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衛菽晚卻清清楚楚記得,盛京的百姓為和親公主送嫁時,潘文君曾下車與大家道謝兼道別,她滿頭的紅玉發飾乃是聖上所賜,根本沒有所謂的銀簪。


    大鄴的女子出嫁,或戴金或戴玉,隻有小妾進門才會戴銀。


    莫須有的銀簪,莫須有的罪名,是個大鄴人都知那是子夷皇室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潘瑋一夜間白了頭,含淚呈上血書請戰。然而彼時的平嘉帝朱羨雖覺子夷國有些欺人太甚,但道對方隻是處置了一名妃子,又未再犯大鄴的邊境,為此一戰,實屬不應。甚至還斥責潘瑋是為報一己私怨,裹挾朝廷和威戎軍。


    三日後,就在來自盛京的申飭詔書下達到潘瑋手中時,潘瑋也收到了子夷國送來的一件“禮物”。四四方方的木匣子裏,裝著他女兒潘文君的首級。


    和親公主,就這麽殤折了。


    那日潘瑋抱著愛女的頭顱站在城樓上,遙望著對麵的子夷國方向,吐血而亡。


    父為國灑熱血,女為國拋頭顱,大鄴民間的百姓,無人不對此發出一聲悲歎,衛菽晚自也不例外。


    她覺得自己上輩子遇上宋子忱和蘇雪意那起子人,已是極大的不幸,可潘文君的命,卻比她還要苦上十倍。若可以,她是希望這輩子能拉她一把的。


    潘文君這樣活潑開朗的女郎,既是真心愛慕她的舅舅,她何不成其美事?一來救了潘文君,免她這輩子再當那個勞什子的和親公主。二來也幫了自己的舅舅。


    舅舅這種沉悶寡言的男兒,就需配個這樣熱情洋溢的姑娘,免得又像上輩子一樣,直至她不在了,都還是孤家寡人一個。錚錚男兒,在戰場上同敵人殊死拚殺,可在個人的事上卻很是遲鈍,遇到姑娘便不知如何相處,這一直是衛菽晚和母親的一塊心病。


    如今好了,衛菽晚下定決心要極力促成眼前這兩個人,讓潘姐姐成為自己的舅母,那是再好不過的。


    她摩挲著右腕上的那隻鐲子,雙眼亮晶晶的,一副任誰來勸也不會還回去的模樣:“我一見潘姐姐就覺投緣,這鐲子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可太好了,我就喜歡你這種性子的小姑娘!”潘文君也很是高興。


    可一旁看著二人一拍即合的孫行簡就不那麽高興了,帶著兩分氣惱點了點頭:“好,你倆投緣,我走。”


    說罷,便兀自邁開腿大步離去!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走,潘文君定會追上來賠不是,自己一向乖巧懂事的外甥女也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將鐲子物歸原主。然而人都走出數十步了,身後還是沒有腳步聲跟來。


    孫行簡想回頭看一眼,卻又不好意思,那豈不是明著告訴她們他是佯裝的,就等著她們來認錯?


    是故隻能硬著頭皮,當真就這麽離開了。


    而仍舊站在自家門前的衛菽晚,看看果真走遠了的舅舅,淡淡歎了一聲,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而後對潘娘子客氣道:“潘姐姐若無事,不妨進來喝兩盞茶?”


    人家到了自家門前,這麽說也是基本的客氣,原本衛菽晚也沒抱多少希望,可潘文君卻十分爽快的點頭答應了:“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一同回了浮曲軒,衛菽晚叫紫俏去備一壺好茶,又叫妙香去備幾樣菓子來。


    茶案前,衛菽晚和潘文君各踞一邊,相對而坐。衛菽晚為她分茶,並開口試探她對舅舅到底有幾分意思:


    “潘姐姐,不知你與我舅舅是如何熟識的?”


    潘文君雙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茶,眼中蒙著薄霧,嘴角噙著甜甜的笑,似是陷入某種美好的回憶裏:“我自幼便隨父親一起在邊關生活,而你舅舅也一直是我父親麾下的得力幹將,早先我雖知道他,卻並不相熟。”


    “直到我十五歲及笄那一年,被子夷國的人擄至敵營,第二日你舅舅未帶一人,就這麽單人單騎將我給救了回來,我才記住了他。”


    舅舅隻身赴敵營救人的這樁事,衛菽晚倒是聽說過,隻是以前不知救的人就是潘文君,當下不禁小小感歎一番,又八卦心起:“難道從那時起,潘姐姐就對我舅舅有了好感?”


    潘文君笑開,臉上雖有淡淡的嬌羞之色,但對此半點也不避諱:“感激之情自然是有,不過那時我已定了一門親事,是以並不敢多想。”


    “原來潘姐姐定過親了……”


    衛菽晚心下一涼,不過很快就又打消,畢竟潘文君如今都二十五了,十年過去了若定親還作數,怎會遲遲未完婚呢。


    潘文君臉上的笑意漸次消散,改而被一種淡淡的愁緒和不平取代:“那時我雖被你舅舅順利救了回來,但所有人都覺得我在敵營過了一夜,必不清白了。隻是礙於我父親的身份,這些話沒人敢擺在明麵兒上去說罷了。有婚約的那家人自然也是這麽想的,卻又不敢明著來退親,便幹脆讓兒子裝病,然後哭哭啼啼上門來說了一通生怕耽誤了我之類的話,那門親事就這麽退了。”


    “真是可惡!”衛菽晚也為她感到不忿,語帶擔憂的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雖也有一些人來提過親,但大多是帶著別樣的目的來的,我自然看不上。當時便想著這輩子不要嫁人了,就像前朝的安平公主那樣一世瀟瀟灑灑,養上幾個清雋俊逸的琴師樂伎,每日歌舞升平,曲水流觴,豈不快活自在?”


    衛菽晚輕笑出聲,女子有如此向往並不讓她覺得驚奇,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憑何世間隻有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左擁右抱呢?


    不過讓她覺得驚奇的是,潘文君敢大膽的將這些話說出來,何況還是在明知自己是她所愛慕的男子親眷的情況下。


    衛菽晚點點頭:“聽起來的確不錯~”繼而眉毛一挑,俏皮可愛的問道:“那後來發生了什麽事,讓潘姐姐又打消了那些念頭,把心思用在我舅舅一人身上的呢?”


    潘文君“噗哧”笑出聲來,一時有些拿不準該不該將實話告訴麵前的小丫頭。可見衛菽晚如此真誠且滿含期待的看著自己,最終還是如實說了:


    “因為有一回夜裏我聽到下人在廊下耳語,說軍營裏發現了子夷國的細作,是來行刺我爹的!我便萬般急切地跑去軍營中找我爹,結果急火火的闖進帳子裏,卻意外撞見正在裏麵沐浴的孫行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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