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陽暖煦,將由護城河引入天祿閣兩腋的池水照得白晃晃的,仿若兩塊鏡麵。


    衛菽晚站在殿門外,她擁了擁身上的團花大氅,正等著先前入殿內去稟報的那位公公的回音。歪頭間,卻驀然察覺守門的禁軍目光正一錯不錯的落在她的身上。


    她活了兩世,自是看得懂男人這樣的目光裏所隱含的傾慕之感,這正好被她拿來利用。衛菽晚上前挪了半步,柔聲問道:“不知小譙川王可也被聖上召見了?”


    若在尋常情況下,禁軍多半會裝啞巴,不會回答候召之人的任何問題。可當下卻不尋常,那名小禁軍已把眼前的小娘子視作自己的女神仙子,對方開了口,他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衛娘子,聽說小王爺一早就入宮了,但聖上並未召見他,這會兒小王爺應當在集英殿。”


    禁衛的聲音格外細慢,似要與衛菽晚比一比誰更溫柔,可他這話卻叫衛菽晚心下微微一顫。


    據她所知,皇帝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單獨召見臣婦的,即便有封賞或其它事宜,也會兩口子一並召見。可皇帝今日沒召見厲卿臣,單獨要見她,這就讓她有些感到不安了。


    那禁衛見衛菽晚臉色莫名白了幾度,未能體會她內心的畏怯所在,隻當她是初次麵聖心裏害怕,便又好心寬慰兩句:“衛娘子不必緊張,今日千秋節,聖上心情自是極佳,但凡今日被聖上召見過的,出來時都是眉眼帶笑,定是挨了誇和賞呢!”


    衛菽晚敷衍著頷首道謝,又退回原地繼續等著。


    不一時,那位公公便開門出來了,欠身作出個“請”的姿勢:“衛娘子,聖上召您進去。”


    懷著一顆略忐忑的心,衛菽晚提起裙裾邁入殿內,還好殿內所熏的香是她所喜歡的,這給了她些許安全感,然後依著這幾日嬤嬤教過的,朝著玉台上的龍椅跪地行禮。


    “臣女衛菽晚,拜見皇上。”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身後傳來兩聲輕笑,遂意識到自己鬧了笑話,慌忙膝行著轉過身去,再拜了一回。


    先前進入殿內時她太過緊張,眼睛不敢四處看,隻微微抬起看到玉台上的那張龍椅,便當平嘉帝定然坐在上麵。卻沒想平嘉帝在她的身後,正翻閱著架閣上的書籍。


    平嘉帝許久未見人這樣過了,加之今日的好日子,他麵上充滿慈愛,抬了抬手:“快起來吧。”


    衛菽晚謝恩後依言起身,輕輕撣去膝上的灰,而此時臉已因先前的失誤泛起了赧色,微微垂著。


    “你已不是頭一回進宮了,何故還這樣緊張?”


    “臣女雖不是頭一回入宮,卻是頭一回拜見聖上……”衛菽晚聲音低低的解釋。


    平嘉帝朱羨不由笑開,打趣道:“再過幾日,你就要改口隨著卿臣一起叫朕父皇了。”


    若是旁人這樣打趣,衛菽晚自會羞惱,可聖上打趣她,她卻不敢表現出任何抗拒。隻是這話她也不好接,隻好將頭埋得更低一點,以示恭敬。


    這時頭頂卻飄下一句:“朕一直好奇卿臣那眼高於頂的性子,會選個什麽樣的世子妃,你且將頭抬起來,讓朕解了這疑。”


    聖上有話,衛菽晚哪裏敢不從,緩緩將臉抬起,卻又不敢同這位真正的上位者對視,於是微垂著眼簾,隻將臉揚起。


    她本就有張光豔無匹的臉,加之今日妝容精致,更是瓌姿豔逸,灼若芙蕖。連朱羨看了也不禁目光滯了一下。


    而後喉頭略滾了滾,重又拾回長輩的慈愛,笑道:“卿臣果真眼光不錯。”


    邊說著這話,平嘉帝邊往龍椅前走去,一掠龍袍坐了下來。


    衛菽晚本以為平嘉帝會問自己與厲卿臣的事,但一連問了幾句,都是在問她的父母姊妹,以及她的舅舅,但獨獨沒有提起厲卿臣。


    敘了幾句家常後,衛菽晚的心漸漸放鬆了下來,突然覺得這皇帝也沒那麽可怕,倒像個很溫和的長輩。


    就在她心神趨於鎮定之後,平嘉帝卻一轉話題,從家事問到了親事:“卿臣可曾同你說過,待你二人大婚之後,何時回譙川啊?”


    “回陛下,小王爺未曾同臣女提及此事。”衛菽晚如實回答。


    平嘉帝笑笑:“看來他並不急於回譙川,如此也好,你二人成親之後可在京城先安度一陣子,待有了孩兒後再回譙川也不遲。到時卿臣不在朕的眼前了,可還有他的孩兒代他承歡於朕的膝下,朕也就不會太惦記他了。”


    平嘉帝這話說得一如之前那般平和隨意,但衛菽晚卻心下猛地一震,聽出了這話中真正的意思——質子離京,須得留下他的血脈作為新的質子。


    所以平嘉帝先前問的那句‘卿臣可曾同說過大婚後何時回譙川”,並非隨口一問,而是在試探厲卿臣有無離意。


    衛菽晚暗暗後怕,得虧她先前答得篤定,若遲疑半分,恐怕平嘉帝就要生疑了。


    到這兒,她也終於明白了平嘉帝今日召她來覲見的用意。一來是試探,二來是敲打,讓她明白嫁予一個質子,未來麵對的將是什麽。自己的孩子要代替夫君留在京城為質,才能換取他們夫婦二人回譙川,同時這個孩子也將成為未來控製左右她這個母親的工具。


    看來舅舅一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故而才會在那日看她擔憂隨厲卿臣回譙川所要麵對的王府眾人時,寬慰她一時半刻不會回去。


    聖上的敲打是有些讓人不安,但衛菽晚仔細想了想,其實自己也沒什麽好害怕的。她和厲卿臣成親隻是權宜之計,是為了讓平嘉帝相信厲卿臣沒有不臣之心,因為他但凡有點野心,就不會甘於娶她這樣一個對他毫無助益的妻子。


    可等到平嘉帝不再掌權的那日,彼時厲卿臣權傾朝野,他便無需再留著她來作戲,她遲早是要離開他的,那麽她自然也不打算生下他的孩子。


    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雖隻是在衛菽晚的腦中匆匆一掠,卻也讓平嘉帝看出她的不對勁兒來,問道:“怎麽,你對朕的安排有什麽不滿之處?”


    這話將衛菽晚一下驚得回了神兒,連忙搖頭否認:“沒有沒有,皇上的安排臣女很滿意!”


    可明顯平嘉帝不太信她這話,雙眼微眯,似在審視。


    衛菽晚隻覺冬衣下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正當此時,門被打開,有位小公公躬身進來,稟道:“陛下,小譙川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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