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台流水嘩啦。


    時漾方便完, 仔細衝幹淨手上的洗手液泡沫,又抬頭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終於表情複雜地深深吸了口氣。


    她單腳站著打開洗手間的門。


    然後果然不出她所料,顧辭等在門口。


    時漾挪開視線,刻意避開跟少年有眼神接觸,隻不過一隻胳膊,已經很自覺地搭到了他的肩上。


    時漾感受到自己再次被用同樣的方式打橫抱了起來。


    她悶聲不開口也不反應裝淡定,直到又突然聽見一陣開門的聲音。


    時漾抱著顧辭的脖子循聲扭頭,看到病房門口,剛才出去的陳媽此刻正拎著食盒站在那裏。


    空氣一時安靜。


    陳媽靜靜麵對病房裏她才離開沒多久,就抱在一起的自家大小姐,以及正打橫抱著他們大小姐的妖豔賤貨贅婿顧辭。


    “……”


    她的確還是瞎了比較好。


    ……


    時漾在醫院裏住了兩天後時遠華終於放她出院,並且由於腳受傷行動不便,還特地準許她可以一個星期不去mba班上課。


    於是時漾每天的活動地點就變成了半山別墅家裏。


    隻是其他人都以為時漾這次摔下山坡是她不小心的意外,隻有時漾知道,也有可能不是意外。


    起碼她之所以會摔下去,並不全是自己失足不小心。


    時漾想著那天晚上自己走到一半突然停電熄了的路燈,據她所知她摔下去沒多久那排路燈又重新亮了起來,所以後來救援的隊員根本沒有發現問題。


    山上景區的路燈是分段式管理,每一節都會有一個統一的電閘開關,而從酒店到便利店那截路的路燈開關,剛好在酒店裏。


    時漾想起那天晚上她出去時碰到的在酒店大堂沙發打牌的孫俊宇一行人。


    她眼神暗了暗,打電話問酒店在電閘開關那塊地方有沒有監控。


    得到的回複是那一塊區域不在酒店的監控範圍內,所以很遺憾沒有當晚的監控錄像。


    聽著酒店的回複,時漾捏緊手機,然後又不甘地放下。


    一個星期後,最開始隻能單腳蹦來蹦去的時漾終於可以一瘸一拐地雙腳走路了,然後繼續回到臨城大學去上課。


    這一個星期沒有時漾時佳佳在班裏似乎都蔫了,獨來獨往要多低調有多低調,現在終於等到時漾重新來上課,坐在時漾身邊整個人立馬重振精神抖擻得不行。


    班裏其他人也看到今天重新回來上課的時漾。


    “喲,時漾,好久不見呀,傷好了沒?”


    一向跟時漾有仇的孫俊宇吊兒郎當拎著外套進到教室,見到時漾,竟然破天荒地笑嘻嘻衝她打了個招呼。


    時佳佳對於這無事殷勤首先摸不著頭腦了。


    她不解地扭頭看向時漾,看到時漾眼神冷冷凝著孫俊宇,接著也抽唇角笑了一聲:“好久不見。”


    趙老頭夾著教案上課進來。


    又是一上午枯燥無聊的市場營銷課程。


    趙老頭顯然早已習慣了一個人在講台上揮斥方遒,麵對台下已經睡倒一大片的學生,依舊投入到甚至還拖了十分鍾的堂才走。


    教室裏已經困得餓的七葷八素的二世祖們終於等到下課,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了東西湧出教室。


    時漾跟司機發微信說她能走自己過去就好。


    時佳佳牽著仍舊有些一瘸一拐的時漾往教室外走,經過兩排桌椅之間的過道時,一起停了下來。


    時漾看了看正坐在椅子上戴著耳機打遊戲的孫俊宇,然後又低頭看向他一條伸長了橫在過道中間,甚至跟著遊戲音樂節奏搖搖晃晃的腿。


    時佳佳挽了一下肩上挎包,滿臉無語地出聲提醒:“孫俊宇,腿收一收。”


    被她叫中名字的人依舊手指飛快在屏幕上移動打著遊戲。


    時佳佳隻好再次提高音量,恨不得衝到孫俊宇耳膜旁吼:“孫俊宇,腿收一收!”


    “嗯?”孫俊宇似乎這才聽見。


    他摘掉一邊的耳機,斜著眼睛,上下打量麵前等他收腿的時漾與時佳佳。


    “你直接跨過去不就好了。”隻是他看完後並未收起他那條橫亙在過道中間的腿,而是對著時佳佳,油腔滑調地仰了仰腦袋。


    時佳佳:“你……!”


    她憤怒地跟孫俊宇理論:“你沒看時漾腳受傷了嗎,一隻腳怎麽跨過去?


    “你腿擋在過道擋別人的路還有理了?”


    孫俊宇依舊用鼻孔看著時佳佳,然後又把目光挪到時佳佳身旁的時漾,眼神一路往下,落到時漾仍舊行動不便的左腳上,似乎終於領悟似的點頭:


    “哦~原來有人跨不過去啊。”


    孫俊宇:“那這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反正我的腿一直在這兒放著,自己瘸了殘了,不要來要求別人。”


    時佳佳被孫俊宇這幅樣子氣得想衝上去。


    教室裏幾個還沒有來得及走的同學似乎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索性停下來饒有興趣地看好戲。


    時漾拉住被激怒的時佳佳。


    她眼神很冷,端端凝著孫俊宇,聽到他冠冕堂皇地說出一句“不是他的問題”後反問出聲:“孫俊宇,你當真覺得我不知道我成什麽樣子,會跟你沒關係?”


    孫俊宇對上時漾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神後臉上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他似乎又十分不屑地“切”了一聲,仰頭睨時漾:“你說跟我有關係,你拿出證據來。”


    時漾臉色更沉,看向孫俊宇伸長的腿:“讓開。”


    孫俊宇樣子充耳不聞,幹脆繼續埋頭打遊戲。


    時漾抓著時佳佳手腕的手力道手緊了緊,就在氣氛一時僵持不下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了推門聲。


    幾個圍觀看好戲的人循聲往門口看去,孫俊宇的腿依舊擋在過道中間,時漾也往門口看了一眼。


    她看到進來的人竟然是顧辭。


    “顧辭?”時佳佳顯然也沒想到顧辭怎麽會到他們mba班的教室裏來了, 還不由地開口叫了他一聲。


    顧辭見到時漾時佳佳,於是朝兩人的位置走過來。


    他過來後,看到坐在旁邊位置上的孫俊宇,垂眼,是一條姿勢囂張擋住時漾路的腿。


    孫俊宇見到顧辭過來,又放下手裏的遊戲,瞧了一圈周圍看好戲的人,然後誇張地譏笑道:“喲,這不是時漾的上門女婿嗎,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


    “過來接時漾放學啊?”


    孫俊宇笑著:“聽說時漾摔下去的那晚是你大半夜跑來找人,怎麽顧家見不得人的二少爺現在當了人家的上門女婿成了時家的人,有人養著有人護著,所以這麽舔的嗎?”


    “時遠華是怎麽獎勵你的?給錢還是給了什麽?說來讓我們大家見識見識?”


    “對啊,說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唄。”周圍甚至有男生在跟著嘻嘻哈哈地附和。


    隻是顧辭聽著這些譏誚諷刺的聲音,樣子卻置若罔聞,臉上的表情都絲毫未改。


    他誰也不理,走過去之後隻先低頭檢查時漾仍舊一瘸一拐的腳。


    時漾見到出現在mba教室的顧辭,問他:“你怎麽來了。”


    顧辭:“過來看看。”


    “腳還疼嗎?”他又問時漾。


    時漾努努嘴:“還行吧。”


    孫俊宇聽著這兩人完全視他為空氣的一問一答。


    他嗤笑一聲,手肘搭到背後的課桌上,手指拎放著課桌上的一直圓珠筆:“幾天沒見,兩口子感情怎麽這麽好了,這時大小姐和顧二少爺是要當咱們臨城的模範夫妻?”


    “要不要我給你們頒個獎啊?”孫俊宇搖頭晃腦,“最佳軟飯贅婿,和最佳綠帽小姐獎,大家說怎麽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教室裏幾人聽到孫俊宇的話全都捧腹笑了起來,還有人在小聲問知道顧辭是最佳軟飯贅婿,但時漾的最佳綠帽小姐是怎麽回事。


    時漾結束跟顧辭的對話,聽著孫俊宇喋喋不休的挑釁,以及周圍那群人拱火的小聲。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朝孫俊宇看過去,問得甚至很是真心實意:“孫俊宇,你的人生除了犯賤就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了是嗎?”


    “你難道到現在都搞不明白,溫聽倪為什麽討厭你嗎?”


    一提起“溫聽倪”,孫俊宇臉上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剛開的嬉皮笑臉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陰毒。


    他盯著時漾,然後又把目光轉移到顧辭臉上,突然拎起那隻圓珠筆,點了點時漾和顧辭,咬牙切齒。


    “老子跟你們的帳還沒算呢。”


    他衝顧辭再次一點,倒豎眉毛,一時間極為驕傲的張狂:“這才過了多久啊,顧二少,忘了你曾經像狗一樣趴在我麵前,被我踩在腳下的樣子了嗎?”


    “要不要我來替你回憶回憶?”


    “不過沒關係,你要是回憶不起來,我那裏還有照片還有錄像,要不我發出來大家一起觀摩觀摩?”


    “來看看看看!”孫俊宇話一落,附近幾個平常跟他交好的男生明顯興奮起來,對於顧辭像狗一樣趴在地下的場景似乎期待不已。


    晦暗潮濕的地下搏擊俱樂部,鐵鏈拴住手腳的少年,喧囂的圍觀者,一滴滴淌下的血液,被強迫從胯下鑽過,踩進塵埃的屈辱。


    ——時漾腦海中開始回現那天她見到在地下搏擊俱樂部顧辭的畫麵。


    卻從沒想到還有照片,視頻。


    她瞬間氣得發抖,幾乎忘了自己還一瘸一拐就想衝上去:“孫俊宇!”


    時佳佳趕緊扶住突然激動的時漾,她不知道孫俊宇口中說的是什麽,但根據時漾的反應明顯是很不好的東西,心髒一下子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孫俊宇看到時漾生氣的模樣立馬樂了:“謔,沒想到還真這麽關心這上門女婿啊?”


    “這不像你啊時漾,當初可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不要嫁給這私生子的,這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事,怎麽突然就變卦了。”


    “還是說,”孫俊宇臉上表情下流不已,“這小子每天晚上把你操的爽了,你就滿意起來了?不惦記顧衍隻想顧辭了?”


    時佳佳聽得都幾欲窒息。


    她感受到時漾氣得顫抖,時佳佳也跟著顫起來,卻發現此情此景,當一個男性無恥到極致之後,自己好像什麽也做不了。


    甚至還一瘸一拐的時漾,也什麽都做不了。


    孫俊宇說完又朝著顧辭得意揚眉。


    少年半張臉都籠罩在暗影裏,看不清他臉上什麽表情,似乎就像從前這麽多年一樣,對於他們這些人的侮辱,欺淩,從來都是一聲不吭地受著,仿佛一個低賤的私生子,就應該受到這些羞辱。


    孫俊宇自從上次在溫聽倪生日宴上被時漾當眾擺了一道丟盡麵子,直到現在,他感覺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麽爽過,一雪前恥。


    他甚至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直到忽然,對視上一道眼神。


    顧辭朝他看了過來。


    少年眼神淬了冰的冷,但看起來卻似乎又格外的平靜,像深冬凝結成冰的一汪湖麵。


    但不知道為什麽,對上這個眼神後,孫俊宇打從心裏覺得有些發毛,甚至胳膊上汗毛都不聽使喚地豎了起來。


    這讓他不由地往上坐了一點,下一秒,孫俊宇發現自己的領口忽然被人拎住。


    他抬頭看到顧辭的臉。


    顧辭拎著孫俊宇的衣領,沉默了這麽久,終於在此刻冷冷啟唇:“我們的帳,的確還沒有算呢。”


    他說完的那一刻,拳頭便砸了過去。


    ……


    所有人都沒有見過這種場景。


    又或者,說所有人幾乎都深深害怕這種場景。


    剛剛還不停附和的幾個男生,此時甚至根本不敢去靠近。


    時佳佳瞪著眼前這一幕張大嘴。


    她從小到大倒是見過不少次男生之間打架,但從來沒有這一次,單方麵的極致碾壓,少年身上暴戾的戾氣讓人毛骨悚然,讓人甚至擔心有出了人命的危險。


    孫俊宇倒下時往後踉蹌碰倒了附近幾張桌椅,他狼狽地跌坐在地,在看清少年臉上死神般神色的那一瞬,刹那間,剛才還趾高氣昂下流得意的人仿佛突然泄了氣的氣球,深駭的恐懼幾乎不由分說地爬上他的臉。


    他還沒來及的逃竄,顧辭便已慢慢跟了過去,抓著他的衣領,然後一拳接著一拳。


    孫俊宇躲避不及,已滿臉是血。


    他看到少年此刻已不再是被鐵鏈綁住四肢,無論如何都不能還手的人肉靶子。


    也不是那個從小任人淩辱折磨,從不會有任何反應的低賤私生子。


    他看他的眼神裏,極致睥睨的暴戾與狠,仿佛麵對的隻不過是一隻再輕易不過,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


    教室裏是拳頭到肉的悶響,以及殺豬般的嚎叫聲。


    論起搏擊,又或者是打架,兩個人顯然都並不是一個量級。


    似乎隻有現在才能讓人明白,曾經的勝利,多麽荒誕的可笑與滑稽,曾經的勝利並不是勝利,而是恥辱。


    孫俊宇最後是跪在地上哭嚎求饒,就跟他剛才形容的那樣,像狗一樣跪在地上,求饒。


    “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別打了別打了啊啊啊……”


    “求你別打了啊啊啊……”


    少年終於緩緩收起拳頭。


    他站起身。


    孫俊宇仍像狗一樣跪在地上,臉上血和淚混在一起,一邊跟顧辭求饒一邊嗆咳。


    顧辭厭惡,惡心,幾欲作嘔地把孫俊宇踢到時漾麵前: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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