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孩訥訥的站在原地,上百道各色的眼光刺過來,他跑也不是,躺下也來不及。


    曹永昌出現在這兒,有一番緣由。


    他自城門逃走,躲到一家酒窖裏直到天黑。然後抹黑爬進了五福樓後廚房,尋摸了點東西吃,在後院子草棚找了個暖和的草垛,就要睡下。


    雖然是個孩子,可曹永昌的野勁卻與生俱來,當街毆死人命且不提,他一個人跋涉數百裏,風餐露宿,卻半點不覺得苦楚,反而有幾分野蠻生長的味道。


    沒有路費飯錢,就依靠過去在勾欄場裏聽熟的評書故事,撂地兒講書,依靠駐足的路人打賞維持生活。


    曹永昌聰明,更有天分。講的故事活靈活現,每每有出人意表的地方。至於留扣子,壓言之類的小技巧,更是天生就會。一個是他的故事詭奇精巧,常人都沒聽過,二者這廝也會利用自己年紀小的噱頭,所以憑借這項本領營生頗豐。


    隻是他終究有人命官司在身上,心氣又高,這才一路跌宕。


    躺在草垛上,曹永昌又想起了白天的事,他惱恨查李二人強把他挾裹進城,又驚懼李閻的武藝,思情恍惚之間,腦子裏就賺來一個“二醜鬼夜挾良人遊地府,曹書生戲耍眾閻羅”的故事來。


    心裏正編排的起勁,曹永昌聞到一股甜香味,他可是小潑皮出身,迷香這類的東西,他再熟悉不過,這孩子還是有狠厲勁頭的,當機立斷把防身的牛耳尖刀拿出來,衝自己的手背橫著便是一刀,劇烈的疼痛立刻驅散了昏沉感。


    他趴在草垛裏麵,眼睜睜看著那些光怪陸離的妖怪,然後自動飛舞的樂器和戲袍往酒樓裏竄……


    這小孩要是個安分的主兒,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他躲在戲袍後麵偷偷上台,正好看到那黃袍書生自紙中取出美酒狗肉,正瞠目結舌,就被發現了。


    眾妖人臉色都起了變化,這世間終究是人的世間,眾妖迷倒了五福樓的掌櫃夥計,借人家的地方辦酒席,有一個兩個漏網之魚,也屬正常。


    隻是,四十八路外道瞧這小孩子的目光,紅紅綠綠的,不太友善……


    那黃袍書生歎息搖頭,臉上的表情也繃得很緊。


    這些外道當中,有的是長久修煉的精怪,有的是殺人成隱的凶魔,不拿個把人命放在眼裏,也有受香火供奉的靈物野神,但也隻是沒有吃人的習性,卻同樣沒有慈悲的心腸。


    曹永昌被這些人發現,下場難料。


    曹永昌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眼裏掃過酒桌,一眼就看到了查小刀。


    “唾~”


    查小刀吐出雞骨頭,心裏暗道自己的活恐怕要來了。


    沒成想曹永昌咽了口唾沫,硬生生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這時候一名肥癡的壯漢站了起來,陰森森衝他笑:“小孩,你看見了啥?”


    “我看見……眾仙家在酒樓吃酒……”


    查小刀沒忍住笑了出來,小孩反應挺快。這滿屋子妖魔鬼怪,哪有半點像是仙家?


    肥癡壯漢不理,那顆碩大頭顱一歪,“扽楞”一聲伸出幾丈多長,蟒蛇一樣的脖子逼近曹永昌的臉,露出血盆大口:“那你說說,俺是個什麽仙家呀?”


    曹永昌露出難看的笑:“您……”


    他眼睛一亮,突然叫道:“叔叔救我。”


    那壯漢下意識一扭頭,曹永昌臉上狠色一顯,兩腿弓,腰裏使勁往前,尖刀朝壯漢腦袋耳朵眼使勁兒一捅!


    鐺朗!


    那刀口怦然折斷,壯漢慘叫一聲,血流一地。


    曹永昌虎口迸裂,仗腰裏往地上一扭,半空中傳來一聲婦人的冷笑聲,霎時間曹永昌如墜冰窟,動彈不得。


    那肥癡壯漢吃痛,發起狂來,圓滾滾的腦袋變幻出一顆惡臭腐爛的黃眼鬼頭,咬向曹永昌的腦袋。


    聞者欲嘔的臭氣噴在曹永昌臉上。


    “我要死了麽?”


    曹永昌的腦子裏嗡嗡作響,麵對血盆大口,這才害怕得顫抖起來。


    “乖侄子,你叔叔來了!”


    一股熱流蔓延酒席,鴟吻雙刀卡在黃眼鬼頭的尖刀中間,查小刀手腕一扭,黑煙交雜火焰從惡鬼的大嘴裏噴湧出來,那肥癡惡鬼雙眼泛白,撲通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查小刀擋在曹永昌前頭,卷起袖子的右手臂泛出金紅的火焰,這次,在場眾妖才嘩然起來。


    曹永昌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也分不清楚站在自己前頭這人是神是鬼。


    黑袍威嚴男子看了看自己身邊的空座,又看了看站在戲台上的查小刀,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


    在場眾妖的關係錯綜複雜,肥癡惡鬼生死不知,也惹惱了和他關係好的外道。


    查小刀一提曹永昌的後脖梗子,頭也不回,右手刀尖斬在一名衝過來的長舌頭婦人頭上。


    食技·蓑衣花刀。


    緊跟著肩膀撞開一個跛腳的禿頂頭陀,身體化作一道火光衝向門口。


    “攔住了他!”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黃泥地藏像,持叉子的紅毛惡鬼,紅爪的百足蜈蚣,懸空的人頭,張傘的美貌婦人。一齊衝查小刀衝了過來、


    動彈不得的曹永昌被查小刀提在手裏,被洶湧的聲勢嚇的兩排牙齒打戰,卻受咒術的限製,雙眼瞪得渾圓。


    之後他便見到終生難忘的一幕。


    食技·文思割


    刀光和火焰練成漫天一片,查小刀衝勢沒有半點延緩的趨勢,身前的火光刀光淹沒一切魑魅魍魎,在擁擠的群妖當中硬生生犁出了一片淨土。


    如果李閻在這,大概能看出,這是借鑒了自己的【燕穿簾】。


    李閻在思考查小刀的傳承應用方式,查小刀顯然也沒閑著。


    中國古代對廚藝向來是割法和烹法的合述,而查小刀對此在技擊上的應用,閻浮行走當中再無出其右者。盡管一直被李閻蓋住風頭,可查小刀的個人能力,在同時間段進入閻浮的人眾,也是數一數二。


    胡三先生歎了口氣,伸手往中一探,隔空抓向查小刀,他的半隻手臂消失在空中,再出來卻是一隻黃色的野獸利爪,查小刀渾然不懼,刀口朝上猛撩,把胡三先生擊退幾步。那利爪縮回虛空,卻在最後關頭做了一個攥取的動作,隻見一團雜草淤泥團突兀地攔在了查小刀的眼前。


    查小刀反應很快,一聲爆響騰空而起。


    “攔住他!菜根泥!”


    有人喊了一句,似乎對蔡根泥的本領極為自信。


    隻是菜根泥隻是呆愣愣的站在原地,還沒心沒肺地朝半空中的查小刀咧嘴微笑。


    食技·崩爆米


    查小刀在半空中幾次憑空轉折,直接衝出了五福樓。


    “你!”


    那人指著菜根泥!


    “罷了,由他去吧!”


    胡三先生這才擺手,這時候才有人討論起剛才那人是誰,怎麽混進來騙吃騙喝了半天。


    這一討論才發現,有人說他是蛇妖,是自己常氏一族的妖仙,有人說他是通靈的泥塑,和自己一樣受天精月華,有人說他是受到供奉的野神,最離譜地是有幾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一口咬定這人是自己的同類,是采精補陰的風流鬼。


    越說,胡三先生越覺得剛才跑出去那人不簡單,心裏驚疑不定。


    這邊正鬧騰,查小刀跑出去幾條街,看沒人追來,才把剛剛恢複行動能力的曹永昌放下。


    沒料想曹永昌一個起身,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畢竟才十幾歲,一邊哭一邊跪倒在地:“叔叔在上,請受小侄一拜。”


    查小刀還沒來的及說話,耳邊就傳來了閻浮的聲音。


    “你開啟了特殊閻浮事件:千古傳記!”


    【曹永昌,揚州餘西鎮人,年少曠悍遠走他鄉,一日在柳樹下歇息,同行者問起名姓。曹觸景傷情,攀條泫泣,顧同行數十人曰:“嘻,吾今氏柳也。】


    這段非古非白的文字過後,查小刀再用驚鴻一瞥,才發現曹永昌的信息發生了變化。


    姓名:曹永昌(柳敬亭)


    明末清初評話大家,後世評書門的祖師爺。


    特殊閻浮事件:千古傳記


    要求:參與到曹永昌至少三部鬼怪評話創作當中,並充當主要人物,並且保證曹永昌的存活。


    查小刀盯著地上的曹永昌,一下子想起了開啟果實時候,夜書燈劍僧鬼狐當中的一個書字。


    “我問你。”


    他開口:“你在堂會的時候,為什麽不直接叫我出來?”


    曹永昌後來雖然也叫了叔叔,卻是為了趁機偷襲,如果查小刀不出手,那他也命喪當場了。


    “市井中人尚有古道熱腸,叔叔若有本領救侄子,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若沒有本領救侄子,隻是徒勞傷損一條性命,侄子又何必叫您呢?”


    曹永昌一邊哭,一邊衝查小刀說。


    查小刀聽了,咧嘴一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


    “查放狂不羈,有任俠氣,抱負遠大,餘平生所見,蓋無出其右者。”


    ——柳敬亭·陶庵夢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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