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冀琛的樣子恭敬謙和。


    跟少年低頭打完招呼之後,又微笑看向眼前這對似乎因為震驚而張著嘴的父女,不知道在他到來之前,三人正在討論什麽話題。


    於是唐冀深理了理衣襟,再次給這對父女介紹:“時總,時小姐,我是京升集團的董事長助理,很感謝在我們沒有找到少爺的的這段時間,二位對我們少爺照顧關愛有加。”


    “所以請允許我再為二位介紹一下,顧辭少爺,如今是我們京升集團的新任總裁,同樣,這次跟貴公司的合作訂單,也是由我們顧總決定參與。”


    唐冀琛驕傲地介紹完後,笑眯眯地看著似乎聽到後最崩潰的時漾。


    他突然發現這小姑娘別的不說,表情還是蠻豐富的。


    顧辭對於唐冀琛直述他身份的招搖不置可否,隻是看向仿佛已經愣住的時遠華,低了低頭又叫道:“父親。”


    “今晚能夠請您一起吃頓飯嗎?”


    再聽到這聲“父親”的時遠華,直接顫顫往後晃了一步。


    他對著少年表情恭敬的臉,忽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


    時漾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所擔心的,焦慮的,為了迎接而反複做心理準備的事情,最後竟然在她毫無準備,不知不覺中,就已經發生了。


    顧辭,已經被京市陳家的人找到,已經變成了顧總,變成京升集團的總裁。


    沒有一點緩衝,直接的讓人措手不及。


    餐廳裏,時漾坐在時遠華的旁邊,在低頭喝飲料的時候,偷偷看向對麵的少年。


    明明什麽都沒變,兩人甚至不久前還在休息室裏玩過親親,但是當此刻,當突然知道少年已經恢複身份之後,時漾又覺得有什麽東西,好像突然一下子就變了。


    就好像從前,甚至是一個小時前還在讓顧辭辭職給時漾當家庭主夫的時遠華,此刻對少年的態度已經變得無比客氣溫和的。


    時漾怎麽也沒想到,她一直以為顧辭這次隻是普通的出差,然而少年似乎早已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她認為的普通出差,卻是他的身份蛻變之旅。


    背著她發生的。


    時漾有些低落,然後又不得不去接受一個事實。


    ——辭辭不再需要她了。


    小王子辭辭就這麽,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飛出城堡了。


    因為那個被她寵被她養的贅婿,此刻已經搖身一變,成了跨國集團的繼承人。


    她想過這一天的到來,卻沒有想到這一天到來的如此之快,那麽讓人猝不及防。


    也是。時漾嘲笑自己太過天真,竟然覺得原著裏顧辭恢複身份的劇情, 是隻用等在臨城,然後等他生母家的人找來就行了。


    時漾漫不經心扒拉米飯,一直偷偷往顧辭那裏看,當顧辭發現她的視線也朝她看過來時,又突然埋下頭。


    時遠華注意到身旁女兒的小動作。


    他在心裏微微歎氣,覺得如今這局麵,卑微贅婿搖身一變成了豪門總裁,雙方最和平以及默認的解決方案,大概就是哪天抽時間去離一下婚,顧辭不追究從前時家和時漾對他的蔑視與欺辱,時漾也自覺不對顧辭死纏爛打,兩個人從此一別兩寬好聚好散。


    時遠華又看著對麵少年,知道時漾現在癡迷顧辭,短時間可能心裏難受,心裏盤算的是等過一陣子再給她挑個好的入贅到時家就行,有了新歡就好了。


    用餐完畢。


    時漾不像從前即使當著時遠華的麵也要往顧辭身上撲,而是老老實實的跟在父親身後。


    熟悉的勞斯萊斯已經停在路邊。


    唐冀琛還在跟時遠華說什麽,時漾看到車已經過來了,試圖開口:“爸爸,我……”


    “嗯。”時遠華顧著跟唐冀琛的話,還沒聽時漾說什麽就直接答應。


    於是時漾抿了抿唇,朝著自己的勞斯萊斯走過去,打算先回家了。


    隻是在時漾為自己拉開車門的時候,一隻瘦窄勻淨的手掌也伸過來,覆蓋在她手上,要跟她一起拉開車門。


    時漾這才回頭:“嗯?”


    她看到顧辭已經跟過來站在她身後。


    ……


    回半山別墅的勞斯萊斯上。


    車窗外是臨市夜晚的霓虹。


    時漾坐在車裏玩手指,安靜過後,終於一動不動地出聲問身旁少年:“你跟過來幹嘛?”


    都變成隻手遮天的跨國集團總裁了,怎麽還跟著她過來。


    顧辭聽到時漾問他,答:“不然我去哪兒。”


    時漾像隻河豚一樣在位置上深呼吸一口,沒說話。


    都變成顧總了,當然想去哪裏去哪裏,愛去哪裏去哪裏。


    臨城的所有豪宅別墅現在對他而言不是像買白菜一樣隨便挑嗎。


    還跟她回一個小小的,小門小戶大小姐用來養贅婿的半山別墅做什麽。


    車子很快到了別墅門口,時漾也沒理身旁少年,悶頭下車回家,直到聽到身後有人開口叫她:“漾漾。”


    時漾停步。


    顧辭望著少女的背影,首先說了聲:“對不起。”


    他一直沒告訴她關於京市陳家的事,以至於現在,回來見她時忽然多了個身份,讓她措手不及。


    時漾聽到道歉後,身側的手指微微收了手。


    隻是她還是沒打算回頭,要獨自繼續往前走。


    顧辭:“你不要我了嗎。”


    時漾再次停下來。


    少年就在她身後,用一種難掩失落的語氣,問她,你不要我了嗎。


    時漾終於忍不住轉身了。


    她看著燈光下身影頎長的少年,向下努了努嘴:“不是我不要你。”


    “你不是都已經被親人找到了嗎。”


    顧辭:“所以呢?”


    所以還跟著我來做什麽。


    時漾心裏這麽想著,然而望著顧辭的眼睛,話又沒有說出來。


    如今身份驟然逆轉,還知道少年之前應該一直瞞著她,還能像從前一樣是不可能的。


    於是時漾朝顧辭聳聳鼻尖,兀自轉身回家。


    ……


    顧辭跟在時漾身後回到半山別墅。


    陳媽今晚依舊在別墅裏等著大小姐和贅婿回家,並且忽然敏感地察覺到,原本應該小別勝新婚的兩人,今天仿佛有了什麽隔閡,一前一後地進來,沒有交流,更沒有說笑。


    陳媽感受到這宛如要離婚的氛圍吞了口口水,突然有些喜不自勝。


    “大,大小姐您回來了?”陳媽不可置信地打著招呼。


    時漾興致懨懨:“嗯。”


    她一回家就有氣無力地扶著欄杆上樓回房間,打開自己房門之後,忽然看到房間裏堆著很多大大小小的盒子。


    時漾正不知道這些盒子是什麽意思,就聽到有人在身後解釋:“禮物。”


    時漾嚇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到顧辭也跟了上來。


    “……”


    忽然想起下午剛見麵是顧辭是跟她講過給她帶了禮物,她還讓他不要透露是什麽她要回家親自拆。


    她還以為是一個呢,竟然是一堆。


    時漾對著那堆不知名的盒子稍作沉默,然後忽然有骨氣地別過頭:“我不要。”


    一聲不響就突然變成顧總跑回來了,現在想用幾個禮物就來打發她,才不要。


    顧辭也望了望那堆盒子:“真的不要嗎?”


    時漾換了一個方向扭頭,幹脆利落:“不要。”


    少年似乎沒再說什麽。


    時漾走進自己房間,坐到床尾,用腳輕輕踢了踢那一堆盒子:“拿走。”


    顧辭跟著進來。


    少年蹲在那堆盒子麵前。


    他看了看坐在床尾表情傲嬌的時漾,然後伸手拿起那堆盒子中似乎最小的一個,打開蓋子,放到時漾眼前。


    顧辭介紹:“斯裏蘭卡帕德瑪藍寶石,十五克拉,可以做戒指或者吊墜。”


    時漾:?


    她下意識地向少年手中看去,然後看到這個最小的盒子裏,一個深藍色的寶石正安靜散發著屬於金錢的,紙醉金迷的光澤。


    時漾對著這顆藍寶石張開嘴。


    顧辭放下寶石,又給時漾打開一個比剛才稍微大一點的盒子。


    “綠鬆石和庫利南鑽石項鏈,27克拉。”


    時漾一動不動地盯著。


    顧辭看著時漾的表情,繼續打開第三個盒子。


    “the cartier halo scroll tiara王冠,冠麵上鑲有1000顆鑽石。”


    時漾對著盒子裏閃閃發光的鑽石王冠已經呆了。


    她記得從前去參加溫聽倪生日宴的時候看到溫聽倪頭上也有一個小王冠,隻是遠沒有顧辭此時手裏的這個大,鑽石更多,更閃。


    顧辭一個接一個地打開,稍微小一點的盒子裏麵是珠寶,大一點的全是各種稀有皮和稀有造型的包,而最後一個盒子,裏麵是厚厚一疊產權證書。


    那些今天不能帶過來給她當麵看的,寫著時漾名字的,豪宅別墅,遊艇飛機。


    顧辭一一介紹完所有東西。


    時漾聽到最後,從最開始的還在心裏換算一下價格,到最後已經應接不暇。


    她望著這一地的盒子,感到自己或許已經暈了。


    時漾在覺得自己要暈之前使勁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強迫自己醒神。


    不能被金錢所迷惑,這些東西,身外之物,有沒有又有什麽關係。


    “就這些東西?”時漾自己說的都不太有底氣,“拿走。”


    “我不要。”


    顧辭蹲下的高度稍微矮一些,抬眼望著坐在自己麵前的時漾,聽她對於他的禮物似乎並不動心。


    “還有一個。”他說。


    明明盒子都已經拆完了,時漾眼睛在自己房間裏找了找,癟嘴:“還有什麽?”


    顧辭:“我。”


    “你可以不要這些,”他瞥了一眼那些都是身外之物的盒子,又望著時漾,問她,“難道也不要我嗎。”


    “你真的,不想要我了嗎?”


    時漾聽得張了張嘴,麵對少年看她時候的眼神。


    忽然就繃不住了。


    ……


    今晚察覺異常的陳媽,聽到樓上房間竟然傳出來哭聲。


    哭得嗷嗚嗷嗚的。


    陳媽被這哭聲驚呆了,正想著衝上去護駕,隻是身為傭人,沒有雇主的命令,是不能上去打擾的。


    該死。


    陳媽狠狠捏著樓梯扶手,緊盯樓上房門,隻等大小姐一聲令下。


    ……


    時漾好不容易才抹了一把臉上亂七八糟的眼淚。


    然後她望著蹲在她身前柔聲安慰的少年,表情比哭還難看,抽抽搭搭地問:“你真的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你真的還願意住在這裏當贅婿嗎?”


    “你現在可是總裁,你不去京市嗎?”


    顧辭:“……”


    住在一起的意義一定就是贅婿麽。


    隻是他看著稀裏嘩啦的時漾,還是點點頭:“你想換地方跟我一起也可以。”


    “隻要你在這裏,我就會待在這裏,不去京市。”


    得到答案的時漾再一次委屈癟嘴。


    隻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今晚之所以跟他鬧情緒,還不是因為身份的驟然逆轉,心裏的失落與慌亂。


    她顯然是害怕被已經變成顧總不再需要她的顧辭,自然而然,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地就把她丟下了,於是便主動選擇退縮,先保持一定距離。


    她以為顧辭最討厭的,應該就是寄人籬下,跟她在一起的生活。


    隻是如果能有選擇,她才不要被不聲不響地丟下,無論顧辭是誰,變成什麽身份,她都想跟從前一樣,讓他住在她給小王子的城堡裏,永遠在一起。


    情緒堆積。


    顧辭對著滿臉委屈又泫然欲泣的時漾,第一次見她能哭成這個不顧形象的樣子。


    “對不起好不好?”他身後擦了擦時漾臉上的淚水再一次道歉,為自己沒有事先跟她提起,身份便突然逆轉。


    時漾好不容易才抽抽噎噎地停下。


    然後她望著正安慰她的少年,才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如果是這樣的話,顧辭好像應該之前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他好像沒有一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從她身邊逃走。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漾,睫毛掛著珍珠抽抽搭搭地問:“你,你是什麽時候知道你還有親人跟他們聯係上的。”


    顧辭聽時漾問起,答:“去年八月。”


    時漾得到答案:?


    得知這個時間的時漾突然震驚張大嘴巴。


    去年八月,她好像才剛剛穿書沒多久。


    顧辭竟然那個時候就已經是被尋回的京市豪門貴公子,跨國集團繼承人了?


    然後他竟然這麽不聲不響,繼續在她身邊當了這麽久的贅婿?


    她才不信顧辭是因為想要在她身邊臥薪嚐膽複仇,因為後來的辭辭,從來沒有說過要跟她計較之前的虐待。


    時漾又想起自己從前放出的那些“我養你”的豪言壯語,以及千金女霸總語錄。


    “……”


    “你為什麽不走?”她又委屈又驚訝地問。


    顧辭用指腹擦了擦時漾臉頰的一滴金豆豆,又問她:“你說呢?”


    一開始是覺得這件事不急,至於後來……


    顧辭:“你不是喜歡養我嗎。”


    所以就養吧。


    時漾望著少年的臉,聽到他的回答,怔愣過後,再次繃不住了。


    她第一次有一種,顧辭好像,真的也挺喜歡她的實感。


    不是普通的喜歡,是真的,喜歡。


    喜歡到可以不急著去繼承家業變身總裁而在她身邊當贅婿。


    時漾突然跑到顧辭懷裏,抱住他,告白:


    “嗚嗚嗚嗚辭辭,我也真的好喜歡你。”


    “我特別喜歡你,你知道嗎,嗚嗚嗚反正就是很喜歡你。”


    “我以前還以為你沒有那麽喜歡我,隻是有點喜歡我呢。”


    顧辭被突然撲過來抱住他的時漾壓得往後倒了一下, 他用手撐了撐,然後回手摟住時漾,閉了閉眼:“那你現在知道了。”


    ……


    今晚半山別墅二樓主臥的燈亮到很晚才熄。


    陳媽一直在樓下全神貫注地等著,一直等到哭聲都沒了,卻始終沒有等到時漾叫她上去。


    甚至都沒有等到顧辭從房間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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