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學生反對率幾乎高達百分之百,周末的臨城大學非全日製mba班秋遊登山活動依舊要如期舉行。


    時漾收到了時遠華必去參加班級集體活動的死命令,至於時佳佳,顯然是跟父母鬥爭反抗無果,也不得不認命在家準備起了明天秋遊的東西。


    “嗚嗚嗚嗚漾漾寶貝你說我是穿這套好看還是這套好看。”


    時漾覺得時佳佳應該是從周末被逼登山的鬱悶中走出來了,因為此時給她發來照片讓她幫忙挑選的兩套造型裏,一套比一套花裏胡哨。


    然後時漾對著時佳佳造型裏的短裙小腿襪和小皮鞋扶額。


    她回語音:“你是去登山不是去走秀街拍,確定要穿成這樣嗎?”


    時佳佳仿佛沒覺得她的搭配有什麽不對:“不穿這個,那,那要穿成什麽樣啊?”


    “我覺得這兩套都還蠻好看的誒。”


    時漾:“……”


    “穿運動,簡單,輕便的,”她善意提醒,然後還不忘補充,“否則到時候你爬不動我可不管你。”


    時佳佳:tt


    本次組織的登山活動一共兩天,晚上所有人會在山上的酒店裏住一晚,時漾收拾好衣服,又下樓去裝點路上可以吃的零食。


    陳媽提前讓廚師烤了不少各式口味的曲奇餅幹,又洗了很多新鮮水果放在冰箱裏。


    時漾拿著登山包在冰箱裏挑選要帶的食物,然後聽到身後有幾聲腳步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辭不知何時一身睡衣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個水杯。


    應該是晚上渴了出來倒水喝的。


    顧辭目光在突然出現在廚房的時漾身上掃過,落到她身旁的那個登山包上。


    最近天氣很好,臨城大學許多學院都組織了外出秋遊活動。


    時漾看了看顧辭,傲嬌地沒理,繼續回頭往包裏裝水果。


    她聽到身後少年用水壺倒水時的水流聲。


    ……


    第二天,臨城大學非全日製mba班的二十五個二世祖同學們盡管不情願,依舊不得不坐上去秋遊登山的大巴。


    地點不遠,就在市郊區的秀溪山,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時漾在車上的時候跟時佳佳頭碰頭睡著了,下車呼吸到山腳下清新沁涼的空氣,忽然感覺偶爾出來走走也不錯。


    起碼心情會好很多,不用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


    “哇!”時佳佳顯然已經忘了她這是被逼出遊,一下車看到山上層林盡染紅黃交錯的美景就忍不住張開雙臂來了個隔空擁抱大自然,“太美了吧。”


    “嗚嗚漾漾快幫我拍照!”


    時佳佳感歎完直接把手機塞給時漾,先跑到山腳下的石碑處擺了個造型。


    時漾半蹲下來幫時佳佳拍照片。


    今天負責來給班裏學生帶隊的是趙老頭。


    他手裏還像模像樣地舉了一個紅色小旗子,扯著嗓子費力朝這群一下車就散得七零八落的少爺小姐們喊:“今天的行程主要是上山,大家爬到山頂後在山上的酒店休息一晚,房間已經分配好了,明天有興趣的可以早起看一看日出,咱們集合後再下山。”


    “爬山過程中大家記得一定要注意安全,欣賞風景時記得看路,有什麽事就叫我。”


    時漾看到趙老頭還沒說完不少人就已經自顧自地上山了。


    趙老頭見狀又開始抹頭歎氣,時漾示意時佳佳:“我們走。”


    臨城是海濱城市,所以這裏的山整體也算不上多麽雄偉險峻,秀溪山又是景區,供遊客前進的地方山路整體都算得上很好走,全都是一階一階向上的石坎,一天的時間爬到山頂綽綽有餘。


    時漾跟時佳佳一路邊走邊歇,拍了不少照片。


    ……


    半山別墅。


    顧辭剛結束跟唐冀深的電話。


    老太太的身體最近依舊全靠機器維持,而在他去臨城不在京市的這些日子裏,下麵有些人的手腳愈發明顯,就差肆無忌憚了。


    隻是這些異想天開的人大概不知道,京升集團唯一的繼承人早已被他悄悄找到,如今他們隻需坐山觀虎鬥,隻等最後收網。


    唐冀深對於顧辭早已是畢恭畢敬,最後不忘又問少爺真的不需要處理您跟時家的事嗎。


    唐冀深對此還是尤為不理解,顧辭如今明明隻要一句話便能從時家脫身,然後直接讓那個蠢毒蠻橫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家大小姐得到報應後悔她所對自己這個私生子贅婿做的一切,可是顧辭仍不願動作,依舊在時家做著時家大小姐地位底下飽受欺淩的上門女婿。


    得到的答複依舊是不急。


    唐冀深隻好再次作罷。


    顧辭掛掉電話,片刻過後,看了看手機。


    他現在用的是時漾給他的那一部手機,然後看到今天雲同步的相冊又更新了幾十上百張張照片,包括山間的美景,單人照,雙人照,以及大頭自拍。


    每一張都笑容明媚燦爛,朝氣蓬勃的樣子。


    顧辭目光落在照片主角笑容燦爛的臉上,想起昨晚在廚房碰到時漾往登山包裏裝零食的場景。


    ……


    一行人走走停停,等爬到山頂上的時候也已經快到日落黃昏了。


    時佳佳上半程還興奮地四處拍照,下午的時候已經累到滿臉寫著“本人已是個廢人”。


    時漾同樣累的氣喘籲籲,無心欣賞夕陽。


    唯一還精神矍鑠的竟然是年近半百的趙老頭。


    盡管沒提,但時漾還是從趙老頭眼中看出寫著“我到底是帶了一群什麽樣好吃懶做的廢物”的濃濃鄙夷。


    而班裏同學都太有錢的結果就是,想在山頂過夜看日出的人不算少,但大多數人的選擇是在山頂就地紮個帳篷,而他們臨城大學除了錢一無所有的非全日製mba班,能夠直接在山頂貴到足以讓普通人懷疑人生的酒店裏每人一間房。


    趙老頭把房卡發到每個人的手上,叮囑晚上好好休息不要亂跑,山裏的夜晚還是很嚇人的。


    時佳佳的房間在時漾的隔壁。


    兩人在酒店的餐廳吃過晚飯,晚上又一起在房間裏看了會兒綜藝。


    時佳佳九點多的時候才回她自己的房間。


    時漾洗了個澡本來準備早點睡覺,穿衣服的時候感覺到小腹一陣隱隱地痛,低頭一看竟然是例假來了。


    比她規律的日子提前了將近一個星期。


    時漾對著褲子上的紅色痕跡暗道一句該死怎麽這個時候來,隻好先墊了些紙巾,又打電話問前台有沒有衛生棉。


    隻可惜這家位於山頂上的酒店雖然價格比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還貴,但主要是貴在它所處的位置環境,就酒店提供的設施服務來說實際就是個連鎖快捷酒店水平,沒有衛生棉向顧客提供。


    不過前台補充說附近的便利店可能有,便利店十點關門,您需要的話可以趕快點過去。


    時漾掛掉電話,知道時佳佳生理期跟她錯開,性子也不像是會隨身備著衛生棉的人。


    班裏總共也就十個女生,其他的女生關係也跟她一般,蔣蕊那幾個之前還被她一個巴掌拍響過,在實在沒辦法之前,時漾也不想去問她們有沒有。


    好在便利店他們上山來時就去過,離酒店位置不遠,於是時漾囫圇套了個外套,拿著手機打算自己出門去便利店買。


    她搭電梯下樓,看到mba班裏的幾個男生正聚在酒店大廳裏打撲克牌,洗牌的聲音流水般嘩啦啦地響。


    桌子上擺著一堆啤酒瓜子打火機香煙等。


    沒有誰過來爬山還背那麽多啤酒,肯定也是去附近的便利店買的。


    時漾看到孫俊宇也正叼著煙在打牌。


    她路過的時候孫俊宇也剛好抬起眼看過來。


    時漾別過眼沒理,倒是旁邊另一個男生見到時漾路過時笑嘻嘻地開口:“喲時漾,這麽晚出去幹嘛?”


    “去買東西嗎?”


    “快點,再過幾分鍾人家可就關門了。”


    時漾看了那個男生兩眼,兀自加快了些腳步。


    好在便利店離酒店並不遠,天雖然黑,但晚上也一直有路燈照亮。


    時漾趕在便利店關門前最後一刻趕到,沒想到這山上的店裏竟然真的有賣衛生棉,高高興興地買了兩包,原路拎著回酒店。


    有路燈照亮,時漾攏了攏身上外套,除了有點冷以外並不覺得有多害怕,酒店就在前方不遠處,她能看到酒店的光亮。


    時漾揣著手往酒店走,誰知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沿路的路燈滅了。


    眼前的一片全都陷入黑暗。


    時漾心髒頓時慌了一下。


    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她這才發現周圍除了她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山裏的夜晚空氣安靜的可怕,隻有草叢裏仿佛窸窸窣窣,回頭,便利店的燈也已經滅了打烊關門了,往前,山上高大濃密的樹林掩映中,酒店的燈依舊亮著,可是去酒店的路,變得漆黑一片。


    胸口心髒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時漾不知道為什麽路上的路燈全都滅了,她想出聲問問附近有沒有人,可是黑暗中,聲音全都被卡在喉嚨裏,她開始怕這個時候開口叫來的不是人,而是什麽別的奇怪的東西。


    時漾捏了把汗,隻能安慰自己不要緊張,掏出手機想給時佳佳打個電話讓她過來接一下,然後一看手機才發現,此刻右上角的信號欄裏一格信號也無。


    時漾懊惱閉了閉眼,後悔見時佳佳已經睡著了,就沒有打擾她叫她跟她一起過來。


    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夜間山頂的風聲呼嘯,冷空氣直接從外套的縫隙灌進去,時漾攏緊衣服打了個寒噤,打開手機手電筒。


    手機手電筒的照亮範圍小的可憐。


    時漾手心冷汗涔涔,從小到大看過的那些鬼故事仿佛一瞬間都湧到了腦海,她渾身止不住地輕輕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依稀在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下辨認回酒店的路。


    白日裏感覺還挺寬闊的石徑小路此時不知道為什麽顯得格外的窄。


    有些地方甚至石板已經歪斜,被一片雜草覆蓋。


    時漾行走得速度很慢,當她踏上一步台階的時候,被黑暗吞噬的山林中忽然不知從哪兒傳出一聲突兀的呼喊。


    像是人的喊叫,又像是什麽叫不出名字的猴子。


    時漾神經極度緊繃,因為這聲突兀而可怖的叫喊更是整個人一哆嗦,已經看好的台階踩空,腳踝崴在地上,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摔了出去。


    ……


    秀溪山的山坡陡峭,坡上有無數凸起來的石頭,灌木,樹樁,還有雜草。


    時漾在意識到自己失去平衡的那一刻瞳孔驟然緊縮,伸手想抓住什麽卻隻能抓住徒勞的空氣,甚至連一聲叫喊都來不及發出,一瞬間腦子裏閃過了很多。


    她原本的父母,哥哥,學校,莫名其妙穿進這本書中的時家,時遠華,時佳佳,甚至不知道為什麽,還有顧辭。


    時漾感覺到自己正飛速地滾在這陡峭的山坡。


    事實遠不如電視劇中主角擁抱在一起隨便滾滾就停了下來那般輕鬆,灌木劃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膚,石頭和樹幹沉悶而重地撞在她的脊背,肩膀,她危難之中唯一的念頭,就是這順勢下滾的力量她無法阻止,隻有盡力蜷起身子,祈禱不要撞到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時漾感覺到自己下滾的速度仿佛變慢了,她還沒來得及想抓住什麽再減緩這力道,忽然,“砰”的一聲,時漾感覺到一根樹樁樣的東西,撞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她終於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仿佛隻有風過樹葉的沙沙聲。


    時漾睜開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用呼吸尋找自己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感覺,神魂逐漸歸位之後,感受到自己正仰躺在一個雜草叢生的山坡上。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


    鈍痛,刺痛,隱痛,她甚至還聞到了自己被灌木刮破皮膚的血腥氣息。


    而當代年輕人最大的特點,大概就是到了這種地步,時漾發現自己右手仍舊牢牢地攥著自己的手機。


    眼淚開始不受控製地從眼眶中飆出。


    前,後,左,右,她看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燈光的亮度,月亮幽微灰暗的光亮中,是層層疊疊鬼魅般的樹影。


    風中傳來樹木的沙沙聲,草叢的窸窣聲,不知道是哪種動物的鳴叫聲。


    時漾這才發現當一個人害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求生的本能會帶來勇氣。


    她試圖動了動自己的手腳,發現雖然痛,但似乎都還能活動。


    時漾看到自己手機屏幕碎了一小塊,不過還好不影響使用,右上角信號欄,此時隻有一格時有時無的微弱信號。


    不過這一格信號,此刻已足以是一個人最後的救命稻草。


    時漾看到自己手機電量也剩的不多了,她吸了吸滿腔的淚水,坐在原地不敢輕易移動,怕在這黑暗的山坡上隨便一走,便又會踩空摔進一個更危險的懸崖。


    時漾拚命地打電話。


    給時佳佳打,給趙老頭答,給時遠華打。


    她這麽出來,不到明天早上,其他人可能甚至都發現不了她不見了。


    然而她一次次撥出去的電話,收到的全都是由於信號不足而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手機已經隻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電量。


    時漾哭著坐在原地,被劃破的手背依舊在流血,她聽到夜晚山林裏鬼魅般的鳥叫聲,渾身汗毛密密麻麻豎了起來,仿佛在某個黑色的暗影處,已經有一隻會吃人的猛禽已經把她盯準。


    手機裏依舊是無法接通的盲音。


    時漾感受到自己臉頰上全是濕漉漉的淚水,那一格若有似無的信號就像是上天對她故意的捉弄,一次次嚐試失敗之後,她絕望而泄憤般地在手機屏幕上拚命點著,也不知道點到了誰的號碼。


    時漾正想退出,可是此刻她竟忽然看到剛才自己怎麽也打不通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通話中”。


    通話時長正隨著時間增長而變化,01秒,02秒……


    而她好不容易撥通的這通電話的聯係人名字是……


    顧辭。


    ……


    顧辭在夜晚的時候接到一通電話。


    來自“時漾”。


    少年注視著手機屏幕,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自己會收到這個人的電話。


    他想起今天相冊裏那些爬山時的風景遊客照。


    手機鈴聲依舊響著,顧辭將手機舉到耳側,接起來,然後聽到聽筒中傳來一陣似乎因信號中斷而斷續的,淒慘無助的哭聲——


    “嗚嗚……顧辭……救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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