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感:


    浮生如夢年似水,攢金積土逐名利。


    欲海飄浪聲色伐,老來業深總歎虛。


    一歎:


    欲念未除空學道,貪心不斷漫求仙。


    生死玄關最難名,幾人會得幾人知。


    一勸:


    萬物同生同造化,總分彼我道難抵。


    心境浩然包天地,圓明自在日月心。


    ——


    話接上回:


    四更夜,靜幽穀,木閣內,藥鼎邊。


    穀老人被林笑言語說動,願授一丹,曰去虛種道丹。


    談及此丹煉法時,言道需三女三男交感調製。


    正當林笑以為此丹要六人方能煉製,穀老人予以否定。


    並道:“所謂三者,意指三元,即精氣神。”


    “煉製此丹,需男女各一人,且精氣神充足,不懼損耗,方可煉製。”


    “缺一不可,否則強為煉之,必自損己身。”


    林笑又問:“如何才算精氣神充足?”


    穀老人道:“陽靈境大成,或玄靈境以上。”


    林笑不由道:“原來這三,亦指道境之三。”


    “如此說來,這陰陽化生法,屬天道之法。”


    穀老人好奇問道:“何為天道之法?”


    林笑道:“天之道,損有餘以補不足。老師未曾聽說此言?”


    穀老人道:“此理有所耳聞 ,卻未奉為天道。”


    林笑又問:“何以男女方成,同類不可?”


    穀老人道:“日月相交明晦朔,水升火降應初生。”


    “水火均平方是藥,陰陽互差不成丹。”


    “天生一物變三才,交感陰陽結聖胎。”


    “男女順行陰鬼去,水火逆往陽靈來。”


    穀老人說的,已是此丹法中蘊含的機理。


    他依舊沒能回答上來林笑所問,為何必須男女合力的原因。


    但他將觀察到的天地運行規律,日月交替的至理,融入了丹法之中。


    換句話說,他也不曉得為何,但天地皆如此。


    這不禁讓林笑有些為難。


    他偏頭朝一旁的花間悄聲問道:“師姐道及何境?”


    花間道:“雖抵陽靈境,卻未達大成。此丹,我怕是還煉不了。”


    正當林笑這邊還在糾結煉法時,與穀老人同為百草門的丹芽卻疑聲問道:“穀老即會此丹,為何門中無人聞說此丹?”


    “有此丹方,本門弟子必能個個陽靈以上,勢必大興,或企及四派八宗也未嚐不可。”


    “此乃本門大興之根器,豈能輕傳外人?”


    丹芽氣鼓鼓瞪向林笑,顯然不滿他將此方學了去。


    林笑淡定一笑,道:“小豆芽,你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你以為這世間,人人都如你一般天真嗎?”


    丹芽也顧不上計較對方亂給自己取花名,不服道:“難道我有說錯嗎?你這分明是想竊取本門至寶。”


    林笑輕笑道:“不問自取,方成竊。老師願教,我願學,何時稱之為竊了?”


    “反倒是你,未經老師同意,擅將此丹方歸為宗門所有,這,才是真的竊吧?”


    丹芽急道:“你胡說,穀老乃本門中人,他的東西,自然,自然,也是宗門的。”


    說到後麵,她聲音變弱,顯得很有些底氣不足,怯怯看向穀老人。


    穀老人神色不變,淡然道:“小芽,你怎斷定老夫沒有將此丹方上繳門內?”


    丹芽一怔,低喃道:“難道……”


    穀老人隻輕輕點頭,道:“研創此方不久,吾便已上呈丹閣,至今已六百餘年。”


    “然六百年間,無論藥居一脈,亦或丹閣一脈,仍無弟子知此丹。”


    丹芽不解道:“那您為何不直接傳知大家?”


    穀老人靜默不語,隻平靜看著她。


    丹芽卻顯得沒有底氣與老人對視,弱弱垂下目光。


    此時,林笑打破沉默道:“門中人人陽靈以上,這想法是好的。但你是否想過,那些未借此丹,僅憑自身達成陽靈的人會作何感想?”


    丹芽目光天真道:“他們,除了羨慕和感慨,還能怎樣?”


    林笑道:“我且問你,尋常人從虛靈修煉至陰靈,需耗時多久?”


    丹芽道:“若能日夜勤勉,百來年足以成就。”


    林笑又道:“那從陰靈修至陽靈,又得多久呢?”


    “這……”丹芽不太確定道,“天資好的,五六百年可成,天資稍差的,多花一倍也有。”


    林笑道:“那我們取個平均,按七百年算。”


    “換言之,尋常人等,由虛度陽,至少八百年起。”


    “可你一粒去虛種道丹,直接抵人八百年勤懇苦修,其間參經學法得術所耗費的精力更是無數。”


    “那些苦修而至者,那可不是僅僅生羨慕,而得嫉妒到發瘋。”


    “憑什麽,我們要經曆那麽多辛苦才僥幸達到的境界,如今你們一粒靈丹下腹,就可躺平直達。”


    “憑什麽?”


    “天地何能如此不公?”


    丹芽聽得啞然無聲。


    她回答不上來這樣的問題。


    林笑繼續道:“心有恨,怨不公,必生矛盾,起紛爭,造亂象。”


    丹芽委屈地嘀咕道:“那也不該,阻止後來人獲益呀。”


    林笑道:“是的,不該阻止,連你都知道的道理,他們又怎會不知道。”


    “然,凡根深種者,護己藏私。”


    “你們的門中上首,哪個不是陽靈以上者?”


    “他們皆非此丹可以助益的對象,相反,推廣此丹,若起亂象,便會給他們對宗門的管理帶來麻煩,還是大麻煩。”


    “這樣一個隻便宜了別人,卻會損害到己身利益的事物,他們有什麽理由推廣?”


    丹芽張口欲辯,林笑便抬頭打斷她。


    “你自可以說為了仁義,為了更美好的未來,


    “但你是否想過,這甚至會引發整個靈界的大亂。”


    “畢竟,若被大眾得知你們擁有此丹,他們必定來求。”


    “到時你們給不給?給,物有所限,一時給不過來,必有人分不到,分不到之人便要起紛爭。”


    “不給,整個靈界千萬眾,都會討伐你們。”


    “你們百草門,必成眾矢之的,還沒大興之前,就可能遭圍攻而傾覆。”


    “到時,你期望的美好沒能到來,卻走向更糟糕的未來。”


    “麵對這般嚴重的後果,你說,你們門中上首,還敢宣揚此丹嗎?”


    丹芽再沒了反駁的底氣,隻能鼓著臉,鬱鬱生悶。


    花間砸了砸嘴,驀感一陣口幹舌燥。


    過了會兒,她遲疑道:“此丹關係如此厲害,前輩還是不要教我們了。”


    林笑立道:“師姐說什麽渾話,平白看低了己身,也看低了自己宗門。”


    “此丹方丹法,我們今晚非學不可。”


    “學會了,我們還要倚之在論丹大比上一鳴驚人。”


    花間霎時愣神當場,那句“看低了自己宗門”,讓她心神大震。


    丹芽立馬大叫道:“你不說後果很嚴重嗎?為何還要公之於眾?”


    林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見她眨眼,便道:“你眼睛沒瞎呀,沒看到我不是你們門中的上首嗎?”


    “我又非他們,又怎會替他們守護他們想固守的利益呢?”


    “處理不了矛盾,擺不平亂象,那是他們管理能力不足的問題,與我何幹?”


    “你!”


    丹芽想痛斥對方卑鄙,卻又說不出口。


    因為對方如此做,是益於大眾。


    一時間,她分不清誰才是對,誰才是錯。


    她糾結道:“可亂象一起,不也害了世人嗎?”


    “本門若因你而散,我必,必,視你為仇敵。”


    她本想表現的凶狠,卻跟隻兔子舞拳一般,毫無威懾。


    林笑淡定道:“小豆芽不必太過悲觀,他們處理不了的問題,未必就無人能處理。”


    “若亂象真起,自然能者居上,平亂象,取新定。”


    “時代,終歸要向前走的。”


    這話,頓令一旁的花間雙目澄亮,再無迷茫。


    穀老人忽而問道:“小友,亦非陽靈以下,為何要做這樣對己身無益之事呢?”


    “爾若求名,或可借此揚真名,往後世人將無不對爾感恩戴德。”


    “何以要用假名舉事?”


    他記得林笑先前說過,可發誓不用真名在丹會揚名。


    林笑搖頭道:“名字不過一代號,真假何差?假名,便不能揚名了嗎?”


    丹芽頓露鄙夷道:“結果你也隻是個沽名釣譽,好慕虛榮的爛俗之輩。”


    林笑微笑道:“你說我俗,我認同。但我行此事,本意不為求名。”


    丹芽挑眉狐疑道:“那你求什麽?穀老也說了,這丹藥你也用不上。”


    “即使你想替同門求,自己學了去不讓人得知便可,何以要在大會上公示?”


    林笑淡然道:“為了求仙?”


    “仙?”


    在場除了林笑自己 ,皆不明此意。


    穀老人問道:“此事何以得仙?”


    林笑道:“仙者,與世長存,歲月不磨。”


    “若壽命無窮者,也與凡俗一般,積利儲私,那麽隨時光推移,其所積必越來越多,直至其帶不動,藏不住。”


    “積累到最後,享物之無窮無盡。甚至擁有整個天地,也隻是時間前後之別。”


    “最終必是天人合一,天地萬物與我皆共一。”


    “積攢外物,對仙者來說並無多少意義。從獲得無盡壽命的那刻起,他就與擁有天地一切無異。”


    “故,仙者不急於一時之得失,當謀長久之生新。”


    丹芽呆呆問道:“你是仙人?”


    林笑啞然笑道:“我雖非仙人,卻是慕仙求道之人。思考問題,偶爾會代入仙者視角。”


    “便如,推廣此丹,看似對我無甚好處,但卻可令時代走入新階,令整個靈界欣欣向榮。”


    “若世間變得更為美好,在更好的時代裏,憑我之能,自然也能獲得比如今這個時代更好的好處。”


    丹芽當即大喊道:“對呀,就是這樣的,這是整個靈界人人都有益的事。”


    她恨不得不能早點想到這點。


    林笑側耳作聽道:“是誰方才還反對我來著?”


    丹芽頓時羞紅臉頰,但氣不過,很快罵道:“我最開始就讚成告知大家,是你一通胡扯,說東說西,說那樣有害,這樣不行,才把我搞糊塗的。”


    林笑意味深長地笑道:“你能被我前言搞糊塗,怎知此刻的你,不是也被我後言搞糊塗了呢?”


    “偏聽偏信的小豆芽糊塗蟲!”


    一旁的穀老人,眼底頓閃過一抹異樣。


    丹芽卻被氣得呀呀大叫,頭頂生煙。


    林笑看得愕然,道:“喂,你頭上的豆芽著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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