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的初春,是溫之沈最不願意回憶的時段。


    那段時間發生的林林總總讓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坐過山車,從穀底的壓抑抵達頂峰的喜悅,又再一次陷入底端的灰暗之中。


    二月的最後一天,溫之沈下了課,抱著書回到辦公室裏,人還沒坐下,就被科組室裏年輕的幾位同事簇擁住。


    “之沈,你今天有沒有刷微博刷視頻?”


    “之沈早上連著上三節課,怎麽可能有空玩手機。我們給你看一個視頻,先說好,你可千萬別著急。”


    “對啊,你看了可別著急。”


    溫之沈不解地看著身旁滿臉八卦又小心翼翼的同事,“什麽視頻?”


    什麽視頻厲害到讓他們認為她看了會著急上火?


    “你喜歡的那個明星好像談戀愛了。”


    溫之沈隻覺得耳邊一陣耳鳴,嗡的一聲擊散了所有的思緒,整個人愣住了。


    她和張真源被拍了。


    視頻還流露出來了。


    銀河沒有做出反應,不知道現在在網絡上流傳成什麽樣子。


    又是什麽時候的視頻被爆出來了,視頻中的他們又是怎麽樣的相處尺度?


    溫之沈腦海裏慢慢地閃過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所有畫麵,心亂如麻。


    一位同事拿出手機,從相冊裏翻出最新的一個視頻,遞給溫之沈,又看了眼她的臉色,寬慰道,


    “之沈,沒事的,明星談戀愛其實也很正常的。我們畢竟是普通人嘛,平時做做夢就好了,別動真感情呀。”


    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看上去一副天塌了還強裝淡定的模樣。


    溫之沈接過手機,隻看了一眼,便把手機遞還了回去。


    是那天在片場。


    像素不算很清晰,看得出張真源和一個女生舉動親昵,看得出女生的著裝,女生的麵孔像是被打了馬賽克一樣,有些模糊。


    “你不接著看啦?”同事有些詫異地接過手機,眼神很快落在視頻上,“你不好奇是哪個女孩子長什麽樣嗎?”


    溫之沈緩緩坐在椅子上,後背靠在柔軟的靠腰枕上,搖了搖頭,“沒什麽好奇的,要是他真談戀愛了,我祝福他。”


    還好有給她打馬賽克。


    不然這會兒她就該被團團圍住,追著詢問各種細節,或是被泄露了個人信息,接收一堆莫名其妙的來電和短信。


    “你還挺大度的啊。”


    “等一下,這個女生我怎麽看著有點像你啊之沈?這身衣服你好像有一套一模一樣的。”


    “欸,我看看?”


    幾位同事又圍著視頻研究起來。


    溫之沈聽得背後直冒冷汗,忙搖頭否認,“哪裏像了?我哪有什麽人脈能混進片場裏?我倒是希望那個女孩是我。你們下午都沒課了嗎?”


    幾位同事圍著視頻研究了一會兒,摸著腦袋滿是疑惑地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溫之沈見她們沒有多想,心裏鬆了一口氣,趴在了桌麵上。


    她知道照片、視頻流出來是遲早的事,但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有視頻流了出來。


    雖然她知道他們已經公開,輿論不會攻擊他們的感情,但她仍然害怕會不會有極端的粉絲把她的信息扒出來,傳播出去。


    繼而影響她的工作、她周圍人的工作與生活。


    她到底隻是一個普通人,哪怕做再多的心理準備,也終究沒經曆過這些,思緒一下子就亂得跟被貓抓散的毛球似的。


    沒等她糾結擔憂多幾秒鍾,手機便振動起來。


    溫之沈直起身來,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人,起身離開辦公室才接聽了電話,


    “怎麽啦?”


    刻意上揚的聲音難掩低迷。


    “嫂子已經讓公關部處理了,視頻不會再在網上傳播。”張真源先是說起了公司的安排,才柔聲安慰著,


    “喬喬,你還好嗎?”


    “剛才才看了視頻。”溫之沈左右看了看,徑直往沒有人的雜物間走去,“我有點被嚇到了。”


    “別怕,喬喬,不會有事的。”張真源安慰著,“等會兒要開會嗎?我去接你下班。”


    “別,這幾天我還是自己打車回家吧。”溫之沈伸手扶在桌子上,有些不安地摩挲著桌麵,


    “剛才同科組的同事說視頻裏的女生有點像我。我怕會被認出來。真源,要不然這幾天我們也先別見麵了?”


    張真源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又細細叮囑她下班注意安全,才掛斷了電話。


    他想陪在她身邊去安撫她的情緒,但也怕萬一再被拍到更親昵的照片、視頻,再流傳出去,會影響到她的工作與生活。


    溫之沈站在雜物間裏緩了一會兒,才把亂七八糟的情緒收拾好,回到辦公室,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便離開學校。


    不安在心裏滋生蔓延。


    溫之沈開始有些不受控製地在工作時間頻頻拿起手機,不斷刷新頁麵,不斷亂逛廣場,關注了一大堆營銷號。


    讓她自己在第一時間看到相關信息,總比別人看了再告訴她好一些。


    溫之沈安慰著自己,試圖讓自己稍稍冷靜下來。


    她所想象的腥風血雨並沒有立刻撲麵而來,相對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幾天之後,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溫之沈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有些過度緊繃,繼而拿著磁卡去了銀河找張真源。


    張真源在聲樂室琢磨著技巧,並沒有注意溫之沈發來的微信消息,直到她走進聲樂室,才驚訝地轉過頭去,“喬喬?”


    不是說最近幾天先別見麵嗎?


    怎麽突然過來銀河這邊?


    溫之沈湊在張真源的身邊,雙手抱住他的手臂,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真源,我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張真源把手臂抽了出來,將溫之沈摟進懷裏,輕撫了幾下她的後背,“緊張點也好。嫂子已經跟之前放視頻出來的人對上了,事情會解決好的。”


    “喬喬,放鬆一點。”


    溫之沈悶悶地嗯了一聲。


    張真源低頭親了親溫之沈的額頭,和她講起視頻的來龍去脈,“那段視頻是時代峰峻的人拍的,他們想打亂我們的節奏。”


    溫之沈雖不精於這些盤曲折疊的計量,但她知道兩家公司的水深火熱,稍作思索,也能猜到個大概。


    或許她的曝光,對銀河來說,也是一顆扳倒時代峰峻的好棋子。


    而時代峰峻的倒下,會掃清銀河的發展阻礙,也就意味著張真源的未來會發展得更加順利。


    溫之沈眨了眨眼睛,那陣對信息暴露的不安與恐懼突然消散了不少。


    用她的一時振蕩換時代峰峻承受重創,她覺得這樣好像還挺值當的。


    溫之沈的設想印證得太快。


    還沒等她真的做好接受振蕩的準備,變故便發生了。


    這天下午,張真源像以往一樣,從銀河驅車到溫之沈家小區樓下,接上溫之沈的同時,也與溫爸爸、沈姨寒暄了幾句,才驅車前往學校。


    車子駛出一小段距離,小區的輪廓被拉得縮小了一些。


    “今天伯父伯母有課?”張真源抬眼看了一下車內後視鏡裏的溫之沈,笑著問道。


    “學院那邊讓爸爸媽媽去開會。”溫之沈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回頭看了看還站在車子外麵的父母,“但是我記得今天不是他們學院開例會的日子。”


    同樣也不是父母有課的日子。


    “可能是研討會?”張真源不確定地問著,空出一隻手握住溫之沈的手,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喬喬,你又在緊張了?”


    溫之沈心裏所想被點破,長歎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怕會牽扯到父母的正常工作與生活。


    “沒事,別緊張。”張真源拍了拍溫之沈的手背,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盤上,安撫著,


    “不同的學校規章製度不一樣嘛,伯父伯母是教授,說不定他們是回學校帶學生做項目呢?而且嫂子已經把時代峰峻那邊所有的視頻都買斷了。”


    他們這幾天又很小心翼翼,兩個人幾乎沒有單獨出來見麵,很難再會有照片、視頻流出。


    溫之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蛋,又眨了眨眼睛,勉強讓自己抽離出不安的情緒。


    “下午我來接你下班?”張真源側頭看了看溫之沈,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好啦,喬喬,放鬆點。等會兒學生看到你這樣,都不敢找你問問題了。”


    秀眉緊蹙,嘴唇緊抿,看上去十分的凝重。


    溫之沈感受到自己的頭頂覆上了張真源溫熱幹燥的手掌,眉頭稍稍舒展,點了點頭,“好。”


    張真源應了一聲,講起訓練時有意思的事情,逗得溫之沈笑出聲音,緊繃的神經完全鬆弛下來。


    車子很快停在學校附近,張真源側身抱了抱溫之沈,“下班見。”


    溫之沈嗯了一聲,拿起扶手箱上的包包挎在肩膀上,推門下車。


    學生尚未開始入校,來學校的老師也還不算多,校園的條條道路看著空蕩蕩的。


    溫之沈一隻手扶著挎在肩膀上的包包,一隻手拿著手機,無意識地點進與張真源的聊天頁麵,一行一行地翻看著聊天記錄。


    溫之沈慢悠悠地走到教師辦公樓,習慣地把手機放回包包裏,雙手抱臂在胸前,準備踏上台階。


    然後就看到了幾個胸前掛著相機的人蹲在樓梯口


    他們安安靜靜地擺弄著相機,平靜地與她對視著,像是在辨認她是誰,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溫之沈下意識地轉過身,想往教學樓走去。


    下一秒他們便從樓梯口跑了下來,攔在她的麵前。


    “誒,是她吧?”


    “應該是了,身形挺像的。”


    “請問你是溫之沈老師嗎?”


    “誒呦,還問人家姓名做什麽,直接問人家是不是張真源女朋啊。”


    相機被舉了起來,對著她哢哢拍攝著。


    溫之沈很快反應過來,一隻手擋在自己的臉上,另一隻手從包裏摸出手機,“這裏是學校,請你們尊重學校的規章製度,把相機收起來,離開學校。否則我就叫保安了。”


    “啊,張真源原來喜歡這款啊。”


    “我們都是保安放進來的,你還叫保安。”


    拍攝者有恃無恐。


    溫之沈後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周圍,最後選擇轉過身往教學樓跑去。


    辦公樓畢竟隻有百來位老師,而教學樓卻有幾千位學生。


    人一多,他們就很難跟得住自己。學生一多,保安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拍攝者對著她的背影連續按了好幾下按鍵,便接著隱匿起來。


    溫之沈很快聽不到哢哢的相機聲,逐漸放慢了腳步。


    溫之沈撥通了保安亭的電話,轉告他們學校裏混進的外校人員,請他們請離這些人,以免影響了正常的教學秩序。


    又給張真源發了條微信,以開會為由讓他下午放學的時候不用過來接她下班了。


    張真源沒有多想,隻是連發了好幾條讓她注意安全的話。


    當天下午放學,學校門口聚集了一群帶著相機的人,東張西望著,在學生中央來回穿梭,有的人還趁亂混進了學校裏麵。


    溫之沈一直等到夜幕籠罩了城市,學生返回學校自習時,才帶著晚上備課的教材離開辦公室。


    剛走出校門口,便被堵住,吵嚷的討論與相機的哢哢聲交織在一起,保安們懵懵地舉起警棍,護著溫之沈往保安亭走。


    教學樓的學生一下子被聲音吸引,紛紛從教室出來,看向校門口的混亂。老師們怎麽嗬斥,都沒法壓住學生的躁動。


    “小溫老師,你這是招惹什麽人了?怎麽這麽多人圍上來?”保安關切地倒了杯熱水給溫之沈,“還是叫你家裏人來接你回去吧,這仗勢可不敢讓你自個兒出去。”


    溫之沈雙手握著一次性水杯,溫燙的溫度很快溫暖了手心。


    不能讓爸爸媽媽過來,不能讓張真源過來。


    溫之沈愣愣地看著不遠處虎視眈眈著的相機們,最後選擇了聯係黃秋月。


    隻有她來接她,才是最穩妥的。


    不多時,黃秋月把車子停在校門口,轉著車鑰匙下車,轉頭警告地看了眼聚在一起的拍攝者們,晃了晃手機。


    拍攝者們陸續有人認出黃秋月,沒多久全都跑了。


    餘威甚重。


    溫之沈鬆了一口氣,朝保安們道謝之後,離開了保安亭。


    接連好幾天,不斷有人在校門口、在辦公樓、在教學樓蹲點,除卻牟利的人,還有好奇的粉絲。


    最後校長還是找溫之沈談話,決定讓她回家休息幾天。


    回到家後,這些天積累的情緒瞬間崩塌,溫之沈抱著張真源送的抱枕,整個人消沉得不行。


    他們隻是簡單地相愛著啊,為什麽會這麽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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