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姑蘇佳人


    西窗聽雨,東廂房,西門伏在盤膝運氣,窗台橫木上那隻大鸚鵡仍然在一聲聲機械地叫著:“十倍奉還!十倍奉還!十倍奉還……”


    “嗖!”


    忽一條人影穿窗而入,手掩心口,是‘西門蟄’,鮮血滲著,身子在一下一下搖晃。


    西門伏一驚:“師父?你……”


    ‘西門蟄’鬆開手,心口赫然露出五個指窿,幾乎直穿心髒。


    “太陰血爪!”西門伏大驚失色。


    “快……快找一個人來!”‘西門蟄’低喝一聲。


    西門伏馬上至門邊,微微打開一線,恰見一丫鬟走過,是徐娘的小婢,捧著一盆水,準備送去給徐娘梳洗。


    西門伏道:“你進來一下!”


    丫鬟連忙答應,剛走入房間,“砰!”房門隨即緊閉。丫鬟心一突,便見眼前立著一個黑衣蒙麵人,眼珠暗灰,心口赫然五個窟窿,血淋林。


    “當啷!”


    丫鬟手中銅盆跌落在地,但未等她驚呼出聲,‘西門蟄’手爪已經插穿她心口……


    ……


    楚楓回到紫韻蘭舟,公主和蘭亭正在房間吃早點,楚楓二話不說便“橫掃”了十個饅頭外加一籠餃子。


    公主睜大秀目:“楚大哥,你怎麽了?”。


    楚楓邊嚼邊道:“昨兒被‘惡人’追殺了一晚,差點沒命!”


    “啊?誰追殺楚大哥?”


    楚楓擺手道:“說不得,那惡人凶得很,說出來連你也殺了!”


    “誰這麽凶?”


    “你真想知道?”


    “嗯。”


    楚楓乃湊近公主耳根:“秘密!”


    公主嗔道:“你又糊弄人家!”


    楚楓轉問蘭亭:“醫子姑娘,有個事想問你。”


    “何事?”


    “你可知道太陰易脈?”


    蘭亭點頭道:“太陰易脈乃太陰真經之法。”


    楚楓又問:“太陰易脈能不能解盜汗之症?”


    “確實可解,但非根治之法。”


    “哦?”


    蘭亭道:“盜汗者多為先天陰虛,陰虛則陽盛,虛火內生,迫津外泄故而盜汗。太陰易脈是以易換經脈強使津汗不出。然而腎主五液,入心為汗。津汗不出必致邪熱內鬱,反入其心。”


    “邪熱內鬱,反入其心?”


    “就是心氣鬱結,久之會性情大變,喜怒無常!”


    “啊?”


    楚楓正要再問,有人推門而入,是慕容。


    “楚兄回來了?”


    “大哥來得正好,正有個事想問你。”


    “哦?”


    “大哥可知道公孫世家如何傳承?”


    慕容奇道:“你怎問起這個?”


    楚楓道:“我是奇怪,公孫世家女繼家業,要是公孫大娘生個男孩或生了幾個女兒,誰來繼承?”


    慕容道:“曆任公孫大娘隻生一胎,且必是女孩。”


    “隻生一胎,必是女孩,這麽神奇?”


    “家族隱秘,外人不得而知。”


    “大哥也不知?”


    慕容笑道:“我是慕容家主,又不是公孫家主,如何知之?”


    這時,柳葉走了進來,道:“原來公子在這。”


    慕容問:“有事?”


    柳葉道:“公子不去嫣微之舟察看一下她們籌備如何。”


    慕容想了想,道:“你代我去一趟吧。”


    柳葉撇嘴道:“就知道公子這樣說。”


    楚楓笑問:“未知姑蘇準備派多少佳人爭奪花魁?”


    柳葉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


    “一個足矣!你未聽聞“一豔壓群芳”?”


    “哦?如此說來,這位佳人殊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她是我們姑蘇最出名的清倌,才貌佳絕,詩詞曲賦、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尤其精於對弈,我敢說,就算當朝國手也沒人比得上她!”


    “這麽厲害?”


    “豈止!多少王孫公子擲費千金想見她真容也不可得,連我都未曾見過呢!”


    楚楓奇道:“既然你亦未曾見過,如何知她才貌佳絕?”


    柳葉一下語塞,嘟嘴道:“說了白搭,你見著就知道!”


    忽有人急步走入,是紋兒,道:“少主,濯青姑娘嘔吐不止,花夫人請少主急去嫣微之舟!”


    慕容一驚。


    楚楓奇問:“濯青姑娘是誰?”


    柳葉跺腳道:“就是剛才說的那位清倌!”


    ……


    很快,慕容、楚楓等一行人來到嫣微之舟,徑至青紗閣。閣內一方繡床,垂著青紗帳,一女子斜倚床頭,雖隔著紗帳,仍難掩其窈窕身姿,頭戴一頂紗冠,垂著一圈青紗。兩名婢女一左一右立在床沿侍候。


    花夫人守在床邊,見慕容步入,連忙迎上:“少主終於來了!”


    “花夫人,怎麽回事?”


    “昨晚還好好的,今兒一早濯青便覺腹悶,繼而嘔吐不止,真是急死我了!”


    慕容轉向蘭亭:“還請醫子診視。”


    蘭亭至床邊,花夫人忙向帳內道:“濯青姑娘快讓大夫診脈。”


    兩名婢女稍稍拉開紗帳,濯青微微探出素手,但見指若削蔥,纖若柔荑。蘭亭正要診脈,濯青忽咽喉作動,一名侍婢連忙取起漱盅,奉至床前。,濯青探出頭來,微微掀起嘴邊一角青紗,吐出一口。


    楚楓挽著藥箱正立在蘭亭身後,一下愕住:他認得濯青頭上的青紗冠,她竟然是當日在古蕩山偶遇、又在錢塘江畔遭千葉千雪追殺被自己所救、臨別時送給自己一枚冷暖玉棋子的那名青袍女子。再看立在床沿的兩名侍婢,分明就是當日護衛青袍女子的婢女。


    濯青吐出一口,微喘了口氣,正要倚回床,忽有所覺,抬眼看去,與楚楓四目一對,怔了一下,仍複倚回床,兩名婢女仍舊拉回紗帳。


    楚楓望向慕容,慕容同樣驚異,顯然他也認出濯青就是古蕩山那名青袍女子。


    蘭亭開始為濯青診脈,診畢,再察看漱盅吐出之物,又以銀針探之,已然心中有數,乃問:“濯青姑娘昨日吃過些什麽?”


    花夫人急問:“莫非中毒所致?”


    蘭亭點點頭。


    花夫人道:“嫣微之舟一切食用均是自備,怎會有毒?”


    蘭亭轉向紗帳,問:“除了舟中食物,濯青姑娘還吃過些什麽?”


    濯青道:“吃了些青果梨。”聲音清婉悅耳,隻是有點懨懨無力。


    蘭亭點頭道:“毒在青果梨之中。”


    花夫人氣得發顫,向兩名婢女喝道:“我早已說過,花會期間絕不能吃用外麵之物,究竟是誰給姑娘買的青果梨!”


    柳葉道:“是我!”


    “啊?”


    “我知道濯青姑娘愛吃青果梨,昨日便偷偷買了幾個,想不到……”


    花夫人直跺腳,又不敢責怪柳葉,唯有暗恨自己沒有照管好。


    慕容問柳葉:“你買青果梨之時,可曾遇著什麽事?”


    柳葉搖頭道:“也沒什麽……啊,我遇到南宮二公子。”


    “哦?”


    柳葉道:“他問起少主,我對那家夥沒有好感,隨口回了幾句,他便走了。”


    慕容一聽,心中了然。分明是南宮尋英在搞鬼,以他武功,柳葉根本不可能察覺他暗中下毒。


    乃問蘭亭:“醫子,濯青姑娘要不要緊?”


    蘭亭道:“毒性並不重,休養兩天即可。”


    “兩天?”花夫人驚道,“但花魁大會就在今晚舉行,濯青姑娘如此,如何參選花魁?”


    慕容道:“人沒事就好。我們到外間去,讓濯青姑娘靜心休養。”


    眾人走出青紗閣,來到外間,花夫人急道:“少主,嫣微居其她清倌均在姑蘇,霎時之間去哪再找一個人參選花魁?”


    慕容沒有作聲。


    “少主……”


    “花夫人,我會想辦法的。”慕容轉身離開了嫣微之舟。


    ……


    西窗聽雨,東廂房,“咯咯咯”幾下輕微敲門聲,西門伏打開一線房門。徐娘站在門外,連忙躬身:“公子。”


    “什麽事?”


    “彩兒每天端水與我梳洗,今早不見她來,聽說進了公子房間,我怕她伺候不周……”


    “她沒有進來。”


    “不過有人看到……”


    “徐娘,有些事不要知道得太清楚!”


    徐娘一驚,透過門隙隱約見床上盤坐著一人,但紗帳放著不甚清晰,跟著聽得窗台那鸚鵡“十倍奉還!十倍奉還”之聲,又是一驚。這鸚鵡本來是她至愛之物,極有靈性,隻要聽得她腳步聲就會“徐娘早安!徐娘早安!”叫起來,現在不但全無反應,而且那聲音沒有半點生氣,甚至帶著死亡般的氣息。


    徐娘後背“嗖”的生出一絲冷汗,不敢逗留,躬身正欲退去。


    “等等!”


    徐娘連忙停住。


    “那丫頭怎樣?”


    徐娘答道:“那丫頭還是吵嚷著要見‘瘸哥哥’,我會哄著她。”


    西門伏點點頭,徐娘乃躬身退去。西門伏隨即掩回房門。


    ‘西門蟄’睜開眼,西門伏忙問:“師父好些沒有?”


    ‘西門蟄’點點頭。


    “師父怎會身中太陰血爪?”


    “別提了,想不到碰著那個老妖怪!”


    西門伏沒有再問,忽想起什麽,問:“師父,落英飄雪劍是不是隻有我們西門世家一脈?”


    “落英飄雪乃西門世家獨創,當然隻有我們一脈,你為何這樣問?”


    “我碰著一個人,她隻見我使一次劍法便能依樣使出,甚是奇怪。”


    ‘西門蟄’並不在意,道:“那不過是‘以彼擊彼’之法,不足為異。”轉問:“今晚就要舉行花魁大會,你準備如何對付慕容?”


    西門伏陰陰一笑,道:“已經有人出手了,我們隻需等著看好戲!”


    ……


    “吱——吱——”


    慕容孤身立在蘭舟之端,對著江麵吹著葉子,聲音細長綿綿,似有幾許幽傷。很難形容慕容此刻的心情,就好比一個人遭了暗箭,卻發現放這一支暗箭的竟是自己的朋友!如果那個背後暗算之人是西門伏或公孫媚兒,慕容心裏還好受些,但偏偏卻是南宮尋英,偏偏南宮世家與慕容又是結盟關係。


    慕容可以怎樣?去找南宮尋英報複麽?如此一來等於宣告慕容世家與南宮世家破裂,慕容世家馬上陷入南宮、西門、公孫三大家族的圍剿,這是西門伏最想看到了,也是南宮尋英目的所在。


    那麽咽下這口氣,隱忍不發麽?慕容很清楚,他退一步,對方就會進一步;他退第二步,對方就會吞掉整個姑蘇!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單,如此的乏力。從他接任家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有多艱巨,但他隻能一個人扛著,沒人能為他分擔。


    “大哥……”楚楓出現在慕容身後。


    “楚兄,為什麽?”


    “大哥……”


    “有些事我已經盡量不去招惹,但有人還是會千方百計地去算計,你想避也避不開。”


    楚楓默然。


    “楚兄,我想靜一靜。”慕容繼續吹著葉子。


    楚楓轉身,靜靜離開,他明白慕容此刻的心境,也明白有些事不是用言語可以平複的。


    慕容立在蘭舟之端,從清早一直至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將他修長的身影帶落江麵,竟有幾分孤寂和落寞,而伴隨他的隻有那“吱——吱——”的響聲。


    慕容終於停止了吹奏,花夫人一直在等著,忙急步上前,道:“少主,濯青無法參選花魁,這如何是好?”


    慕容沒有答話。


    花夫人又道:“要不我發信回姑蘇……”


    “不必了。我決定,退出花會!”


    “啊!”花夫人大驚失色,“少主,退出花會我們損失慘重!”


    “我知道!”


    “少主就算不在乎,但我們嫣微居以後還如何立足,如何有顏麵示人?況且這關乎姑蘇聲譽,也關係慕容世家的聲譽……”


    “花夫人,我心意已決!”


    花夫人呆了一刻,乃躬身,默然退去。


    柳葉上前,紅著眼睛,道:“公子,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慕容溫文笑道:“與你無關,有人要算計我們,無論怎樣躲避,始終都要來。”


    “公子!”柳葉突然跪下,道,“不如由我代濯青姑娘參選花魁!”


    慕容一怔,然後扶起柳葉,柔聲笑道:“別胡鬧!我決定退出花會就不會改變主意!況且看你一行眼淚一行鼻涕的,去了要丟我們姑蘇的麵子!”


    柳葉破涕而笑,嗔道:“公子取笑人家呢!”乃轉身離開。


    慕容仍然立在蘭舟之端,紫衣披風在晚風中微微飄揚著。


    在船簷下還立著一個人,是蘇清微,她靜靜望著慕容的背影,好一會,然後轉身離開,步去嫣微之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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