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家夥……”


    特斯拉緊盯著奧托那虛弱疲憊,卻又滿是堅決的臉,那張曾經讓自己無比厭惡的臉,竟然在此刻……生出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同情。


    “站起來,奧托,這裏可不到你倒下的時候呢啊。”琪亞娜加油鼓起道。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被背刺的奧托身上。


    鮮紅的血液飛濺,冰冷的刺貫穿了男人的軀體,帶來刺骨的痛處。


    然而這僅僅隻是個開始,本該徹底倒下的崩壞獸,猛地抬起破碎的腦袋,墨綠色的獸瞳伸出如同樹枝般的觸須,再度刺穿了男人那瀕臨極限的肉體.


    無獨有偶。


    同一時間,中世紀的絞刑場,聖女剛剛拯救了一位民眾,恍然之間,聽聞身後傳來的異樣,猛地回過頭。


    下一刻,腹部被崩壞獸的尾鞭猛地刺穿,她吐出了一口血。這堪稱希望前的絕望。


    奧托手掌顫抖著抬起,似乎想要堵住胸前噴湧而出的血液。


    想當初,與虛空萬藏達成了契約,他得到了換體重生的技術,麵臨的絕境不知幾何,卻絲毫無法真正影響奧托。


    久而久之,奧托對於傷勢什麽的都不怎麽看重,甚至會以重傷為籌碼,布下一步步的棋局。


    但此時此刻,這個瀕臨極限,殘破無比的身軀,已然是奧托·阿波卡利斯最後的軀體了。


    他的靈魂也再也經曆不了,更換身體的代價了。


    意識陷入了模糊,眼前的光彩好似徹底黯淡下去。


    然而,下一刻,眼前好似出現了一抹光。


    熟悉的背影出現在了眼前,對方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轉過身來,露出了熟悉的笑臉。


    啊啊,熟悉的笑容,五百年了,我都快要真正遺忘......


    卡蓮啊,我...真的好想再一次見到你,見到你再度露出真心流露出來的笑容啊。


    不過是區區致命傷罷了——


    男人猛然地抬起了腦袋,那雙碧綠色的瞳孔,再度煥發出了光彩。


    前方的虛空中,閃過了金色的光輝,匯聚成了一個金色的正方體。


    ——第一神之鍵·虛空萬藏。


    男人張大了嘴巴,發出了無聲的呐喊,強行驅動著手臂,骨骼和枝幹觸須碰撞,硬生生將其折斷崩碎。


    “人一旦魂飛魄散,就無法再起死回生。”


    男人伸出了手,觸碰到虛空萬藏的那一刻,無盡的光華綻放而出。


    方向朝後,將還留有一息生息的崩壞獸徹底摧毀殆盡,而摧毀的過程中,奧托連帶著自己的身體,也一並納入了攻擊的範圍。


    “世界允許意識匹配新的容器,卻不允許容器收集消散的意識。”


    男人的手再也握不住虛空萬藏,任憑著它垂直落入了血色沙漠上。於此刻,奧托·阿波卡利斯與虛空萬藏的契約也在一刻徹底終結。


    虛空萬藏獲得了真正的自由,與遲來了五百年,一具真正屬於自己的肉體。


    而奧托,也將去做他錯過了五百年的事情了。


    在最後,擬態·天火聖裁凝聚在男人手中,這是虛空萬藏對男人最後的饋贈和最終的垂憐。


    狂放,激揚的音樂中,手持擬態·天火聖裁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近那虛無宛若夢幻泡影的虛數之樹。


    “想要拯救唯一的她。”


    “我隻能…”


    “在過去創造出新的可能。”


    奧托·阿波卡利斯的手持觸碰在虛數之樹的樹幹的刹那。


    無墾的光芒出現了,遮掩了天空,遮掩了大地,玄之又玄的氣息中,時光的流轉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那是以人的意誌,神明的垂憐,一個人最自私的行為。


    蕩漾漣漪在虛數之樹上構成出了光之洪流,以記憶為核心,五百年的時光為中轉,虛數之樹在輝煌中誕生出了一根新的枝幹


    隨著男人落在虛數之樹的時候掌,蕩漾的漣漪為這顆參天巨樹帶來的新的變化以五百年


    萌生出了新的肢條.


    新的未來印已經萌芽,奧托所期待的世界,將由他親手開辟,而代價......


    “這另一個未來”


    “將是…”


    “屬於她的時空。”


    瞧見著新的世界線(新的枝幹)誕生,男人仰頭露出了疲憊卻異常滿足的笑容來。


    我...來了,卡蓮——


    奧托的身軀,不再百年地向後倒去。


    那個過程短暫卻又持久,恍若一瞬,又恍若永恒。


    他腦海裏浮現出了那位心心念念的白發少女,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的那個日子,兩人最初的相遇——“奧托,成為我的大發明家吧!”


    “卡、蓮……”


    有那麽一個瞬間,金色的光芒如海嘯般漫卷而來,照亮了整個世界。


    奧托驟然睜大了雙眼,緊握的雙拳將觸角盡數掙脫碎裂!


    “人一旦魂飛魄散,就無法再起死回生。”


    “世界允許意識匹配新的容器,卻不允許容器收集消散的意識。”


    金色的天火大劍奏響最後的鎮魂曲,熾烈的火光宛若吞噬一切的深淵。


    所至之處,灰飛煙區。


    奧托抬起頭,繼續前行著,站在了虛數之樹的麵前。


    “想要拯救唯一的她——我隻能,在過去創造出新的可能。”


    他伸手,將手掌緊貼在那棵參天大樹之上:“這另一個未來,將是——”


    “屬於她的時刻。”


    五百年前在聖女被崩壞獸刺穿的那一刻,時間於此刻靜止了下來,籠罩柯洛斯滕小鎮的罩子,世界的記錄袋,不可逾越的枷鎖。


    產生了道道的裂縫,隨之破碎,取而代之的,則是天空之上一個男人,反握著劍柄的墜落。


    曆史發生了更替,致聖女而死敵的傷痛在這一刻消散,而天空之上隨之而來的則是那自上而下,熾熱燃燒的天火大劍的絕死一擊。


    過往的一幕幕在走馬燈般浮現在眼前。


    監獄前的離別,教堂地下室的分歧,怪盜生活的自豪,東征大地的無奈,訂婚儀式的歡愉,友人之父死去的悲戚......一並成長的過程倒敘著播放著。


    ——最終停留在女孩對男孩發出了邀請,一起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平靜的望著那個身影,男人化做了流星,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卡蓮…活下去。”


    墜落的火焰流星將崩壞獸化做了塵埃,漫天的天穹流星伴隨著男人的懺悔,精準地燃盡了城市裏的崩壞獸群......


    ——這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


    奧托·阿波卡利斯,他的一生,他的存在,他的一切,最終,正剩下了這蒼白的文字了。


    隨之而來的是這個男人內心中珍視的回憶。


    映照著現實的音樂,歌頌著繁天的歌喉,走過了這個男人的一聲。


    樹枝下,斑斕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木製飛機輕巧地躺在了草坪上,在風兒的搖曳下,少年少女的歡快的大笑聲中。


    童年的紙飛機在這一刻被拋向遠方,伴隨著稚嫩且真摯的友情在隨後奔跑著。


    這是奧托·阿波卡利斯最初的開始。


    可當少年暮然回首,本該跟隨在背後,相視歡笑的可人身影卻仿佛不曾出現,空留孤寂一人,唯有飛機仍在前進飛去.......


    這一刻,少年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本該相濡以沫的二人之間,產生了不該誕生的隔閡——


    聖女眼眸黯淡失色的那一天,他嚎哭著,無力地哀歎著,抱著是那永遠沉睡的摯愛,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光明,留下的,隻是包含著對這殘酷世界的憎恨和暴虐。


    純白的教堂中,血液從胸前噴灑,男人手持利刃,親手殺死了那罪惡滿身的親人,他的臉上,身上,衣服上布滿了血跡,血水一滴滴滴落在地。


    手刃了仇敵,可男人心中恨意卻仍然在咆哮著。


    他沒有停下,心中的情緒也沒有能夠讓他停下。


    傳承的仙人被迫成為消耗品,碧綠的培養槽的倒映著男人的臉,冷酷,瘋狂,不顧一切的索取著未知和奇跡,人類的情感,對男人來說,什麽都不是。


    換裝漢服,男人在神州的奇妙遊曆,李素裳的相識相識,在對方躺倒在懷中時,奧托明白,他在神州的任務完成了。


    與友人喬伊斯的相遇與訣別,那酷似卡蓮的女孩的誕生。


    他收獲了友情,卻拋棄了友情,他收獲了親情,卻將親情視為了籌碼、


    帶上了嗤笑的麵具,親手斷絕了拯救的希望,男人成為一個愚人愚己的小醜、見證了純白神明的啟示和自刎,那一刻男人頓悟了。


    罪惡的實驗,墨綠色的未知之地,靈魂的奇跡,少女渴求的羈絆下,因愛因恨為食糧的人造人,k423的誕生。


    有一個承諾,他一直記著;有一片土地,他一直記著;有一個夜晚,他一直記著。


    有其首腦,有其源頭,有其命運,有其消亡。牧群,悲劇,一切。


    有誰能真正選擇自己的人生?


    沒有,沒有人能夠選擇自己的生活,但唯獨可以去選擇自己的死亡。


    異界的空間,幻夢的虛影,不平等的力量,為此男人將過往的一切,榮耀,勝利,屬下,世界,與蛇同謀,達成了一個不公平卻雙贏的交易。


    他半跪在神明麵前,承諾神明的偉力,朝著神明提出了交易的妄想。


    他成功了,在樹的捆綁纏繞下,男人接受了神明的贈予,走上了既定的命運,成就非人的境地,[偽神]降臨於大地之上......


    一幕幕的時光,五百年來的種種,男人的過往抵達了最終的盡頭。


    天空從碧藍色變成了黃昏,相遠處航行的紙飛機也終於迎來了終末的序曲,降落在了枯黃遲暮的草坪上。


    陰影伴隨著腳步聲,從少年成長成青年模樣的男人,彎腰撿起了兒時的紙飛機,稚嫩,簡陋,以如今的眼光來看,紙飛機還有太多太多地方可以改進。


    但其上的那抹回憶卻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奢求。


    黯淡的黃昏,變成了璀璨的星夜,男人抬頭望天,天大地大,為何...為何,他隻剩下了孤獨。


    繁星璀璨,一抹抹流星從天空中墜落而下,漫天的流星雨,是一個男人用五百年的時間,構成的連世界也要為之讚歎的奇跡,是一個自相情願的惡人,所行的自認為的善舉而誕生的不可能的奇跡。


    墨色降臨,夜幕下的枝幹盤,篝火點燃,少女和少年的身影相互依偎著,伴隨著火光的溫暖,共同進入了幻夢,他們的嘴角上,帶著無憂無慮的輕笑。


    或許,唯有這一刻的二人,才能夠享受那一抹,最為純粹的純真。


    最後,一切都變成了純白。


    風,在靜止的時間中穿行,男人的意識已然消散,但他輕柔的聲音依舊在低語,在那靜止的風中宣告著最後的回響。


    “......故事就是這樣,我去了一趟很久很久的未來,經曆了種種奇遇,最終有機會像這樣告訴你世界的真相。”


    “不用擔心,這一次,一切都將因你而改變。”


    “就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你改變了某名少年一樣。”


    “那是一個春天的早晨.......”


    “不被人喜愛的他,遇見了翻牆而來的你。”


    “你對著他熱情地打招呼,邀請他和自己一同玩耍。”


    “而就在那一刻——”


    “這名少女,獲得了他一生的救贖。”


    “......”卡蓮閉上眼睛,沉默不語,淚水悄然間從臉頰上滑落,她張開了碧藍色的眼眸,她說:“永別了,我的大發明家。”


    永別了,聖女狂熱的朝聖者。


    為我們的前任天命主家奧托·阿波卡利斯致以崇高的敬意。


    願他的靈魂隨長河而歸。願他如沙礫般永恒寧靜。願他常聞故鄉耳語。願他在彼岸得見洪浪。我們的朋友長眠於此,他將回歸浩瀚輪回.....


    這是一個男人的故事,他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往後餘生放棄了所有,前進,前進,再前進,他勉力付出,哪怕手中沾染罪惡,哪怕身後冤魂纏身,他也無怨無悔,隻為了挽回他犯下的過程。


    “永別了,我的大發明家。”】


    一段漫長的沉默,問答空間內的眾人誰都沒有說話,宛若死寂般的環境下甚至連呼吸聲都變得吵鬧。


    在這裏,見證了名為奧托·阿波卡利斯結局的她們,或是屬下、或是敵人。


    她們必然有著很深的感觸,但此時此刻——沉默卻代替了她們所有的回答。


    “或許——”


    “——這就是一個人,所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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