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亙古久遠的輝煌紀元,代行者們遊走於諸國之間,傳播著各自真主的偉大,而那些神祗們,隱藏於高天之上,享受著俗世所帶來的一切。”


    “對立始在,反抗的呼喊蓋過那個時代的潮聲;一場蓄謀已久的戰爭爆發了,有關祂們的一切皆毀於戰火,可懲戒並未到來,神的怒火未曾燃起過。”


    “那個時代便在戰火中消逝,直至巨龍將烈焰引入,才迫使這無盡的紛爭結束,各國的利刃指向了巨龍,兩個種族間的戰爭又打響了。”


    “災厄紀元,是人與龍所鬥爭的時代,這場戰爭持續了整整一百三十年,當巨龍的最後一位親王的頭顱被砍下,這充斥苦難的時代也落下帷幕。”


    麵帶慈祥,手持厚重古書的神父向聽眾講述著史書中所講述的故事,緊接著,他又說出了一點自己的見解:


    “當教堂被大火吞噬殆盡,人類被巨龍撕咬時,藏匿於帷幕之後的諸神並未降下應有的仁慈。朋友們,並不是所有的神明都值得被信仰。”


    “災厄紀元之後,一切逐步恢複,我們將之稱為新曆。”


    新曆122年秋。


    哪怕戰爭已經結束百年,但戰爭所帶來的傷痕仍然難以恢複。


    這是一個陰雨天,作為方圓百裏唯一的教堂,供奉著‘豐收之神’的安格尼斯教堂,此刻也迎來了少見的客人。


    這座教堂的灰白圍牆上爬滿了苔蘚,牆腳積攢著還未回歸天空的雨露。


    潮濕空氣不知不覺的蠶食著教堂滑膩的石板路。


    一路向前,映入眼簾的是整體充斥著古老的灰白色,其頂部存在著一個圓弧穹頂的教堂。


    發黃的幾根石柱撐起了這個走向終末的建築,曆史的厚重感借此不斷延伸,融入象征意義不明的尖石三角頂。


    這偌大的教堂,沒有修女,沒有傳教士,隻有一位孤獨的神父。


    神父正在擦拭著教堂內的牆壁,心中卻想著明天找個好地方釣魚。


    吱呀——


    齒輪和軸線轉動,複古式大門緩緩打開,將外界的光芒引入,沒過無聲滴臘的燭焰。


    對於一位突然闖入的客人,神父也並不驚訝。


    苦難仍是底層人士的,將教堂設立在幾個貧苦的村落間,他就做好了準備——隨時解答苦難之人的迷茫。


    “孩子,你為何而來?”


    神父停下手中的活,開口詢問,卻並未得到回答。


    “這裏是神的教堂,你不必有所顧慮。”


    空闊的教堂內,蘇默隨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他深邃的黑色雙眸,此刻正看著神父,低音從他口中傳出:


    “神父,你說,好人和壞人的區別在哪?。”


    神父微微一愣,對這個客人的身份感到有點摸不著頭腦。


    破舊的褐色衣袍,罕見的黑色短發,一雙看起來連燭光都能吞噬的灰暗眼眸——他感覺這位客人就像剛剛經曆了生死之事。


    這樣的人更需要救贖。


    神父踏著小步,走到了蘇默的對麵,直視他就像在直視一頭處在死亡邊際的野獸,令人下意識顫栗的同時又心生同情。


    他依舊麵帶微笑,眉目慈祥:“那你是個好人嗎?”


    蘇默低垂著,搖搖頭:“我並不是。”


    神父短暫的躊躇,很快又恢複了正常,他壓低了聲音,“孩子,你就沒有做過一件好事嗎?”


    “或許吧。”


    蘇默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情,應和著:“神父,對於好人的定義是以法律為標準,還是應該以自我的道德觀念為標準?。”


    話匣子被蘇默打開,他開始嘮叨起來:


    “我曾模糊的記起,我不止一次親手處決那些極惡之人,他們就是法律本身,作為毀滅他們的我,最後也沒有個好結果。”


    神父聽完後,看著麵前落魄的年輕人,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他安慰道:


    “但那隻是曾經,而不是現在。”


    “你依舊好好的活著,還年輕,有能力去接受一個嶄新的人生。。”


    “沒可能了...”蘇默話語不可避免的被沮喪填充,歎息著:“受傷的飛鳥,再綁住雙腳、釘穿軀殼,以天敵終生追趕,那麽,這隻鳥終生都隻能深藏地底,躲避陽光,更何況,我還忘記了如何飛翔。”


    “孩子,你的敵人還在追捕你?”神父開始同情起來:“那必然是可怕的,但你可以去尋求審判庭的幫助,他們不會坐視一個合法公民在提蘇受到追殺。”


    “我和你的處境相差無幾,我認為你是個好人,同時好奇,你會選擇割下自己的翅膀,放棄天空,還是為之鬥爭,去爭取那縹緲的希望。”蘇默解開了褐色衣袍,站了起來,同時將藏於褐袍下的花紋匕首指著神父。


    “神父,附近的幾個鎮子這個月已經有二十人死於非命。”


    焰火搖搖欲墜,話語仿佛充滿魔咒,將難以訴說的寒意壓在神父的心頭,他緊張的看向對麵的陌生人:“如果這是神的旨意,那我無怨無悔,不留抵抗。。”


    “可這隻是一個荒誕的偏見。”蘇默長歎一聲,麵色平靜的問道:“我來之前,已經托人調查過這座教堂,你猜結果如何?”


    “曆史悠久,不是嗎?”神父反問。


    “當然,自災厄時代就存在的教堂,從未被摧毀過一次,隻有自然腐蝕著它。”


    神父的額頭不知不覺已經滲出冷汗,他故作鎮定的說道:“教堂的建立得到了教會的允許,而且,存在上百年的教堂,雖然稀少,但還是有的。”


    “是的,這沒有任何問題,我是一名流浪者,也見過不少曆史悠久的教堂。”話題不知不覺中已經被拉開,蘇默沒有給神父說話的機會:“你經常給那些掙紮在生死邊緣的孩子發粥,也偶爾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陌生人。”


    神父沉默了。


    “可你還是殺了人,盡管那是一群鑽著律法漏洞的惡人。”蘇默將匕首扔到了神父腳邊:“在我看來,作為食屍鬼的你配得上「好人」兩個字。”


    金屬與地麵碰撞的聲音打在神父的心頭,寂靜與蘇默的話語相襯,化為黑色的漩渦拉扯著神父的神經。


    神父撿起了地上的匕首,臉色鐵青:“之前都好好的,為什麽這次不行了呢?”


    “一個古老的遺物遺落在了這一帶,追跡而來的‘處刑人’們注意到了你,不論你做了什麽事,結局都是一樣的。”蘇默耐心解釋道:“他們容不得異類染指這片土地,當然,你可以選擇逃走,或者嚐試與那些處刑人們拚一拚。”


    “我明白了。”神父擦了擦額頭,悲傷之情湧上心頭。


    沉默短暫占據教堂之後,就是那猶如冰山崩裂後的痛苦低吟,重新填滿神父內心。


    他走到了一個角落,啟動了暗格。


    石牆緩緩打開,一條向下的深邃走廊出現了。


    “這裏有我積攢的財富,麻煩你把他們捐給這個鎮子上的福利院。”神父指著走廊深處。


    “遺物在哪裏?”蘇默問道。


    他此行前來,就是為了趕在‘處刑人’之前拿到遺物。


    “是一枚金幣嗎?”


    “是的。”蘇默點點頭。


    “我當時以為隻是一枚普通的金幣,就想著帶回去,留在饑荒的時候換點糧食。”神父眼裏此刻盡是懊悔,他也沒想到,因為一枚金幣,而讓自己多年的堅守就此停滯。


    “你不是處刑人,要那個遺物做什麽?”


    蘇默笑了笑,看向無光的穹頂,解釋道:“去爭取那縹緲的希望。”


    “我知道了。”


    神父慈祥的臉慢慢從中分裂,他將手伸進了口中,慢慢的,他的手越拉越長,全部沒入口中。


    伴隨著一頓攪拌,神父的手從口中抽了出來。


    一枚閃著光澤的金幣。


    “我還有多久時間?”神父將金幣丟給了蘇默。


    “幾個小時,我會幫你把東西交給福利院。”蘇默用衣袖擦拭了金幣,“那把匕首可以輕鬆結束你的生命,避免你落入處刑人手中遭受折磨。”


    “孩子,謝謝你。”


    神父說完,走出了教堂。


    天氣少有晴明,霧蒙蒙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踏過歲月的石板,神父回望一眼,不舍、眷戀、無可奈何,說不出來的複雜情感在心頭交織。


    現在,他要找個好點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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