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板背麵刻著一扇纏繞著血和荊棘的大門,數不清的鬼怪門後尖嘯,等待著地獄之門打開的一刻,從無盡的禁錮裏得到真正的自由。


    這扇門此時緩緩開了一絲縫隙,十多隻鬼氣繚繞的陰白骨爪就爭先恐後地探了出來,真實地進入了這個副本世界。


    但地獄之門關閉地太快,它們也隻來得及伸出手爪,本體依然被關在地獄之中。


    南青踢了一腳畫板背後亂動的骨手,那些不通人性的怪物立馬就變得服服帖帖的,整齊有序地往下交錯延伸,穩穩地架起了畫板。


    季許國關上房門——這間民居在十分鍾前還屬於一戶五口之家,他們的女兒很可愛,當然現在變成了無主的空房子,被他們暫時借用。


    季許國看著拿起筆刷的南青,出言調侃道,“南大師終於打算重新出山了嗎?”


    南青的臉色依舊陰沉沉的,眼睛卻亮得出奇,“我見到我的繆斯了。”


    季許國笑嗬嗬的,“那很可惜,馬上就要跟你的繆斯女神說再見了。”


    激起這個瘋子創作欲望的玩家極少,每一個都會被他用畫筆記錄下來,然後殺死在【神曲】的詛咒裏。


    【神曲:你的畫筆能描繪出地獄中的靈魂生前的景象,也能讓生者墮入地獄】


    “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麵。”南青牽起嘴角,露出一個怪異別扭的微笑。


    他拿起筆刷點向掌心,柔軟的刷毛變得無比鋒利,幾乎貫穿他的掌心。


    南青卻毫不在意,把手上的鮮血抹到顏料盤上,握著筆刷專心致誌地作畫,在畫布上鋪上一層淺淡的紅色,然後便是一筆筆泛著血腥氣的深紅淺紅。


    他自顧自哼著歡快的童謠,詭異的音色讓這首兒歌聽起來像是某個怪誕童話。


    南青繪畫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構思和等待顏料幹燥的時間完全沒有,簡直像是有一隻為藝術癲狂而死的惡鬼附著在他的右手,一筆筆勾畫出最腐朽恐怖的噩夢。


    季許國再次出現的時候,畫作正巧完成。


    不祥而詭異的氣息在這一刻聚集到最深刻,然後如洪水般暴瀉而下,目的明確地奔流向一個方向。


    南青滿眼的癡迷和狂熱,視線一刻不曾從畫布上移開。


    畫布上是一位穿著傳統婚服的新娘,並蒂蓮花的蓋頭方方正正披在鳳冠上,露出的細白脖頸上卻明晃晃戳著一把金剪子。


    大量的血漿幾乎鋪滿了整個畫麵,依然能夠辨認出,這位新娘的肩膀和身體的比例並不屬於一位女子。


    “死亡,多美麗啊。”


    季許國顯然認出了畫上的人是誰,捫著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意味深長地笑,“你這幅畫惹來的麻煩恐怕不會小啊。”


    南青把他當空氣,旁若無人地把畫板取了下來。


    背後的骨手不甘不願地快速縮回了地獄之門中。


    他就這樣懷抱著這幅畫,蜷縮著躺在潮濕陰暗的角落裏,微笑著赴一個美麗的夢境。


    —————


    梁再冰默默祈禱玉皇大帝觀音如來耶穌基督耶和華……總之把認識的神全求了個遍。


    臨時抱佛腳這東西也別挑挑揀揀了,有個管用的就成。


    連他那個不靠譜的垃圾天賦技能也用上了。


    紙人們依然兢兢業業地抬著喜轎,腳步沒有一絲減緩。


    梁再冰已經能從轎簾的縫隙裏看見易府金燦燦的描金匾額,還有掛得整整齊齊的紅綢和喜燈。


    這點時間還能做點什麽,說遺言嗎?


    梁再冰的笑容很苦澀,望著身邊的兩隻厲鬼。


    陳安和十一完全卸去了平日的偽裝,變回了徹頭徹尾的厲鬼。


    死亡時身上殘留的傷口顯現在靈體之上,粗糙縫合的斷肢、破開塌陷的顱骨和幹涸髒汙的血跡。


    但他們的臉上卻是如出一轍的怨憤。


    不甘心。


    絕對不能讓他被帶走。


    梁再冰反而笑了出來,摸了摸十一的腦袋,又拍了拍陳安的肩膀,“我死了就死了,不要為我難過。”


    “會有人去戒網所和研究院裏把你們帶出來的。”


    然後忘記我吧。


    回應他的是兩隻攥得更緊的手,手腕上印下了幾道明顯的淤青。


    “喂,不用這麽難過吧,”梁再冰努力想讓氣氛別那麽沉重,卻沒注意到自己笑起來有多勉強,“有機會,說不定能在……”


    猝不及防的顛簸打斷了他的話,喜轎猛然翻滾起來,視野裏隻有一片天旋地轉的暗紅。


    下墜的感覺,然後是冰冷刺骨的河水,迅速淹沒了他的口鼻。


    梁再冰猛然意識到,喜轎翻進了河裏。


    剛才哪個神仙保佑?還是說他不著調的技能又發揮作用了?


    但隨之而來的,緊緊纏住他手腳的濕冷黑線告訴他,這特娘的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啊喂!


    這陰氣的濃度,根本不亞於剛才照麵的鬼新娘。


    這個副本裏怎麽會出現第二個boss?


    河底密密麻麻長著柔軟蠕動的黑色水草,在他掉進水中的一瞬間就爭先恐後地湧上前去,想要鑽進他的口腔和喉嚨,在他的肺裏生根發芽,占據皮囊下的每一寸血肉。


    濃鬱的鬼氣阻擋著,梁再冰一手捂住口鼻,費力地揮舞著怨骨,所過之處,黑色絲線寸寸崩斷。


    但這些黑線的數量實在太過龐大恐怖,切斷一百根,又有源源不斷地湧上來。


    視野幾乎被滔天的黑色浪潮占滿,絲線層層包裹著他。


    他看見在水下燃燒的暗紅色火焰,最終不甘地熄滅。


    看見扯斷絲線伸向他的雙手,緊緊擁抱住他,卻無法阻擋被黑色水草拖向更深的黑暗。


    看見……


    梁再冰逐漸蒙昧的意識瞬間清醒,睜大眼睛直視著眼前詭譎的畫麵。


    所有黑色絲線都歸於此處,歸於一位在水底長眠的少女發頂。


    少女的身下枕著累累白骨,被黑發拂過時會咕咚咕咚冒著泡,很快他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當黑發被波濤蕩開時,梁再冰清楚地看見,那位女子描著精致的紅妝,樣貌跟花轎上的鬼新娘幾乎一模一樣。


    對,是幾乎,不是完全。


    這位沉眠水底的新娘,唇角迥然不同地有著一顆赤色小痣。


    為什麽會出現兩個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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