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楊愔連忙擺手,他感覺這個孫子言辭犀利,有些咄咄逼人。


    他必須把當年的事情解釋清楚給他聽,不知道兒子是怎樣想的?不然自己想去見他,他不願意見自己怎麽辦?


    於是楊愔心中盡管痛,還是把幾十年前的事情給翻出來,回憶一下,那道彌合瘡口的傷疤,依然會被血淋淋的撕裂開來,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永生難忘!


    楊愔靜了靜心,便把前塵往事講述給林無雙與蘇玉聽。


    事情要回到楊愔十二歲的時候講起:


    當年還屬於大魏朝的時候,楊氏一族乃名門望族,在朝堂站列中就有七人,也是有著一言鼎的優勝力。


    然,文人居多,武將都是外派官職。


    當時同樣有著一言鼎權力的是爾朱氏一門,爾朱氏世代都是為拓拔元氏而生存的,為魏室世代的守護者。


    爾朱榮世襲其父的爵位,把女兒嫁給魏皇元詡為皇後,自己則成為國丈。


    當時的魏帝也是爾朱榮一手扶持起來的,有些膽小懦弱,一邊畏懼爾朱榮權勢滔天,一邊又畏懼自己的母後胡太後鑽營跋扈。


    簡直就是在夾縫中求生存。


    於是魏帝就有意拉攏楊氏一族欲要除去爾朱氏一族人,然後再扳倒自己的母後。


    不巧的是,他們的密謀消息被泄露出去。


    爾朱榮聽到消息後勃然大怒,他乃馬上武將,世代保衛魏朝皇室,功不可沒!


    沒想到他一心輔佐的魏帝竟想要殺害他爾朱氏一門!


    於是下令血洗皇宮,上至太後,下至文武百官,凡參與者皆與他爾朱榮是仇敵。


    因此,楊氏一族,凡在朝為官的家小奴仆全被殺光,連外派的楊氏官員,爾朱榮都分派爾朱氏的族人帶領軍隊去各處剿殺。


    這一場事變,足足有兩千人被殺死。


    而楊愔是大司空兼太傅之職楊津的老來子。


    楊愔上麵有兩個成年的哥哥早已在朝為官。


    而作為家中幺兒的楊愔,因喜詩弄畫在家丁的陪同下正在外麵遊曆,當時不在京都,才興免一死。


    楊愔自幼聰慧,才思敏捷。


    六歲時就能熟讀史記大學及四書五經。


    十一歲時就能吟詩作對,出口成章。


    楊愔長相俊朗,但生性恬淡,喜靜,且喜遊曆於山水之間,詠詩作畫。


    也正是因為他的個性,才使得他保全了一命。


    然而,正在遊曆中的他,當得知全家身死,卻義無反顧的返程要去尋爾朱榮報仇。


    到底年輕氣盛,被仇恨擊昏了腦子,就沒有想到自己主動找上門去不就等同於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家丁勸說無果,也就隨他。


    但在返程的路上終是被抓,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他忽然間怕了。


    他不知道他楊氏一族,可還有如同他一樣的幸免者,若有還好,若無,他們這楊氏一族不就絕後了嗎?


    所以他痛苦流涕的對那押解他的官吏說:“官差大哥,我楊氏族人被殺的冤啊!想我楊氏一門乃世代忠臣,上可對得起朝堂,下可對得起百姓。


    我祖輩為大魏可謂是鞠躬盡瘁、漚心瀝血、忠心耿耿!


    若天要亡我,我也不憤,然,奸臣當道,為泄一己之私憤,濫殺無辜!


    如今愔即是逃不掉了,那愔,求官爺一件事,與其送愔回京被砍頭,讓愔身首異處,不如讓愔死的體麵些吧?


    給愔留個全屍,等到前麵那片樹林子,愔就用腰帶自縊身亡,死了以後,愔也算全須全尾的麵見祖宗,望官爺成全愔的意願吧?


    這樣,你們把愔的屍身運回去也好交差。”


    說完就大哭起來,然後抱怨道:“啊!蒼天無眼啊!想讓忠臣絕後啊!”


    楊愔言辭懇切,字字入心。


    讓幾個押解他的兵卒都紅了眼眶,落了淚水。


    那時楊愔雖才十二歲,但已身姿頎長,長的是唇紅齒白,甚是好看的一位少年郎。


    若是真被殺了,幾人都覺得甚是可惜!


    於是幾人圍攏一商量,決定不押解楊愔回京都了,而是把他送到當時的所在地相州刺史劉彥的府上,一切交於劉刺史定奪。


    劉彥一直崇敬楊氏一族,他認為楊氏一族死的虧,死的冤屈。


    爾朱榮不該殘害忠良及一些無辜的朝臣,想獨攬大權取而代之主宰魏氏江山。


    爾朱氏殺戮太重,即便得到天下,也是殘暴之君,無有仁愛之心,定不是個好君主。


    劉彥心中自是對爾朱氏反感不喜,就萌生想救楊愔的念頭。


    於是找來心腹讓他從大牢裏尋找與楊愔身量相符的死囚犯來,為了怕別人辯認出來死囚與楊愔臉不是一樣的,並讓心腹買了一種草藥煮汁給死囚灌了下去,不消一柱香,那死囚臉上及身上瞬間長滿了水豆,使得一幹好奇他身份的人都不敢靠近死囚,生怕被傳染上。


    當天行刑的時候,由於死囚犯頭發披散,整張臉被長發遮擋住,百姓們也看不到他的臉的長的什麽樣子。


    隻知道菜市口的十字街上要處決人,不是被砍頭,而是被吊在絞刑架上給活活絞死,百姓們又驚又怕,但又想目睹。


    菜市口的牆上貼著告示,昭告街上的行人百姓,今日被行刑的是誰。


    人們看著那囚犯戴著腳鐐手鐐,步伐沉重,渾身散發著死氣。


    通過識字的人讀出告示上的內容,才知道將要被絞殺的是楊家後人楊愔。


    就這樣死囚犯代替了楊愔被絞死在菜市口上臨時搭建的絞形架上,就此結束了生命。


    百姓們不明所以,議論紛紛,有同情的,有咒罵的,有丟爛菜葉子的,還有砸雞蛋的。


    總之,在百姓的眼裏,被官府絞殺的人,定是罪大惡極之人!


    ……


    相州刺史劉彥敬仰華陰弘農楊氏,有著幾百年氣韻的大族,不僅有文人墨客的文臣,還有功勳卓著的將軍。


    所以劉彥對楊愔的學識也很是欣賞,讓死囚替死之後,就把他送到自己的一處偏遠的莊子上去躲著。


    劉家的這處莊子很大,有上千畝地,兩麵環山,兩麵是平原,平原上有幾百畝肥沃的土地,種著莊稼。


    莊子就建在山腳下。


    因山地貧瘠也都在那荒著。


    那片山地也是買莊子時主家送的,荒草叢生。


    莊子上有二十幾戶人家都是莊子裏種地的農戶,喂了雞鴨鵝,豬馬牛羊,都在山坡上散亂的跑著。


    楊愔來後,莊頭給他建了一個單獨的小院。並包攬了他的一日三餐。


    楊愔雖是富家公子,但很獨立,喜歡萬事自己動手,自己的衣服鞋子髒了都是自己刷洗。


    當然做吃食也是會的。


    他在莊子上也閑不住,每天拿著鋤頭背著背簍滿山遍野的跑,因為隻有讓自己忙碌起來,他才會忘記自家被滅門的事情。


    經曆了兩個春天,他把山裏的野果樹全部移栽到一片山地上,並移栽了帶刺藤蔓植物為圍欄,防止豬馬牛羊破壞了他移栽的果樹。


    二月起,杏花開了,接著梨花也開了。


    三月,杏花未謝梨花白,粉色桃花又綻開。


    莊頭把這一美景告訴了自家主子劉彥。


    劉彥聞後,便帶妻女駕車前往觀賞。


    也就是這場觀花,劉彥的女兒看到了楊愔,便一見鍾情,再見定心。


    回去後向父母吐露心聲,父母勸說無果隻得應了。


    彼時,楊愔還不願意。


    給回拒了。


    一則是說自己尚且年幼還在守孝期。


    二則是說自己乃一隱姓埋名的逃犯,不能給劉氏女幸福。


    然而,劉彥之女死活就要嫁於楊愔。


    劉彥之女劉蓮兒,早已及笄,年滿十六,比楊愔大兩歲。


    她推拒了所有來上門提親的人,若父母不從了她的心意,她就鬧絕食。


    她的母親林氏終是心軟就答應了,並去莊子上勸說楊愔。


    說楊氏一門又不是真正的生老病死,乃遭人禍而橫死,為了他楊氏族人留後,開枝散葉,是楊愔義不容辭的事情,怎能推拒?


    林氏眼看著自己的女兒日漸消瘦,心中焦急。勸楊愔就不要計較什麽是守孝之身了。


    楊愔看到憔悴的劉小姐,也心生愧疚,便同意了與劉小姐成婚。


    刺史夫人林氏便把林德順兩口子送於楊愔作為使喚的奴仆,如外還有兩名丫環和一名婆子。


    成婚後,楊愔覺得繼續在莊子裏住,就顯的自己很是無能,連妻子都不能養活,簡直愧為人夫。


    於是就到附近的一處鎮子上謀了一個教書先生的職業。


    為了掩人耳目,他謊稱自己姓林。


    並在鎮子上買了宅院。


    成親一年後,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取名林旺(楊旺),表明他楊氏一族從此刻起,也會慢慢興旺起來。


    而林德順夫妻亦有一兒,又生一女,但不幸的是,女兒夭折了。


    而楊愔之妻奶水少,正巧金氏奶水足,女兒又夭折了,就順理成章的成了楊旺的奶娘。


    就這樣夫妻二人在鎮子上又過了兩年。


    楊愔每天教書。


    妻子在家帶著兩個丫環做繡活補貼家用。


    家裏有一輛騾車,林德順負責砍柴打水喂騾子,金氏負責帶兩個孩子,她自己的兒子叫林小山比林旺大兩歲,已經四歲了。


    如外,還有一個做飯的婆子。


    小日子雖不算富裕,但也還能過得去。


    楊愔雖然身在小鎮上教書,但他一直關注著如風雨飄搖的魏氏皇朝。


    局勢顯示,大魏皇朝期限已盡,如風燭殘年的老人,命運都在朝臣掌握之中。


    如今爾朱氏一家已經不算獨大了,另兩股勢力在漸漸掘起,一家是高歡,另一家是宇文泰。


    他感覺自己的機會來了,不管借誰的力,隻要能誅殺爾朱氏一族,就算為他報血海深仇了。


    私下裏,幾經思量,決定去大魏京都投靠高歡,他已經打探清楚高歡的勢力足以抗衡爾朱氏。


    於是他向妻子坦露打算,妻子不願意,但他意已決。


    沒辦法,他的妻子死活也要跟隨前往。


    但前途是未知的,且充滿凶險。


    所以二人瞞著劉彥,把孩子托負給林德順及金氏照管,並把騾車也送給二人,如外又給了三百兩銀子,讓他夫妻二人投奔親人可以買房買地先安頓下來,幫他們撫養孩子,等他報完仇後,就去找他們。


    五名奴仆,楊愔把他們的賣身契都還給了他們。


    楊愔夫妻含淚看著林德順夫妻趕著騾車帶走了他們的兒子,仿佛心都碎了。


    他們賣掉了房子,那兩名丫環拿了賣身契就走了。


    唯有那做飯的婆子不願走,死活要留下來照顧他夫妻二人的衣食住行。


    就這樣夫妻二人雇了一輛馬車帶上婆子直奔魏朝的京都:洛陽。


    匆忙間租了一處小院,讓婆子在家照顧妻子,他則到處打探消息。


    並寫了長達二十四頁的檄文,來到高歡的府上,遞交於高歡。


    高歡拿到檄文一看,上麵羅列了爾朱榮的所有罪證。


    對楊愔很是讚賞,覺得他有大才,就招攬為麾下,封他為行台侍郎,負責為他寫文。


    高歡當然也想推倒壓他一頭的爾朱榮,於是悄悄把檄文遞交魏皇元子攸。


    元子攸繼元詡死後是爾朱榮再度扶持起來的傀儡皇帝。


    並把他的女兒爾朱娥英二嫁給元子攸,繼續做皇後。


    而元子攸的心裏沒有絲毫對爾朱榮的感激,有的隻是被羞恥和恨。


    彼時,爾朱榮在外轉戰各地平定農民起義軍,那些小股勢力,終是不敵爾朱榮的強大的軍事力量,皆被剿殺殆盡。


    魏皇元子攸以嘉獎為名,下詔書,把爾朱榮詔回京都。


    自以為身在外,依舊能掌控一切的爾朱榮隻身回來,被元子攸與高歡密謀殺害。


    爾朱榮的手下得知爾朱榮被害,就帶兵攻打魏朝京都洛陽,活捉並殺害了魏皇。


    朝局又一度陷入混亂當中。


    為了躲避戰亂,楊愔隻得攜帶妻子逃離洛陽,隱居於嵩山。


    亂世出梟雄。


    高歡與宇文泰各據一方,高歡又扶持了元修為魏皇,並一度把持朝堂。


    局麵一度的保持平和。


    楊愔便覺得可以返回到高歡身邊。


    在回歸的途中遇到高歡的幕僚,郭秀。


    此人曾一度的嫉妒楊愔的才能,因為那二十四頁檄文,他也是知道的。


    得知高歡想重用楊愔,便心生惡意,自請命前去尋找楊愔。


    找到後反而假傳高歡的口諭,說自己是奉高歡的命令來捉拿楊愔的。


    說高歡要把楊愔獻給魏皇元修絞殺。


    郭秀說,自己念他同僚一場,勸他趕緊逃命吧,逃的越遠越好,並肉疼的贈送他五十兩銀子做為盤纏。


    楊愔不知實情,對郭秀是感激涕零!


    拜別郭秀後,楊愔又帶上妻子與那婆子一路向東逃離,一直逃到光州,來到海邊的一個小島上。


    又過著隱性瞞名的日子,為了營生,他又以教書為業,自稱為劉安,妻子為林氏。


    那婆子始終不離不棄跟隨著他二人。


    後來在島上,楊愔妻子再度懷孕,因輾轉反側的逃離,身體受了虧損,胎像很是不穩,待生產之日,大出血,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楊愔大受打擊,抱著妻子屍身痛哭失聲,痛責自己對不起她,讓她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吃了這許多苦。


    島上百姓很尊重他,也被他的情深義重給感動的至極。


    時值夏日,若不把屍體埋了,隻怕會臭了,何況夫人還是大出血而死,死像慘狀,令人唏噓不已。


    皆勸他節哀,死者已矣,入土為安!


    他堅持己見,不願把妻子屍身埋葬,後來便用了火葬。


    楊愔就把妻子的骨灰壇子用布縫個包,裝在包裏,每天都帶在身邊,生怕妻子孤獨,自己無時無刻都陪著她。


    後來高歡幾經打探,才知道楊愔躲在光州海邊的一座小島上,並囑托當地的知縣對他加以保護。


    對郭秀之舉乃小人心性,讓手下把他用繩子給勒死了。


    自責錯托小人,不然楊愔的妻子也不會難產而死。


    後來高歡與宇文泰各擁一個元氏子弟為傀儡皇帝,使大魏分裂成為兩個朝堂。


    高歡待局勢穩定,便再度派人傳信給光州刺史,命他親自把楊愔從光州給送過來。


    可見高歡對楊愔有多器重。


    楊愔回到高歡身邊後,被任命為吏部尚書,華陰縣候,更是把自己的庶女許配給他為續玄之妻。


    楊愔推拒無果,隻得與高歡三女拜堂成親。


    但成親多年,楊愔一直為亡妻守身如玉。


    ……


    後來高歡死後,楊愔輔助高洋登位,高洋為了加強與楊愔的關係,又把前朝魏皇的遺霜皇後封為太原大長公主,並下旨為二人賜婚,重建丞相府與公主府,兩府相鄰,隻一牆之隔。


    二人在齊皇高洋的命令下拜了天地,其實也隻是貌合神離有名無實的夫妻罷了。


    二人都對各自的亡夫(亡妻)念念不忘,又怎能走在一起?


    而大長公主對楊愔有的隻是恨意,她恨楊愔協助高洋推翻了東魏皇室,取爾代之後,不該再毒殺她的夫君及兩個兒子。


    高婉兒把恨意都轉嫁到楊愔身上,意欲殺之而後快,但她還是不敢對楊愔動手的。


    因為楊愔不僅高歡看重,就連婁太後對其也十分看重,更不要說高洋了,封他為大丞相,太子太傅。


    後來高婉兒聽說楊愔到處在找尋他流落在外唯一的兒子,便開始私下裏招募江湖上會武功的散士,並訓養了大批死士暗衛,用以來跟楊愔較勁,對他找尋兒子的足跡,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一舉滅殺楊愔遺失在外的兒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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