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遲是直到把曲燈的頭發侍弄好之後,才摸了摸她的發絲,“就像你同我說的那樣,你也很好。”


    “你拒絕過我。”


    殷遲回憶起曲燈同她說過的話,指尖顫了顫,她深吸口氣,坦誠道:“是我放不下,燈兒。”


    “我隻有你。”


    獨屬於殷遲的貧瘠的生命裏,有且僅有隻一個曲燈。


    曲燈不要她,她孤苦無依,甚至不知前路該如何往下走。


    可她沒法用丁點強製手段把曲燈留在身邊,她的女孩兒不喜歡的事,她做不到。


    所以殷遲隻能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遙遙等著,默默跟著。


    ——像曲燈的小尾巴,盼著曲燈往前走的時候,想起她,回頭看她一眼。


    “你要往前走,我永在你身後托著你 ,為你做基石,也願成為你手裏的劍,替你開拓前路。”殷遲的手指在曲燈柔順的長發之間穿梭,她目光柔和,卻藏著深刻的繾綣。


    她做得不好,她會學。


    她選錯了路,她會改。


    曲燈的心猛然顫動了一下。


    她抬起自己的雙手,鬼力湧動,自從和地府的契約被毀,曲燈的修為一直跌在穀底,她不是修行的料,千年時間,不過才修到七階。


    修為跌落,要重回七階,沒有數百年時間根本不可能。


    可在這一刻,曲燈那散盡的修為像是回來了,未到七階,卻叫她穩穩站在了四階上。


    執徊隻為執念而生,殷遲是她的執念,也是信念。


    當曲燈放棄了殷遲時,她注定隻能靠著老板娘給的鬼力虛度歲月,可這一刻……


    曲燈破碎的信念重聚了。


    不可否認,多年過去,哪怕害怕被再次傷害,她依舊信任殷遲。


    “沒有傀儡身,你還能洗澡嗎?”曲燈盤起長發,轉頭望向殷遲。


    殷遲點頭,“不影響。”


    蒼星晚猜想的沒錯。


    殷遲是鬼,也不能算是鬼,更確切的說,她應該是介於鬼體和精神力體之間的存在。


    有傀儡身會更方便她融入人群,沒有傀儡身,卻也不太影響她日常生活。


    等到殷遲洗完澡出來,就見著曲燈換好了衣服,等在梳妝台前,“過來,我幫你擦頭發。”


    殷遲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幹得差不多的頭發,默默轉身進了浴室。


    曲燈:?


    待到殷遲再度出來,長發濕得瘋狂往地板上滴水。


    比起殷遲並不熟練地動作,曲燈無疑在這方麵就有經驗多了。


    片刻無言。


    直到頭發被擦到半幹,曲燈取了梳子替殷遲梳理長發,才開口:“殷遲,有沒有想過,其實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好?”


    時代不一樣了,殷遲的選擇更多,並不僅僅隻有她。


    “沒有。”對此,殷遲回答得坦誠又幹脆,“我大約知道你想同我說什麽。”


    “過去那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


    曲燈的手一頓。


    對於殷遲主動打開過去的話題有些詫異。


    殷遲……


    是真的有在改。


    隻可惜的是,殷遲並不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她遊曆的世界很多,在很多個世界都度過了凡人漫長的一生,因為帶著任務,那些經曆不可謂不精彩。


    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靜,莫名透著股流水賬的滋味。


    反倒是曲燈聽得認真。


    她太了解殷遲,正因為了解,從殷遲言簡意賅的字裏行間裏,她大約能猜出殷遲吃了多少苦。


    用老板娘的話來說,幾乎每一次開始都是天崩開局,吃不飽穿不暖爹不親娘不愛,世間上但凡能想到的奇葩爛事,殷遲都經曆過。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殿下,或許就是不起眼的一個流民,又或許……


    就是路邊被凍死之後又醒來的棄嬰。


    “有苦惱的時候,卻從來沒有撐不下去的時候。”殷遲對於那些吃過的苦輕描淡寫。


    任務一個比一個艱難,可因為有著要找到曲燈的信念,她沒有抱怨過一句。


    “我走了很多路,遇到過很多人,可我還是隻想要你。”


    殷遲眼角餘光瞥見了不遠處掛著的時鍾,她無端生出一種惶恐,站起身來,有些無措,彷如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


    “不會。”曲燈搖頭,片刻猶豫之後,主動伸手抓住了殷遲的手腕,拉著她坐回到她身邊,輕聲道:“殷遲,你講得很好。”


    “那……”殷遲回過神,望著曲燈,欲言又止。


    “過去之事不可追。”曲燈拍了拍她的頭頂,看見殷遲眸中亮起的光驟然間黯淡,她又道:“未來,你可以試試。”


    殷遲重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曲燈,她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曲燈別過臉,逃開了殷遲的眼睛,“過去我自卑於出身,對你,隻敢仰望。”


    夜深人靜時,她會反反複複看著殷遲的眉眼,向上蒼禱告,期望殷遲能長長久久,隻屬於她。


    也期望明日的太陽永不會升起,如此,她就是這世上,與殷遲最親密無間之人。


    可曲燈又清楚知道,殷遲不會隻屬於她,需要殷遲的,並不僅僅隻有她,還有空國的無數黎民百姓。


    殷遲可以是她的,長公主殿下卻是空國的。


    是以曲燈會覺得自己內心藏著卑劣的心思,在殷遲用欺瞞的手段離開之後,她記她掛她念她,卻又遏製不住地怪她。


    “我想,我其實怪的還是自己。”想明白這一層,曲燈也是坦然了。


    而她如今,也不再懼怕將自己最卑劣的那一麵暴露給殷遲知曉,“怪自己的無能,卻又不承認,到最後……遷怒於你。”


    “我騙你,你怪我,理所應當。”提及舊事,殷遲長歎一聲,“牧族苦寒,我若告訴你,你定是不顧一切都要與我同行。”


    她不想曲燈跟著她去吃苦。


    還有……


    她的確是過去給牧仝當妻子,哪怕是名義上的。


    但叫曲燈日夜聽著他人稱她為夫人,別人的夫人,不止是曲燈,殷遲自己也不舒服。


    所以殷遲選擇了隱瞞,她在逃避。


    用老板娘的話來說,就是她在逃避要去跟別人形婚的荒唐事。


    ——很尷尬。


    時過境遷,曲燈把殷遲隱在深處令她自己分外羞恥的緣由聽在耳裏,隻覺好笑,忍不住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調侃了一句,“是,牧夫人。”


    殷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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