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俊宇話落的一瞬間,宴廳裏所有的焦點都開始集中到了那個跟時漾一起過來,也正準備拉開椅子落座的少年身上。


    那個少年對於大家來說並不陌生,也都認識,甚至是了解的很。


    一個從小見不得光,被顧家視為恥辱的低賤私生子。


    在場眾人皆是臨城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再不濟也是出身書香名門,所以對於像他們這種出身生來便有家族財富和名望要繼承的人,光是對於“私生子”三個字,一直都尤為敏感。


    而這個身份中在臨城豪門圈子裏最有名的,莫過於顧家的那個。


    空氣的凝滯中,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聲便顯得尤為清晰:


    “是啊,他憑什麽能參加聽倪的生日會,還跟我們坐在一起。”


    “私生子這種不要臉的東西就應該滾出我們的社交圈。”


    “我跟他待在一個空間都嫌拉低了我身份。”


    “時漾不是一直很討厭她這個上門女婿嗎,怎麽今天還把他帶了過來。”


    “她是不是還對顧衍賊心不死,所以把這個私生子帶來惡心顧衍和溫聽倪。”


    “我一看到他那個樣子就倒胃口。”


    ……


    宴廳裏竊竊私語不斷,孫俊宇顯然已經達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他輕鬆撂下手裏那根筷子,整個人悠閑而張揚靠在椅背上,衝時漾仰起頭,露出一張囂張又得意的笑臉。


    時漾暫時沒動,隻是冷冷凝著孫俊宇挑釁的模樣。


    隻有時佳佳坐在椅子上,麵對這種情況整個人猶豫糾結的不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站起來一下跟時漾站在一起。


    這倒不是說她不跟時漾站在統一戰線,她可是個可以為姐妹兩肋插刀的人,如果時漾受了別人欺負她絕對跟那個人沒完,隻是現在,讓時佳佳拿不準的是因為孫俊宇矛頭貌似對準的對象並不是時漾,而是顧辭。


    時佳佳知道時漾可討厭死了顧辭,孫俊宇這會兒奚落顧辭不配跟他們這些人坐在一起公開給顧辭難堪,作為從前當眾罰跪抽顧辭鞭子的時漾,說不定還很樂意看到顧辭被其他人折辱的樣子。


    可話雖是這麽說,時佳佳又感到身旁時漾冰冷的氣場中,好像沒有半點讚同或樂意的樣子。


    時佳佳一時如坐針氈極了,不由地把目光投向時漾身邊,正處於這場風波中心的顧辭。


    顧辭淡然睨了一圈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少爺小姐們。


    眾人神態各異,唯一統一的,就是那些他早已習慣的打從心底的輕蔑與鄙夷。


    少年目光淬冰般淡漠,看不出一絲被當眾針對後難堪或憤怒的情緒。


    他薄唇輕輕抿著,沒說話,隻是收回自己剛要拉開椅子入座的手,是要離開這個地方。


    就好像從前,即便是顧家二公子,隻要有這種場合, 他都會安靜遠離一樣。


    隻不過在他轉身之際,手腕被人從後抓住。


    時漾抓住顧辭瘦削的手腕,在少年回頭時看她時蹙起眉,對他說:“你走什麽走?”


    ……


    顧衍和溫聽倪原本在門口招待客人,聽到傭人來報說宴廳裏出了點事之後忙趕過去。


    兩人一進宴廳後便看到孫俊宇似乎極為憤怒地站起,麵前的茶盞歪七倒八,茶水沿桌麵留下灑了一地,身邊幾個人攔著他勸他不要衝動,反倒是他的對麵,時漾已經坐下在悠閑地品一盞茶水,而顧辭,也安靜坐在她身邊。


    看到溫聽倪和顧衍進來的動靜,時漾放下手中茶幣,又衝對麵孫俊宇平靜道:“孫俊宇,你跟我和顧辭過不去要找我們麻煩隨時都可以,隻是現在請你注意一下場合,這可是不是你孫家也不是我時家,現在是在人家顧家。”


    時漾話落,憤怒上頭的孫俊宇似乎才猛然清醒過來。


    現在可是在顧家,溫聽倪的生日宴。


    然後他一轉眼,看到顧衍和溫聽倪已經出現在宴廳裏,尤其是溫聽倪,孫俊宇看到她看他的眼神裏依舊寫滿了排斥與厭惡,對著一個在她生日宴上不得體鬧事的人。


    “我……”沒有什麽比讓溫聽倪厭惡更不好的事,孫俊宇放下手臂,麵溫聽倪語塞地想解釋,顧衍已經從傭人那裏得知剛才的確是孫俊宇挑釁在先,他好看的眉頭不悅地皺起,冷聲留下一句:“落座吧,孫公子。”


    孫俊宇隻好被周圍的人按坐回椅子上。


    孫俊宇倉皇坐下時,看到對麵時漾朝他得意揚了揚眉毛。


    他一時恨得牙癢癢。


    ……


    時佳佳此時已經過了如坐針氈的階段,隻是她依舊還沒有從震驚吃瓜中緩過神來,正手捧一杯飲料,眼神直愣愣的無法聚焦。


    她一直以為時漾是很討厭顧辭的,討厭的不得了,討厭的巴不得馬上跟他離婚,討厭的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然後就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是今天的事實告訴她,這份討厭好像跟她理解的不太一樣。


    從前當著那麽多人的麵罰跪顧辭用鞭子抽的時漾,今天碰上孫俊宇刁難顧辭不配坐在這裏,竟然是那樣一副維護的反應。


    時佳佳想起剛才時漾對孫俊宇,又或者是對他們在場所有人宣布的話:


    “顧辭是我時漾的人,他不配坐在這裏,難道還有誰配?”


    “如果真的要按照配不配來說話呢,有一個人確實不配坐在這裏。”


    “一個自以為是,刁鑽刻薄,人品低劣,狗眼看人低,喜歡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人,怎麽配跟我們大家坐在一起呢?”


    饒是時佳佳,也能聽出時漾這話說得極為巧妙。


    盡管那麽多人都覺得顧辭不配坐在這裏,但都是竊竊私語,當眾提出來的,隻有孫俊宇一個人而已。


    在場的也都是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世家子弟,盡管那些出身高貴論從小就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但不管骨子裏有多傲慢與刻薄,明麵上,大家依舊要維持著“你我人人平等”,謙和有理大方善良,高尚偽善的那一套。


    於是當時漾說完後,剛才那些竊竊私語都人都閉了嘴。


    畢竟大家都自矜身份與教養,沒有人願意公開表示時漾的道理不對不讚同,那麽再議論,就跟時漾的形容掛鉤了。


    然後孫俊宇發現時漾一席話把其他所有人都憋住了,所有人為了維持虛偽的人品不得不跟時漾站到一個戰線,隻有他一個人首當其衝地,領上了那個自以為是人品低劣刁鑽刻薄,不配坐在這裏的帽子。


    接下來就有了孫俊宇惱羞成怒掀翻茶水起身被攔,顧衍和溫聽倪都趕過來的一幕。


    時佳佳回溯完後在心裏對時漾的崇拜直接又上一個等級,然後猛吸一口果汁,想起時漾的第一句,又忽地陷入一種“我的媽怎會如此”“媽媽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了”“還發生過什麽我不知道的事嗎”的絕世驚悚裏——


    時漾竟然當眾維護顧辭說他是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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