漾……


    時漾無語地看向時佳佳,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時佳佳,你說什麽胡話呢?你罵你自己就算了,怎麽連我也罵?”


    石佳佳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也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難道沒發現,咱們這些伴讀,都是……”


    時佳佳自然不想罵自己,一時有些難住了,搜腸刮肚半晌才找出一個詞:“都是些有名的頑劣小姐?”


    時漾眨了眨眼睛,她自然是發現不了的,因為她並不認識這些小姐們。


    時漾看向時佳佳,見她皺著一張臉,眼神卻很認真,便知道她並不是開玩笑。


    許是顧辭的茶起了作用,時漾的腦子這會兒開始轉動了,她想了想,也壓低了聲音問石佳佳:“你說當時皇上是把叔父和我爹叫去宮中商議的伴讀人選?”


    時佳佳點點頭,又搖頭:“是,但不是商議,是通知。”


    “那她們的父親應該也一同進宮得到了通知?”


    時佳佳點點頭。


    時漾心裏有了一個大膽但危險的想法:“皇帝老爺子這是要把我們當槍使?”


    時佳佳連忙捂住她的嘴,但眼中也有了幾分擔憂。


    她們雖紈絝了些,但畢竟從小長在高門深院中,對這些陰謀陽謀接觸的並不少,腦子自然也不笨。


    所以時佳佳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節,隨即緊張地看向時漾,緊緊地抓住時漾的手:“你可千萬不能上鉤!我父親說了,兔子死了狗就完了,你要是真的當了這個槍,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時漾有些無語:“那叫狡兔死走狗烹。”


    但她看得出,時佳佳的擔心不似做偽,於是也不由的心軟,耐心地跟她保證:“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憑什麽給他當槍使。”


    時佳佳聽了時漾的保證,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地抓著她:“這幾日你與我在一處,不要單獨行動,晚上咱們倆住一個屋,也好互相照顧。”


    時漾雖然感謝時佳佳的好心,卻還是幹笑著說:“我不住在宮裏。”


    時佳佳一臉疑惑。


    時漾低聲:“我是已婚之人,沒有皇後的懿旨不能留宿宮中。”


    時佳佳頓時一臉氣憤:“王氏竟然不幫你去求懿旨?我傳話回去跟我娘說一聲……”


    王氏剛嫁入清遠侯府時,時佳佳與時漾的關係尚未破裂,雖時常吵鬧打架,但也算是好姐妹,所以時漾要求時佳佳不許在她麵前稱王氏為伯母,所以兩人私下裏提起王氏,都是直呼姓氏的。


    如今時佳佳自認與時漾已重修舊好,自然又恢複了這個稱呼。


    時漾忙拉住她:“不用,是我自己不想住在宮裏。”


    時漾沒有解釋原因,但時佳佳看著時漾蒼白的臉色,這才發現她眼下隱隱有些青黑,眼底還滿是血絲,想起她曾經癡迷顧衍,如今卻要來給顧衍未來的太子妃做伴讀,不由有些心疼地歎了口氣:“也好,要你日夜待在這裏,也太委屈了,萬一遇見他,你得多難過……”


    時佳佳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明黃色蟒袍的俊逸青年便走了進來。


    二人回頭,便看見顧衍長身玉立,正站在門口看向溫聽倪,滿眼的溫柔關切。


    時佳佳心裏一突,暗道皇宮真是地邪,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想著她便擔憂地掃向時漾,卻見時漾隻看了一眼顧衍便收回目光,低眉搭眼的,看起來更憔悴可憐了。


    時佳佳心生同情,暗暗握住時漾的手。


    這時課室內眾人都看見了走進來的顧衍,紛紛起身行禮。


    時佳佳也拉著時漾起身,蹲身行禮。


    “見過太子。”


    顧衍和煦的笑容在看清了七名伴讀的臉時有片刻的凝滯,眼神冷了幾分,周身終於透出太子的威嚴。


    直到時漾蹲的有些搖晃了,他才道:“不必多禮。”


    雖語氣平緩,但對於向來和煦的顧衍來說,眾人都聽得出,他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顧衍自然知道父親一直對他選了寒門出身的溫聽倪做太子妃十分不滿,甚至曾直言“還不如清遠候家那個丫頭”,但他沒想到父親嘴上雖應了他,卻會用這種方式對待溫聽倪。


    顧衍的視線掃過屋內眾小姐,越看越是擔憂,這裏可沒有一個品行端正的小姐。


    再看到時漾,顧衍更是微微蹙起了眉。


    時漾素來跋扈囂張,對他尚且敢行下藥之事,若是日夜與柔弱的溫聽倪一處,還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顧衍心中思緒萬千,思考著如何與父親商議,才能換掉這些伴讀,一時忘記挪開視線,便一直落在時漾身上。


    時漾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也抬頭看向顧衍。


    顧衍猝不及防地對上時漾疑惑的目光,一時有些尷尬,心中卻不由疑惑,今日的時漾似乎與往日有幾分不同。


    想著,他忍不住又掃了一眼時漾,但時漾已經又低下頭去,長長的睫毛乖順的垂著,看不出神情。


    顧衍見她周身素淨,不複往日錦衣華服妝容豔麗,多了幾分溫婉清麗,靜靜地立在那裏,腰肢挺拔身姿亭亭,竟比溫聽倪也不遑多讓。


    想到這裏,顧衍心中又生出幾分厭惡,這女人嫁給了顧辭還未死心,竟想出這種辦法吸引他的注意。


    於是他終於轉開目光,重新看向溫聽倪。


    但室內其他幾位小姐卻紛紛暗道奇怪,怎麽今日太子盯著時漾看了那麽久。


    就連溫聽倪心中都隱隱有些不安。


    好在太子重新看向她時,眼神還是如以往般溫柔深情,她頓時鬆了口氣,也衝太子溫柔的笑。


    “太子今日怎麽沒去小朝會?”


    大晉每月兩次大朝會,每旬一日休沐,其他日子都有小朝會。


    大朝會五品以上官員盡數參加,小朝會卻隻有三品以上大員與太子皇帝一同議政。


    今日顧衍本應去參加小朝會的。


    顧衍笑笑:“今日女學第一天授課,我與父皇告了假,”


    溫聽倪聞言麵露擔憂之色:“殿下怎可為女學這等小事耽誤了政事。”


    顧衍知道她內心惶恐,於是安撫:“無妨,待陳嬤嬤來了我便走,不會耽誤太久的。”


    溫聽倪這才放下心來,對著顧衍溫柔的笑。


    時漾抬眼正好掃見這對情侶黏膩的對視,想到要不是這倆人作妖,她此刻應該躺在顧辭懷中睡懶覺才是,頓時一陣生氣,看向顧衍的眼神便有些不善。


    顧衍感受到一抹不善的注視,餘光便看見時漾正憤恨地看著他,心中有些無奈,更加擔憂溫聽倪的處境。


    忍不住便揚聲道:“眾位小姐既入宮讀書,還望諸位恪守禮儀,謹遵師訓,不要辜負了弘文館辦女學的一番苦心才是。”


    顧衍說的冠冕堂皇,但眾人都心知肚明,她們進宮不過是來給溫聽倪伴讀,弘文館辦女學主要還是為了教導溫聽倪,於是雖恭順的一一應下,卻沒人當回事。


    時漾更是心中不屑,覺得這對小情侶實在是害人不淺。


    時漾正暗自腹誹,陳嬤嬤帶著幾位宮中女官走了進來,還有幾位弘文館太傅與她同步入內。


    “見過太子。”


    眾人看見太子在內,紛紛向太子行禮,太子溫和地揮手讓眾人起身。


    “嬤嬤和幾位太傅無需多禮,孤不過是過來看看,既嬤嬤和太傅們來了,孤就不影響諸位授課了。”


    顧衍說著,又掃了一眼時漾,對陳嬤嬤意有所指地道:“這女學畢竟在東宮,還請嬤嬤日常多約束幾位小姐規矩禮儀。”


    陳嬤嬤順著太子的視線看了一眼無精打采站在一旁的時漾,了然地衝太子微微頷首:“奴婢定不負太子所托。”


    太子這才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溫聽倪,才轉身離去。


    石佳佳注意到陳嬤嬤不善的目光,忙戳了戳時漾,時漾抬頭,對上陳嬤嬤嚴厲的目光,麵露疑惑。


    她不過是站在這裏,怎麽礙著這老太婆了?


    一來便瞪著她做什麽?


    她方才,應該沒站著睡著吧?


    陳嬤嬤見時漾一臉迷茫地看向自己,眼神雖無畏懼,卻也並無不遜,這才收回目光,昂首走上師座。


    女學的規矩冗長,課業枯燥,除了琴棋書畫,還有禮儀製香、女誡女訓,時漾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沒多久便又昏昏欲睡起來,腦袋一點一點的,身子也有些搖晃。


    陳嬤嬤在前麵看的清楚,正講到女誡的課程安排,不由地清咳一聲,看向時漾,問:“時小姐,可是對女誡這門課的安排有什麽意見?”


    時漾被時佳佳戳醒,抬眼便見所有人都盯著她。


    見她一臉茫然,陳嬤嬤的臉頓時沉了下來,不悅地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題。


    時漾有些無語,卻坦然回答:“世人因《女誡》而稱班昭為‘女聖人’,學生卻以為《女誡》教天下女子自屈幼稚、自守卑微,為人無自立之能,為世無可貢之才,不過是一部壓迫女子的枷鎖之書罷了。班昭何以稱‘聖’,不過‘天下女子之大賊’爾。”


    陳嬤嬤臉色越聽越黑,當聽見時漾說班昭是“天下女子之大賊”,更是嘴唇顫抖,瞠目欲裂。


    時漾卻仿若未見,依舊朗聲道:“依學生所見,弘文館乃為太子進學所設,太子身為天下未來的主人,自當博聞強識,達政明理,敢為天下之表率,體恤萬民之所願,遍識世間之英才。而弘文館女學,乃為未來太子妃進學所設,所授之課業,更應符合一國之母的才能,縱不能通學經史子集,也應淺讀四書,方可令太子妃通古曉今,內理腋庭,外協政務,堪當一國女子之表率。”


    陳嬤嬤正要發作,卻聽一威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那依你所見,《女誡》又為何會影響太子妃當一國女子表率呢?”


    隨著這一聲詰問,一個身著龍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麵色不太好的太子。


    眾人見狀紛紛跪下行禮,皇帝大手一揮,走上首座,坐在陳嬤嬤讓出來的位置上,注視著時漾,等待著她的回答。


    時漾雖是第一次見到皇帝,但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顧青雲,加上知道這人未來的命運不過是死於顧辭劍下,因此並不似旁人那般怕他,麵上絲毫不見惶恐。


    因而麵不改色的朗聲答道:“學生方才說過,《女誡》所書,不過教女子屈於幼稚、自守卑弱,全無為人為世之才能。但天下萬民,半數皆為女子,女子之中,有才之人不知凡幾,古有女帝女相女詩人,今有女將如孟老太君。若太子為人君,卻因《女誡》而不識巾幗英才;太子妃為女子表率,卻因《女誡》而禁錮己身,引天下女子效仿,再無女子施展才能,於天下,於陛下,皆為損失。”


    時漾說完,課室中一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太子站在皇帝下首,看向時漾的眼神中除了探究,竟還有幾分認可和驚訝。


    時漾卻低眉垂目,並不抬頭看他一眼。


    皇帝靜靜地看著時漾稚嫩秀麗的臉龐,腦中卻恍然想起另一個女子,那人當年也是這般年紀,以女子之身救他於危難,以女子之才護他於山林……


    皇帝想著想著,眼眶不由有些濕潤。


    半晌,才回過神,看向時漾的眼中多了一分欣賞,語氣中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慈愛:“說得好。你是清遠候家的小姐?”


    時漾抬頭,看向顧青雲,屈膝行禮:“臣女時漾,見過陛下。”


    顧青雲笑著頷首:“不必多禮,常聽你父親說你頑皮,今日一見,倒是他自謙了。你年紀雖小,卻自有一番見識,倒是比朕的兒子還強些。”


    顧青雲說著,睨了太子一眼,眼神中似有不滿。


    隨即又想起什麽,微微蹙眉,問時漾:“朕怎麽記著,你嫁給了……顧辭?”


    說起顧辭,顧青雲麵上有些不自在。


    時漾不由在心中冷笑一聲,同樣是兒子,顧衍他便日日帶在身邊,卻連顧辭跟誰結了婚都記不清楚。


    天底下竟有這樣偏了心肝的爹,也不怪顧辭那麽恨他。


    時漾心中腹誹,麵上卻不顯,隻垂首應著:“是,臣女如今是顧辭的妻子。”


    說到妻子二字,她臉上還不由浮上一層薄紅,有些害羞。


    顧青雲聽著,神色不由有些遺憾,又看了一眼一旁怯懦無聲的溫聽倪,眼中盡是不滿。


    於是也不願再此多留,他起身,邊走邊對陳嬤嬤說:“《女誡》這門課,便取消了吧,多教太子妃學些經史子集,少讀些酸詩歪書,方可養出大家閨秀的氣度。”


    這話說的不輕,顧衍跟在皇帝身後,臉色幾經變幻,咬牙忍住反駁的話。


    溫聽倪的眼中卻已盈滿了淚水。


    皇帝發了話,陳嬤嬤自然不好再在《女誡》一事上為難時漾,但心裏卻對這個學生多了幾分厭惡。


    於是一上午都不住的點時漾的名,另時漾沒機會再打瞌睡,時漾恨的牙癢,卻也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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