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漾安排完顧辭的住宿,看著聽畫麻利的帶著一眾下人給顧辭搬家,覺得十分滿意,回去的路上甚至有心思欣賞這座院子了。


    時漾的生母謝氏是不愧是世家嫡女,審美果然在線。這院子裏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花鳥點綴其中,每一條小路都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不僅兼具了美觀,也給了院中每個房間足夠的隱私空間。


    時漾順著石板路下的小溪,繞到一處荷塘邊上,一陣風吹來,荷塘邊的垂柳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向人招手一般。


    時漾看的入了神,幹脆走過去隨性地坐在了樹蔭下的石凳上。


    問琴見狀,默默地前去幫時漾拿軟墊來。大小姐嬌氣,最是坐不慣硬的椅子凳子。


    而時漾卻想著,要是沒有這麽多仇家,沒有即將發生的顧辭造反之事,能和他生活在這樣風景優美的地方,也是很不錯的吧。


    時漾這麽想著,又忍不住想起如今的顧辭可並不是那個願意與她長相廝守的小王子辭辭。


    她的笑容於是落了下來,明豔的臉上竟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愁緒,卻美的越發夢幻起來。


    遠遠看去,宛若荷花塘中顧影自憐的仙子一般。


    “我道是誰在那裏,原來是廢太子妃啊。”


    一個公鴨嗓打斷了時漾的思緒,她微微蹙眉,向對麵看去,隻見幾位衣著華貴的公子正站在荷塘中的橋上,紛紛向她看過來。


    說話的那人搖著折扇,一臉挑釁,正是那尖嘴猴腮的孫俊宇。


    時漾不由暗自咬牙,再來一世孫俊宇這個顛公竟還揪著她不放,真是狗皮膏藥。


    時漾想著,忍不住衝孫俊宇翻了個白眼。正起身要走,問琴拿著軟墊趕了過來,看見橋上的幾位公子,心中暗叫一聲不好,有些緊張的上前:“小姐,想必是堂公子的朋友們吃了鹿肉在園子裏頑。這裏離前院近了些,小姐要是想看荷花,奴婢命人采來幾支插瓶如何?”


    時漾想起自己在現代曾拿荷花插過瓶,最後無一例外全黑了,看著著實有點糟心。


    於是擺了擺手:“不必,我也看好了,咱們回去吧。”


    時漾說完,起身要走,對麵的孫俊宇見這主仆兩個兀自討論著花花草草,全然當他是空氣的樣子,十分不滿自己被無視,竟又高聲道:“廢太子妃因何滿麵愁容,難道是因為太子即將大婚?”


    孫俊宇話音一落,周圍的幾個公子頓時忍不住發出幾聲竊笑。


    孫俊宇用折扇一拍腦袋,似乎剛想起來似的:“奧,我忘了,廢太子已經被貶為庶人,這聲太子妃你是當不起的。我應該怎麽叫你呢?顧二娘子?”


    顧辭若是庶人,按家中排行確實行二。孫俊宇這話卻也沒錯。


    時漾想起家中仆從還都喊著自己“大小姐”,想來原主對這門婚事不滿,自然也就不願意被人這麽稱呼。


    時漾畢竟不是古人,也是不喜歡這個稱呼的,況且上一個世界,她就喜歡聽顧辭叫她“大小姐”。


    時漾想著,冷冰冰地一眼掃過去,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笑:“孫公子的話我卻聽不明白。我身為太子的弟媳,太子大婚,我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倒是孫公子你,聽到這個消息,恐怕輾轉難眠吧?”


    孫俊宇聞言一怔,頓時從後背生出一股涼意來。


    他覬覦溫聽倪,他一直以為這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隱秘心事,時漾是怎麽知道的?


    如果溫聽倪始終是一個東宮小宮女也還罷了,以他的家世身份,將來若是立了功,向太子討要一個宮女,太子仁厚定不會不允。


    但溫聽倪即將成為太子妃,覬覦太子妃可是大罪。


    孫俊宇被道破隱秘的心事,一時間心神大亂,臉上青白交加,但還沒等他想出反駁的話,時漾便已經帶著婢女揚長而去了。


    一旁的同窗疑惑地問時漾的堂哥時堅:“你這位堂妹倒也不似傳聞中一般刁蠻啊?”


    時堅尷尬地點點頭:“畢竟成婚了,堂妹也成熟了不少。”


    開玩笑,那可是他堂妹,時家嫡長女,他伯父清遠候捧在手心裏的寶貝,他一個堂兄弟,還是在清遠侯府的地盤,還敢說時漾不好?


    要知道他那位大伯可是出了名的護犢子。


    另一位公子是剛考進國子監的,以往沒有見過時漾,也沒聽過她那些紈絝劣跡,隻癡癡地望著她嫋娜的背影,滿心遺憾道:“明珠蒙塵啊,如此美人,怎麽就嫁給廢太子了……”


    孫俊宇方才平複心神,暗自慶幸眾同窗公子並未聽出時漾的言外之意,但聽見這位同窗的感歎,還是不屑地“切”了聲:“明珠蒙塵?就她時漾?她那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妄想攀高枝卻失手攀錯了藤。”


    時堅聞言臉色一變,緊張地看了一眼周圍,低聲道:“孫兄慎言,這裏可是清遠侯府。”


    孫俊宇話頭一滯,雖麵色不悅,卻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隻留那個一臉迷茫的學子,還在癡癡地回憶方才與時漾的驚鴻一瞥。


    時漾被孫俊宇掃了興致,雖懟了他,但還是心氣不順,待回到屋裏,看見那個憋悶的千工拔步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問琴,叫人把這床給我換了。好好一間屋子,敞敞亮亮的不好嗎?非得在房子裏頭套房子,夜裏憋的我都喘不上氣。”


    問琴聞言一怔,看著時漾欲言又止片刻,見她氣呼呼的扇著扇子,一副不換了床不進屋的模樣,隻能垂頭應了。


    不多時,問琴便帶著一隊工匠前來,叮叮哐哐地拆起了床。


    東廂房裏,剛出浴的顧辭才穿好衣服,就聽見正房那裏的動靜。他有些疑惑地側耳聽了聽,一旁的小廝時敢見了,便上前道:“小姐鬧著要拆床,嫌棄夜裏憋悶。”


    時敢是問琴按照時漾的吩咐精心為顧辭選出來的小廝,他們家是時家的世仆,忠心自是不必說,時敢幼時因聰慧,還得老爺點撥讀過些書,雖矮小瘦弱了些,但是機敏細心,比起聽畫這樣的女孩子還要細致。


    時敢雖不明白小姐為什麽突然派他來照顧姑爺,但小姐說了,要把姑爺當主子,那他自然要聽小姐的話。


    時敢說完,拿起幹淨的棉布就要幫顧辭擦幹還在滴水的頭發。顧辭有些不習慣的衝他伸出手:“我自己來吧。”


    孔祭酒在世時,顧青雲也曾錦衣玉食的將顧辭養在東宮,但自孔祭酒去世後,顧辭已經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對於旁人的親近一時之間很難適應。


    時敢也不勉強,見主子不用自己服侍,便躬身退了出去。


    顧辭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側耳聽著院中的動靜,心中疑惑。


    ……


    都說時漾那張千工拔步床是她外祖在她出生前就為她備下的,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所造,其工藝之精美,用料之奢靡,隻怕皇宮裏的公主都睡不到如此華麗的床。


    時漾一直將其引以為傲,甚至一度揚言要做個嬌養的小姐,聲稱兩腳不沾地,除了在拔步床中行走之外,去哪裏都要人背著。


    雖然好動貪玩的她沒能堅持多久,但還是時常玩性大發以此作弄下人。


    新婚那夜,她便是如此要求他,要他背著她滿院子轉。


    顧辭看不見路,卻也不敢將她摔了,每一步都走的很是緊張忐忑,還因走的慢挨了她好幾鞭子。


    然而走到那張拔步床門口,她卻不許他再進去,說他流著泥腿子的血,是汙穢之人,不配碰她的床。


    從那以後,顧辭就被時漾命人送進了馬棚。


    顧辭想著,手下的動作不由得有些重,輕微的斷裂聲傳來,他摸了摸,感受到自己手中有幾根斷發。


    時漾推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顧辭手中攥著幾根斷發坐在床邊,白色的裏衣還有些水漬,他枯黃的發梢還在滴著水。


    洗過澡的顧辭終於露出了時漾記憶中牛乳般的雪白肌膚,隻是這膚色少了幾分氣血,隱隱泛著青,看著就有些營養不良的樣子。


    他裸露的手腕腳踝上,遍布紅紫相交的痕跡,有鞭痕,也有蚊蟲叮咬的。


    時漾看的心裏酸酸漲漲的,半晌,才調整好情緒,按了按發紅的眼角,拎著幾個藥瓶走了進去。


    聽見腳步聲,顧辭的耳朵動了動,朝向門口轉過來。


    時漾看著他空洞幽暗的黑眸,心中更加酸澀,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將藥瓶放在桌上,搬著凳子在他麵前坐了下來。


    顧辭一直側耳聽著屋裏的動靜,見對方一直不出聲,就猜到了不是時敢。


    但不是時敢,會是誰呢?


    顧辭正想著,手中的頭發被一隻溫熱細膩的小手抽走了。


    “怎麽分這麽多叉,看來得給你多吃點黑芝麻黑豆,明日我就讓小廚房每日給你熬五黑芝麻糊喝,早晚各一碗,這頭發一定會養的油光水滑的。”


    時漾絮絮叨叨的念叨著,又從顧辭手中拿過棉布給他擦頭發。


    顧辭先是愣住,隨即微微蹙了眉,周身肌肉緊繃,似是與時漾待在一起極為痛苦,他在竭力忍耐。


    時漾見狀,有些不高興地撇了撇嘴,雖然明知眼前這人沒有上一個世界的記憶,她還是難免有些情緒。


    憑什麽啊?


    憑什麽兩世相遇他都要提防洪水猛獸一樣提防她,憑什麽每次都得是她先攻略他?


    這麽想著,時漾下手就微微有些重。


    顧辭輕輕嘶了聲,終於忍不住對時漾道:“大小姐來找我,有什麽事?”


    好端端的她不會就是要跑來薅他的頭發吧?


    顧辭這麽想著,有些防備地將自己的頭發小心地從時漾手中拽了回去。


    時漾見狀又好氣又好笑,幹脆捉弄他:“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妻子來找夫君,還能有什麽事?”


    顧辭聞言頓時愣住,攥著頭發的手往後一縮,下意識的攥住了衣襟。


    這麽一攥才意識到自己剛沐浴過,身上隻得這麽一件衣服,頓時有些慌了,從耳朵到脖頸都紅成了一片。


    少年本就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如今眉梢發尾還帶著水珠霧氣,劍眉微蹙,鴉羽般的長睫微微顫動,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如此畫麵,實在令人心癢難耐。


    看到了滿意的畫麵,時漾挑唇一笑,可惜顧辭如今雙目有傷,看不見他眼波流轉的模樣。


    不過……


    時漾回憶了一下顧辭最初看他的眼神,emmm……那種恨不得把她扒皮剝骨的眼神,還是看不見的好。


    “小姐不是說我是汙穢之人,不配與小姐圓房?”


    時漾的回憶被顧辭冰冷的聲音打斷,時漾抬頭望去,就見顧辭已經鎮定下來,臉上的驚惶已經不見,餘下的則是一種輕蔑的冷靜。


    他攥著衣襟的手已經鬆開,坦然地放在膝上,顯然是已經接受了今晚要被時漾“糟蹋”的命運,但他的語氣森寒隱隱帶著殺意。


    時漾心裏咯噔一下,知道這人是又開始在心裏記仇了。


    如果她今晚真把他怎麽樣,他將來大權在握真的會活剮了她的。


    時漾隻覺得渾身一陣刺痛,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拋開方才那些把顧辭先這樣再那樣的腦內調戲畫麵,決定徐徐圖之。


    於是她拿過那幾個藥瓶,一邊打開一邊對顧辭說:“你小姐我也沒說要跟你圓房啊?妻子來找夫君,就不能是給他擦擦藥,聊聊天,順便借個床睡一覺?”


    顧辭聞言又是一怔:“借床?睡覺?”


    時漾這女人在胡說八道什麽?說來說去不還是圓房?


    時漾挑唇一笑,從藥瓶裏剜出一塊藥膏來,拉起顧辭的手臂,把藥膏抹在他小臂處的傷痕上。


    藥膏冰涼的觸感和少女指腹溫熱的溫度同時落在顧辭的肌膚上,顧辭仿佛被燙了一般,想要收回手,卻被時漾緊緊抓著。


    “別亂動,這力度怎麽樣?疼嗎?”


    顧辭因眼盲,聽覺味覺和觸覺便格外靈敏,少女肌膚細膩溫熱,將藥膏逐漸軟化均勻地塗抹在他的手臂上,每一下的動作都輕柔的像是在嗬護什麽易碎的珍寶。


    他不覺得疼,隻覺得一陣酥麻由手臂傳向四肢百骸,甚至有些,癢。


    時漾見他不答,不由放輕了力道,又問:“這樣呢?舒服嗎?”


    顧辭覺得有些癢,但又不好意思說,隻能點點頭,低聲應:“嗯。”


    此時門外連聽了好幾句的劉嬤嬤和問琴麵麵相覷,問琴衝劉嬤嬤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嬤嬤你看,小姐的確是……在忙。”


    劉嬤嬤也笑起來,將手中的湯盅交給問琴:“那就勞煩姑娘把這消食湯交給小姐了,老爺夫人特地吩咐的,小姐今日吃多了鹿肉,定要讓小姐喝了消食湯才能睡,切不可積了食。”


    問琴點頭:“嬤嬤放心,我一會兒拿去小廚房溫著,小姐……小姐忙完我定會看著她喝了的。”


    劉嬤嬤這才笑著走了,問琴看向顧辭屋裏閃爍的燭光,也有些臉上發熱,端著湯往小廚房去了。


    ……


    正院裏,王氏正喝著安神湯,聽劉嬤嬤回話。


    “問琴說,小姐昨夜噩夢魘著了,今兒再看那拔步床便總覺得坐臥不寧,因此才叫人換了的。”


    王氏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恨意:“噩夢?說不準是我那短命的二姐兒來拿她了罷。”


    劉嬤嬤聞言忙向門口看了一眼,見門口值守的都是王氏陪嫁的人才鬆了口氣,但還是低聲勸解王氏:“夫人這話以後可休要再說,萬一讓旁人聽了去可怎麽了得?大郎如今才三歲,那位可是連宮中飲食都敢下藥的混不吝。”


    王氏聞言咬緊了牙,但還是忍下一口氣。


    她娘家不過是王氏旁支,能嫁到清遠侯府做填房都算是高嫁了。


    時遠華任兵部尚書,深得皇上信任,他雖從不苛待王氏母子,但對時漾卻十分縱容。


    她的成兒已經三歲了,但時遠華並沒有為成兒請封世子的意思,雖說大晉從未有過女兒襲爵之事,但王氏心中總是不安。


    早幾年她還盼著時漾及笄嫁人後,家中便可安生些。


    但誰知時漾竟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有嫁出去,還給時家弄了個燙手山芋廢太子回來。


    但也是因為這件事,王氏終於確定時漾在時遠華心中超然的地位,他不惜顏麵和時家的未來,也要保全女兒,讓時漾與顧辭完婚。


    若換了別的勳爵世家,出了這樣的事,最不損家族顏麵的處理方法就是將這個女兒送去廟裏做姑子,好一些的會修個家廟,讓女兒在廟裏青燈古佛度此餘生。


    但時漾不僅沒有去做姑子,還整日裏在家作威作福,絲毫不知收斂。


    時遠華也隻是扶額歎息,卻從不曾狠心責罰她。


    王氏越想,心中就越冷,那股恨意也漸漸淡了。


    她的娘家靠不住,丈夫也不站在她那邊,她此刻隻能隱忍蟄伏,隻求好好養大她的成兒。


    她於是呼出一口氣,喝完了安神湯,對劉嬤嬤說:“大姐兒拆了那張床,屋裏怕是要缺好些東西,你明日拿了鑰匙去開庫房,讓陳嬤嬤去選吧。”


    劉嬤嬤聞言又道:“夫人,大小姐已經處置了陳嬤嬤,如今她的院子是她身邊的問琴在管著。”


    王氏又是一愣:“陳嬤嬤可是她生母的陪嫁嬤嬤,她以往不是最信賴她嗎?”


    劉嬤嬤低聲:“據說是陳嬤嬤陽奉陰違,將大小姐賞給姑爺的早食和鹿肉吃了。大小姐不僅把陳嬤嬤送去了莊子,還罰了送食的聽畫三個月月錢呢。”


    王氏疑惑:“就因為一盤鹿肉?”


    “依老奴看,大小姐許是借題發揮,陳嬤嬤定是做了什麽事惹著大小姐了。不過那個陳嬤嬤心思陰毒,慣常教唆著大小姐欺淩作弄人,她走了也好。”


    王氏點點頭:“也是,我近日苦夏,越發睡不安穩,她院裏少點攪風弄雨的人我也能清靜些。”


    主仆二人剛說完話,時遠華穿著官袍走了進來。


    立刻便有丫鬟上前服侍他更衣,王氏便吩咐劉嬤嬤:“廚房裏溫著的雞湯給老爺端來。”


    時遠華換了輕薄的衣裳,總算能透出口氣,擺擺手:“這麽熱的天,喝什麽雞湯,弄點酸梅湯喝吧。”


    劉嬤嬤正要應聲退下,時遠華又道:“吩咐廚房多做點,給大姐兒和大郎也送點。”


    劉嬤嬤退下,王氏嗔怪地迎上去親自給時遠華打扇:“這天都黑了,怎麽好給孩子吃這麽冰的東西,再吃壞了腸胃。”


    時遠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哪裏就有這麽脆弱,大姐兒也就是在我眼前能肆意些,過些日子進了宮,我想給她送碗湯就難了。”


    時遠華說著,歎了口氣,從王氏手中接過扇子,自己呼呼的扇著。


    王氏聞言心頭不由暗喜,這真是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忙問:“進宮?大姐兒要進宮去?皇上這是要他們搬回宮裏去住?我就說嘛,哪有出嫁的姑娘帶著姑爺住在娘家的……”


    時遠華見她把話題扯偏,連忙擺手止住她的話頭:“跟姑爺無關。”


    王氏疑惑:“跟姑爺無關?那大姐兒進宮做什麽?”


    “今日陛下召我等進宮,商議的是太子大婚之事。”


    “太子大婚不是禮部的事,怎麽還拉著你一個兵部尚書聊了這麽久?”


    時遠華歎道:“太子大婚雖是禮部的事,奈何聖上並不滿意這位太子妃,因此以教導太子妃禮儀為由,命太子在弘文館內開設女學。”


    王氏聞言幾分駭然:“聖上這是想,讓大姐兒去給太子妃做伴讀?可是大姐兒對太子的心思……她若是去做伴讀,隻怕要惹大禍!”


    時遠華點點頭,十分頭痛:“雖說大姐兒對太子的心思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皇上不知道,他隻知道我有個頑劣的女兒。”


    王氏眉心跳了跳:“老爺的意思是,聖上並不想讓太子妃學好?”


    時遠華警惕地掃了一眼門窗,才壓低聲音道:“聖上雖未明說,但他今日點名的幾位伴讀小姐都是頑劣的主。禮部尚書的女兒溫順知禮早有賢名,聖上卻以她已是待嫁之年為由,拒絕讓她進宮伴讀。”


    王氏心中更是緊張,這種涉及皇室陰私的事,自然是離得越遠越好,偏時漾又是個不怕事大的主兒,她對太子存著那樣的心思,若真讓她去伴讀,鬧出點什麽事來,害了她自己倒罷了,要是一個不慎搞出什麽要株連全家的麻煩來……


    王氏越想臉色越白,竟破天荒地幫時漾求起情來:“老爺不能想個法子回絕陛下嗎?就說……就說大姐兒病了?”


    時遠華見妻子竟知道護著女兒了,心中一軟,安撫地拍了拍王氏的手,卻依舊搖頭歎道:“我也不願讓大姐兒進宮,但你別忘了,大姐兒如今雖然是我的女兒,更是皇上的兒媳。”


    王氏頓時沒了話,按常理,時漾現在已經是出嫁女,凡事由夫家決定是正常的。更何況,這個夫家還是皇家。


    皇上若是鐵了心要讓時漾去攪混這汪水,時遠華是無論如何也護不住她的。


    時遠華幽幽地歎一聲:“隻盼著大姐兒成了婚,心中能有些成算。”


    ……


    此時的時漾對於皇上拿她當刀使的事一無所知,正輕手輕腳地將顧辭手臂上最後一塊傷塗好藥,想起下午顧辭背上挨的那一馬鞭,又伸手要去解顧辭的裏衣。


    顧辭方才習慣了時漾在他胳膊上的摩挲,正舒服的緩緩放鬆警惕,猛地被人解開了衣襟,頓時全身的肌肉又繃緊了。


    時漾見狀不由得眨眨眼:“沒想到你這麽瘦,竟然也有胸肌。”


    時漾說著,還伸出手在顧辭的緊實卻顯得有些單薄的胸肌上戳了戳,然後她又回憶起以往和顧辭纏綿甜蜜的時光,不由自主地就摸了上去,語氣十分懷念,就像是餓了許久的貓兒見到了新鮮的魚,聲音都有些夢幻地感歎著:“手感真好啊……”


    顧辭甚至還聽見她咽了口口水。


    顧辭憋在胸中的一口氣頓時走岔了,不由得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時漾連忙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嘴裏還念叨著:“你不要害怕,我今天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我不急,我可以等你身體養好了再說。”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顧辭,還是在安慰偷不到腥的自己。


    顧辭被她這麽一說,本就漲紅的臉更紅了,他好不容易順過了氣,手指攥了攥,幹脆抬手就將裏衣脫了,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對時漾道:“小姐想做什麽,就請盡快做吧。”


    時漾眨眨眼,看著顧辭單薄的身體上一條條的新傷舊傷層層疊疊的覆蓋著,因皮膚太白,便襯的許多新落的傷疤更顯猙獰。


    時漾忍不住一陣心疼,輕輕撫上他脊背上那條新傷。


    顧辭吃痛,背部肌肉驟然繃緊。


    時漾將冰涼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他的傷口上,見他被藥膏刺痛,背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來,竟俯下身,在他的傷口上輕輕吹了吹。


    少女吐氣如蘭,溫熱的氣流從她的口中掠過他的傷口,如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帶來一陣酥麻,成功的緩解了傷口的疼痛,卻讓少年每一個毛孔都緊張起來。


    時漾終於給顧辭塗完藥,這才起身,輕輕擦了一下自己額上的薄汗,笑道:“這就是我想做的事啊。”


    顧辭一愣:“嗯?”


    時漾狡黠的笑:“我說了,我是來給你擦擦藥,聊聊天,順便借個床睡覺~”


    時漾說著,甩掉鞋子爬上了床,自己占據了裏麵的位置,還拍了拍床邊:“你不困嗎?”


    顧辭聽著床上的動靜,隱約猜到時漾已經躺下了,有些愣住:“你……你不是要……”


    時漾突然湊近他,在他耳邊不懷好意地低聲問:“我說了擦藥、聊天、睡覺,三件事,為什麽你隻關注這一件啊?還是說,其實是你想……”


    時漾說著,手指不安分的從顧辭的腰側輕輕撫過去,停留在他整齊的腹肌上,輕輕地點了點。


    顧辭本就敏感的觸覺神經,在今日時漾的再三撩撥下越發的緊繃,時漾的手指仿佛帶著魔力,所過之處點起一片火花,在顧辭的腦中炸開。


    顧辭幾乎是咬著牙才忍住了那被她撩撥起來的悸動,翻身便躲開了她的手,側躺在了時漾身邊:“小姐既是來睡覺的,那便睡吧。”


    時漾小小的得逞了一把,嘴角浮起一抹勝利的笑,心頭竊喜,也心滿意足地在顧辭身邊躺了下去。


    時漾說要聊天,就是真的要聊天。


    於是她躺下之後嘴就沒有停過,就算顧辭不理她,她一個人也說的有聲有色的。


    先是絮絮叨叨的抱怨顧辭現在太瘦了身體不好,又信心滿滿地計劃著怎麽將顧辭嬌養的白白胖胖溜光水滑沒有煩惱。


    畢竟要讓顧辭成為被她寵愛嗬護的最幸福的小王子,這是時漾一直以來的心願。


    顧辭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時漾念叨著給他製定的“科學嬌養計劃”,直到聽見時漾的呼吸聲變得綿長,他才呼出一口氣,翻了個身躺平,正準備入睡,時漾的胳膊腿便如藤蔓一般將他整個纏在了懷中。


    顧辭一怔,想要扒開她,她卻纏的更緊了,還在睡夢中嘀咕著:“我的,辭辭是我的,到哪個世界都得是我的。”語氣委屈卻很堅決。


    顧辭眉心跳了跳,終於放棄掙紮,在她規律而綿長的呼吸聲中睡了過去。


    第二天,時漾是在顧辭懷裏醒來的。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幔灑在顧辭臉上,窗外隻有蟬鳴鳥叫,時漾窩在顧辭懷中,仰頭專注地看著他,一根一根數著他烏黑的睫毛。


    沒多久,那睫毛微微一顫,時漾便記錯了數,懊惱地輕歎一聲。


    顧辭的睫毛又顫了顫,感受到肩頸上的壓力,他似乎才回過神來。


    他緩緩睜開了空茫的眼睛,開口道:“小姐,我要起身了。”


    剛睡醒,顧辭的嗓音有點啞,時漾聽著卻覺得十分誘人,不由紅了臉,她害羞地低下有些發燙的腦袋,甜甜的回他一個字:“好。”


    然而下一秒,時漾隻覺身下一空,自己連著被子被翻了個個兒,像春卷一般被裹在了床的裏側,剛剛還躺在她身旁的少年卻已經起身了。


    顧辭起身後許是胳膊酸麻,站著動了動胳膊緩了緩,才要往外走。


    時漾急了,忙叫:“你去哪兒?”


    顧辭腳步一頓:“淨房。”


    時漾頓時又把氣憋了回去,衝著顧辭離去的背影喊:“叫時敢服侍你!”


    顧辭的眼睛看不見,雖然他自己已經習慣了,但時漾卻總擔心他傷著。


    問琴和聽畫聽見房裏有動靜就趕了進來,正好看見小姐艱難的從被窩裏爬出來,整張床十分淩亂,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臉紅。


    問琴便上前壓低聲音問時漾:“小姐,要沐浴嗎?”


    時漾眨了眨眼:“昨晚不是才沐浴過嗎?”


    雖然她也愛幹淨,但是早晚都洗澡會不會有點太麻煩了,尤其這裏還沒有吹風機,這麽長的頭發,天知道時漾昨天等它幹等的脖子都痛了。


    時漾想到這個,擺了擺手:“不用了,我洗臉刷……。”


    時漾說著,想起這時代沒有牙刷,有些悶悶不樂:“給我拿點鹽水來,我要漱口……”


    聽畫便應聲出去打水了,問琴卻看了一眼床,又看一眼時漾,欲言又止,心裏想著屋裏還是得有個嬤嬤才好。


    那些話她們這種大姑娘該怎麽跟小姐開口呢?


    ……


    時漾是不知道問琴的那些擔憂的,她叫來聽畫,吩咐她去找個做毛筆的工匠來,並畫了個大概的牙刷樣子,要工匠照著做兩支。


    而問琴剛想著嬤嬤,打水時就聽到了陳嬤嬤的消息,雖然知道定是陳嬤嬤刻意讓人說給她聽的,她想了想以往小姐對陳嬤嬤的信重,心中不由有些糾結。


    於是服侍時漾洗漱時便有些心不在焉,時漾見她神色糾結,便問:“你怎麽了?”


    雖然隻跟問琴相處了兩天,但時漾總覺得問琴是十分穩重的,見她神不守舍,不免有些好奇。


    問琴看向時漾清澈的眼睛,見她眼中隻是好奇關心並無嚴厲不悅之色,便下定了決心。


    小姐變了,卻也有成算了,陳嬤嬤的事,還是讓小姐自己決定的好。


    “小姐,奴婢剛去打水,聽小廚房的人說昨兒陳嬤嬤跌了一跤,又受了驚嚇,夜裏竟發起燒來,這會兒還有點兒糊塗呢。您看,還急著送她去莊子上嗎?……”


    時漾看向問琴,見她一臉的不忍,又想起前世的陳媽來,也不由得心軟下來:“陳嬤嬤年紀大了,生著病去莊子上隻怕要不好,讓她現在院子裏養著吧,問琴,請人找大夫來給她看看。”


    問琴聞言鬆了一口氣,應了下來。


    時漾回憶起陳媽,覺得陳嬤嬤跟陳媽之所以不同,皆因陳媽雖然固執的cos容嬤嬤,但絕不會不聽她的話。陳嬤嬤卻敢陽奉陰違,隻希望她病過這一場能改了這個毛病才好。


    時漾洗漱完畢,正要梳妝,想起顧辭,這裏是他的屋子,她在這裏洗漱梳妝,那顧辭去哪兒了?總不會還在淨房吧?


    時漾估摸一下時間,微微蹙眉,吩咐聽畫:“最近讓小廚房多準備點綠葉蔬菜,讓姑爺多吃一點,便秘雖然不是什麽大病,但也很難受的,還是要調理一下。”


    顧辭進門的時候就聽見了這一句,一時有些無語地站在了門口。


    時漾透過銅鏡看見顧辭的身影,立刻關切地問他:“辭辭你回來啦?你餓不餓?洗漱了嗎?先吃飯還是先洗漱?”


    顧辭對時漾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招架不住,不由退了半步才冷靜地回答:“餓,洗漱過了。”


    言簡意賅,惜字如金。


    就連問琴和聽畫都有些不滿地看向這位冷淡的姑爺,時漾卻一臉幸福地笑,辭辭回答她的問題了呢!


    “那我們現在就一起吃早飯。辭辭想吃什麽?”


    顧辭眉心抽了抽,終於沒忍住,還是說:“請大小姐喚我全名。”


    時漾聞言笑容頓時垮了下來,撅起了嘴。但還是不甘不願地應了句:“好吧。”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顧辭要是那麽容易就對人心動,那就不是時漾喜歡的顧辭了。


    可是看著顧辭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時漾還是難免有些不開心。


    不開心的時候怎麽辦呢?


    對於時漾大小姐來說,當然是買買買了。


    於是跟顧辭一起吃了一頓她說話他沉默,她提問他嗯啊哦是的早飯之後,時漾小手一揮,跟問琴說她要出門大采購。


    問琴聞言趕忙道:“今天一早劉嬤嬤來傳話,夫人見小姐屋裏拆了拔步床,想來屋裏應該缺不少陳設,特讓管家開了庫房,任由小姐挑選,小姐不如先去選一選,若想要的庫裏沒有,再去買了便是。”


    時漾一聽頓時笑眯了眼睛,如果說有什麽是比購物還開心的,那當然就是零元購了!


    時漾於是興高采烈的拉上顧辭,就要去時家庫房大掃蕩一番。


    顧辭無語:“小姐,我就不必去了吧。”


    時漾反應過來,顧辭看不見,她摸了摸鼻子,又說:“沒事,我幫你一一描述,你隻需挑你喜歡的就行。”


    顧辭卻依舊冷漠:“我對外物沒有欲求,小姐自己拿主意便是。”


    說罷就要走,時漾見狀也氣惱起來,強硬的拉住他的手就往庫房拽。


    “本小姐就要讓你選你自己喜歡的!我的辭辭想要什麽我都要給你弄來!”


    “顧辭。”


    顧辭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手上卻未曾用力,任由時漾將她拉著,隻是冷不防地提醒了她一句。


    時漾聞聲一抿嘴,半晌才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顧辭就顧辭。”


    哼,將來有你求著我叫你辭辭的時候!


    時漾在心裏撂著狠話,整個人如上岸的河豚一般氣鼓鼓地帶著一眾下人朝庫房去了。


    王氏聽見劉嬤嬤回話,有些疑惑:“帶著廢太子一起去了?他……他不是看不見嗎……”


    劉嬤嬤也一臉不解:“老奴聽說自從前天夜裏大姐兒被噩夢魘了之後,對那位就變了態度,看著仿佛時時刻刻都要黏在一起似的。”


    “真的?”


    劉嬤嬤看看左右,低聲道:“老奴本也不信,但昨日在房門口聽見,兩人似乎確實如新婚小夫妻一般,隻是大姐兒強勢了些……”


    王氏聞言挑眉:“若她能將心思轉到廢太子身上倒是好事,省的入了宮在做錯什麽事,連累家裏。她願意對顧辭好,就由著她去吧,庫房裏的東西不必吝嗇,由著她選。隻是入宮伴讀的事,先不要透漏給她。省的她又生出什麽妄念來。”


    劉嬤嬤應聲退下。


    有了家中主母的首肯,庫房這邊便無所顧忌的敞開大門,歡迎時漾帶著顧辭開始零元購了。


    時家不愧是勳貴之家,庫房裏的綾羅綢緞古玩玉器稀世珍寶琳琅滿目,看著時漾忍不住嘖嘖驚歎。


    雖然她一直有錢,但是現代的有錢人跟古時候是不一樣的,有些東西,是現代有錢也買不到的。


    這些世代積累下來的稀世珍寶,才是世家大族的底蘊。


    但是出於現代人對文物的珍重,時漾並不想把那些珍惜的古玩字畫往自己房裏搬,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摔壞了一個,那不僅是時家的損失,也是曆史的損失。


    於是她隻挨個欣賞把玩了一遍,便又老老實實放回原位了。


    但隻是她拿起來看一看的動作,都讓管家看的抹了一把汗。


    雖然夫人說了任由大小姐選,但她若真把這些寶貝都選了去,隻怕老爺都要心痛的睡不著覺。


    畢竟以大小姐的性子,這些東西讓她拿了去,也就是新鮮兩天,指不定哪天她氣不順了,就一股腦兒砸了撒氣呢。


    時漾也並未在這些東西上停留太久,隻選了一對暗紫色的水晶窟送給顧辭。


    那水晶窟不小,左右兩塊,形狀看起來有點像人的肺。


    時漾看見它們便想起來,夢裏有個畫麵,顧辭被陳沾找來的神醫治好眼睛時,他屋裏正擺放著一個紫水晶窟。


    不管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總之先給他拿去放著,省的他將來還要費力去找了。


    這一對兒可比夢裏那個還要好些,顏色更深,個頭也更大,還是兩個,想來效果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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