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厲卿臣入了靜塵閣,衛菽晚的鼻塵率先嗅到一股淡淡的清味,稍一品咂,便識出是蘇東坡的雪中春信。


    放眼看去,整間布設得古樸雅致,抬頭是繪著忍冬四葉連鎖紋的平棊,毛月配茶紅的色調並不鮮明,反倒給人以祥和的氛圍。像極了盛京城裏那些上了年歲的官眷和貴婦人身上穿的織錦。


    低頭便是一整張代赭色的栽絨線毯,腳踩上去隻覺綿綿得仿若踏上了雲端,將這寒冷的冬日襯出一種格外的融暖。


    靠著東牆的是一排經籍書閣,其它諸如檀木長案、冰綻紋玫瑰椅、攢接十字紋的花架格……樣樣都是雅致古樸中透著不俗之感,想來皆有其曲折來曆。


    掃量一圈兒後,衛菽晚的目光落在那張檀木書案上。上麵除了整齊碼擺著的書冊竹簡,還有一本展開的折子,其上字跡透著水光,明顯是剛剛落筆尚未幹透,瞧那樣子才堪堪寫了個開頭。


    “小王爺正在寫折子?”衛菽晚略覺抱歉的問道。


    厲卿臣下意識隨衛菽晚的目光瞥了一眼書案,唇邊掛起淺淺的笑意:“無妨,並不急。”


    “那我就長話短說好了。”衛菽晚略整理了下思緒,便道:


    “其實我今日貿然登門拜訪,是為了昨日四妹衛菽瑤一事。她雖一個字也不肯說,但其實小王爺命人將她送回衛家後,我心中便有了猜測,想必是她隨著那些放彩禮的箱子混入了王府,向小王爺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觸怒了小王爺。”


    雖則衛菽晚篤定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看向厲卿臣的目光卻還是帶著探究詢問,不過她在意的不是事情過程,而是厲卿臣有沒有因此事而動氣。


    厲卿臣唇邊的笑意漾開一些,卻是有些銳利,有些冷冰: “她的確是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若非念在她也是你們衛家人的份兒上,大抵是難以全須全尾的回去了。”


    “她都說了什麽?”衛菽晚還是禁不住好奇,原本她推測衛菽瑤是來說她壞話的,可能讓厲卿臣動氣,看來她話裏也開罪了他。


    “她說你私下並不檢點,還將那日看到的我的背影當成了你的……”厲卿臣頓了頓,將手負去身後,那兩個字似是有些燙口。


    “麵首。”


    衛菽晚心肝兒俱是一顫,連忙將今日的第二個任務提上日程,屈膝蹲了蹲:“衛家門裏養出來這種口無遮攔的兒孫,我今日也是誠心來向小王爺致歉的。”


    “致歉?”


    衛菽晚誠懇地點了點頭,青白分明的一雙桃花眼透著無辜和真誠。


    厲卿臣卻朝她伸出一掌來,平攤開,像是在要什麽。


    衛菽晚不禁疑惑:“小王爺這是何意?”


    “自古以來賠禮道歉是連在一起的,難不成你所謂的致歉就隻是嘴上說說。”


    衛菽晚臉一紅,“我、我未準備。”


    厲卿臣笑笑,攤開的那隻手改而扶到她的右臂上,將她輕輕托起,而後道:“那也無妨,現在準備也來得及。”


    說罷便轉身朝著西邊走去,走了幾步見衛菽晚沒有跟上來,回頭朝她道:“隨我來。”


    衛菽晚暗暗吸了一口氣,心道他還來真的?都上門提過親了,往後既是要一個門裏過日子的人怎能如此斤斤計較?


    饒是心下腹誹一番,可她還是皺眉跟了上去。


    衛菽晚跟著厲卿臣來到這間靜室的西牆,麵牆而立,就好似兩個做錯事的人在麵壁思過,衛菽晚盯著雪白的牆麵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轉過頭去看了看厲卿臣,目光隱含催問之意。


    厲卿臣伸手扶在那牆麵上一推,那麵牆便似推籠門一樣向一旁移去。衛菽晚正瞠大雙眼驚愕之際,眼前已顯露出了另一重空間。


    就好似這一間靜室的延伸,裏麵的那間既沒有獨立的門,也沒有獨立的窗,說是密室也不為過。


    衛菽晚想起之前進入沉園時,門房特意提醒說這裏平日等閑之人進不來,就連元愨和顧莊這種厲卿臣的心腹也隻能在召見或急報時才能進入。


    可如今自己不止進來了,厲卿臣竟還連密室也展現給自己看了……


    衛菽晚內心十分不安的轉頭看著厲卿臣:“小、小王爺為何要帶我來這裏,我、我知道得太多恐怕不妥吧……”


    厲卿臣卻嘴角噙著笑,“我厲家更為隱秘和要命的事你都知道了,還怕這點?”


    衛菽晚抿了抿唇,一時說不出什麽來,便幹脆略過這話題,又問:“那小王爺想帶我看什麽?”


    “進來。”厲卿臣邊說著,就提步邁入密室。


    衛菽晚隻得硬著頭皮跟上,才走進去沒幾步,就有幾種混合的香氣縈繞上她的鼻端。同外間那合成的一股香氣不同,這些香氣皆是分散的,獨立的。


    衛菽晚很快就看清左手邊貼牆的位置,擺著一整麵牆的架閣,而那些架閣上有秩序的整齊排列著一些瓶瓶罐罐,那些複雜的香氣便是由這麵牆散發出來的。


    “這些是……香料?”


    “是。”


    衛菽晚眼底掠過幾道驚異的光:“小王爺竟也對調香有研究?”


    然而厲卿臣卻萬分篤定的回答道:“沒有。”


    “那這些香……”


    “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厲卿臣走到架閣前,信手取下了一隻罐子,打開蓋子嗅了嗅。


    不急不慢的道:“反正你遲早要嫁進來,我便命人提前將這些準備好,免得到時手忙腳亂,讓你住不習慣。”


    有一個瞬間,衛菽晚的心下竟生出一股暖流,隨著血液漸漸送往身體各處,四肢百骸都暖暖的。這門親事雖是頗於形勢的無奈之舉,她也早想好了待他大業一成就急流勇退,可他還能想到這些細致之處,為她著想。


    衛菽晚不敢再深想下去,那酸澀之意已從鼻梁湧至眼眶,她不想當著厲卿臣的麵出醜。於是也隨手取下一隻罐子打開聞了聞,別過頭去,強壓下那股感動的情緒。


    這一樣一瓶接一瓶的聞下去,衛菽晚漸漸與厲卿臣隔開了幾步距離,同時她也發現這裏擺的這些香,有一些甚至是她都未曾見過的。有一些香料她也隻在香譜裏見過,卻不曾見過真物,這些皆是有錢也難買到的稀有之物。


    於是心底的那股感激便越發濃鬱強烈,就在她轉身想對厲卿臣真誠道謝之時,厲卿臣倒是開口搶了先:


    “我已將這世間所有的香料都給你找來了,你上回答應的事情總可以兌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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