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這種貼身之物,尤其是作為定情信物之用,是除了對方的東西不應再有任何其它,有了便成三心兩意。


    是故衛菽晚不喜自己辛辛苦苦調製的香與旁的東西雜在一起,寧肯不送,隻當是白忙了那幾個日夜。


    厲卿臣眼中顯而易見的掠過兩分遺憾情緒,不過很快還是勾起唇角笑笑:“無妨,下次再給也不遲。”


    “隻怕下次也給不了。”


    先前那句“尚未”,隻能說明她動作慢,可如今這句就透著決絕之意了。厲卿臣眉峰一挑,沒說一個字,卻全將質疑寫在了臉上。


    衛菽晚與他四目相望,自是將他意思看得明白,小情緒歸小情緒,麵兒上總要過得去,是以主動解釋道:“大抵是被這場牢獄之災嚇到了,我嗅覺減退,如今不適宜再調香了,生怕調個不倫不類的出來,讓小王爺遭人笑話。”


    這是真心還是借口,厲卿臣自是從小娘子眼中看得清楚明白,挽了挽唇角,“那就先算了,待日後嗅覺恢複再說。”


    厲卿臣說話時雙眼一錯不錯盯著衛菽晚,令她反有幾分心虛,匆促的將目光移開。


    移至洞開的楹窗,見月影婆娑,已攀至對麵飛翹的簷角,便提醒道:“天色已晚……”


    “嗯。”厲卿臣沉悶地應了聲,阻止衛菽晚將逐客令下得太直白,自覺道:“那我先回了。”


    說罷,轉身走了出去。


    衛菽晚也默默走到窗畔,親眼看著厲卿臣跨牆而出,身影融進一片黑暗裏。她這才走到梳妝鏡前將最上麵的那個小抽屜拉開,取出躺在裏麵的一盒香。


    這就是她熬了幾個日夜應厲卿臣的話調出的那個獨一無二的香,可他既然有了心儀之物,又向她討得哪門子香呢?


    思及此,不免一陣暗惱,衛菽晚拿著那香盒回到窗邊,毫不留情的揮手一擲,將香盒給扔了出去。


    可就在香盒脫手的瞬間,她心底似乎又有那麽一點點不舍,到底花了她幾日的心思。


    奈何也是遲了。


    衛菽晚幹脆不再看,將兩扇窗牖重重關上,又走到榻前將帳子也放下,坐到了裏麵的榻上。


    知道小譙川王已離開,紫俏和妙香便過來準備伺候盥洗,然而進屋時發現屋裏奇靜,再往裏間一瞧,榻前的帳子都已落下。


    “看來是今晚鬧得太久,姑娘乏了。”紫俏壓低了聲量道。


    妙香手裏端著銅洗,為難的問:“那姑娘還梳洗嗎?”


    “別擾她了,就放在榻邊吧。”


    妙香點點頭,端著銅洗悄聲進了裏間,紫俏則直接退了出去,在院裏等妙香出來。


    無聊間四下看時,卻是不經意看到了那隻香盒,一眼認出正是自家姑娘為小王爺做的。連忙上前將之拾起,拍了拍上麵沾染的泥灰,疑惑這東西不是在梳妝台的抽屜裏好好收著麽,怎會被丟在這種地方?


    難道是姑娘今晚將它送給了小王爺,小王爺卻不喜歡?


    可不喜歡也不該這麽踐踏了別人的一番心意啊!


    紫俏暗暗在心下為自家姑娘抱不平,可想著若將此事告之姑娘,姑娘定會傷心的,是以便在妙香出來時倉促將香盒收入了袖子裏,打算先瞞下來再說。


    *


    翌日天亮,衛菽晚醒來盥洗更衣,用過早饗後,便去了舅舅孫行簡那邊。


    她原是打算解釋解釋昨日舅舅登門小譙川王府,卻被厲卿臣拒之門外的事,可幾句寒暄過後正要開口切入正題,門房就來叩響了門:


    “舅老爺您快到前院去接旨吧,宮裏的中貴人來傳旨了!”


    等衛菽晚陪著孫行簡到前院後,見衛家老老小小都已等在那裏,既是聖旨,闔府誰也不敢躲懶。


    眾人跪地,中貴人宣讀聖旨,如衛菽晚所料一樣,這是一道封賞詔,正是外祖父死前求的那道由舅父孫行簡襲平陽縣侯爵位的聖旨。


    孫行簡接旨後,依照規矩應當入宮當麵叩謝聖恩。孫綠蓉將答謝的銀袋子雙手遞到中貴人手中,替弟弟打點,問及此事,中貴人便道:“聖上沒有特別交待,縣侯亦可今日入宮請求召見。”


    既然有了這話,孫行簡便即焚香沐浴,冠發更衣,乘著馬車進宮謝恩。


    頭一回進宮,更是頭一回麵聖,饒是孫行簡征戰沙場多年悍不畏死,也難免有些緊張局促。所幸順利得了平嘉帝的召見,由內官引著入了天祿閣。


    “臣孫行簡叩謝陛下隆恩!”


    “平陽侯快起來吧。”朱羨抬了抬手,語氣很是平易近人,這叫孫行簡一直繃著的臉皮稍稍放鬆些許。


    起身抬頭間,孫行簡這才發現玉階之上除了坐在龍椅上神姿威峻的平嘉帝外,身旁還站著一個年輕人。


    打眼之下是堪堪及冠的年歲,金冠朱纓,四爪蟒袍,自然是當今太子殿下無疑。孫行簡納頭又拜:“臣見過太子殿下。”


    “平陽侯不必多禮。”朱昊乾也抬了抬手,示意孫行簡免禮。


    之後平嘉帝閑問了幾句,就在準備讓孫行簡退下時,中官又來稟報:“陛下,小譙川王到了。”


    一聽“小譙川王”四個字,孫行簡眉毛一跳,雙眼瞠得圓圓。心道他特意登門去見沒能見到的人,這會兒竟在禦前不期而遇了!


    平嘉帝遲疑了一下,沒叫孫行簡退下,便直接準了厲卿臣進來。


    厲卿臣既是聖上義子,平日覲見自然不需像旁人一樣行大禮,隻如皇子們一般見禮:“兒臣拜見父皇。”


    這次是免死金牌一事後平嘉帝頭一回召厲卿臣入宮,上回還是怫然不悅的模樣,這回卻已和顏悅色:“卿臣快免禮。”


    其實聖上氣消得如此快,倒也在厲卿臣的預料之中。上回是聖上有意讓衛政來扛鍋,給吳郡的百姓們找一個宣泄口,而他忤逆了聖上的意思,自然要吃掛落。可等聖上靜下心來再琢磨此事,就會覺得他此舉其實是心懷坦蕩。


    聖上當年賜下免死金牌,便是給了譙川王府最後一道保命符——即便未來哪個厲氏子孫做了出格之事,聖上也會饒他性命。


    可出格的事是指什麽呢?於一個舉國歸順的藩王而言,那多半是子孫存有異心,意圖複國。


    厲卿臣將這塊免死金牌給了衛家,那便是表示譙川王府未來用不上它,厲氏子孫不會存有異心,會世世代代效忠大鄴君王!


    這其實是在對平嘉帝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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