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們前後夾押著,讓衛家人一個跟著一個列隊跟他們走,穿過一間院子,就來到了禦史台審案的衙門。


    衛菽晚原本猜著本就被羈押在台獄裏的父親會先來,結果進了衙門才發現父親並不在。他們被押到堂中,有人厲喝一聲:“跪下!”


    這話音才落,衛菽晚就聽見身旁“撲通”兩聲,轉頭看是衛海和孟氏打頭跪了下去。而衛菽瑤雖也很聽話的跟著跪下,卻因身子虛弱,動作有些遲緩。


    衛菽晚雖戴著手鐐自己行動也不方便,但還是去扶了扶弟弟衛呈秀:“阿秀,小心。”


    她擔心他看不見,跪到一旁衛菽瑤垂地的鐵鏈上,姐弟二人一起緩緩跪了下去。


    孫綠蓉也因著先前衛文氏的一番話對其改了觀,在跪地時扶了衛文氏一把。


    居中的大堂案後坐著的禦史大夫張堅看到這一幕,麵上雖無波動,心下卻忍不住冷笑:衛家人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表演相親相愛互相扶持呢!


    察覺到了堂案後的陰冷目光,衛菽晚悄悄抬頭偷眼看去,見大堂案後正襟危坐的人穿一身紫色官服,軒昂齊整,想來便是位居從三品的禦史大夫張堅了。


    她原以為能做到從三品官階的,個個如大理寺卿那樣花白頭發,卻不料這位張大人瞧著十分年輕,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


    且他鎮重威嚴的樣子,讓她不自覺就想起了厲卿臣。


    衛菽晚知道,這位張大人就是此次上疏彈劾自己父親之人,若事情真如她猜測的那樣,父親是被靖王府設計構陷的,那麽這位張大人想來和靖王府也關係匪淺。


    正想著這些時,突然“咣”一聲驚堂木拍在堂案上,將衛菽晚和其它衛家人皆驚得周身一栗!


    這時張堅身邊有人開了口:“大膽!竟敢衝撞禦史大人!大堂之上大人不問話,不可抬頭直視!”


    聽著這聲斥責,衛菽晚趕緊灰溜溜埋下頭去,衛家其它人也紛紛將頭埋得更低。


    張堅睥睨堂下跪著的一排人,就如在看雜草螻蟻。


    事實確如衛菽晚猜測的那樣,他的確跟靖王關係匪淺,其實他曾做過靖王府的幕僚。隻是這件事除了靖王府以外,沒有什麽人知道而已。


    當初張堅進京赴考之時,不過是一個鄉下耕讀的窮書生,偏偏才入京城就遇上了蟊賊,將身上僅有銀錢偷走,令張堅連客棧都住不下。


    而靖王府便是在此時招攬他的,不僅為他出了打尖住店的錢,還在他黜榜之後給予了諸多照拂,收留他在靖王府做了僚屬。


    直到三年後張堅高中榜眼,才離開了靖王府,但靖王對他的恩情他卻沒齒難忘。此次違背自己的原則配合靖王府鏟除衛家,便是為了報當年之恩。


    當然,靖王府對他的照拂也並非是偶然,而是如榜下捉婿一般,趁著這些年輕書生不得誌時施以小恩小惠,待他們成才之時便可成為自己的一條臂膀。


    這猶如撒網捕魚,而張堅便是靖王府的漁網裏最成氣的那條魚。


    堂內一片安靜,張堅給身後的官員遞去個眼神,那名官員便知可進行下一步了,揚聲喊道:“押衛政上堂——”


    衛菽晚心下一顫,下意識就要回頭去看門外,卻被堂上又一聲喝住:“跪好!”


    她隻得咬牙按耐住心中的波動,靜靜等著父親被押上來。


    衛菽晚身旁的衛呈秀和孫綠蓉亦是在極力克製著內心的激動。


    很快衛政便被一名衙役押上了堂,因是主犯,衛政跪在了衛家人的前麵,衛菽晚低著頭,掀著眼皮艱難地往上看,僅能看到父親的一片衣袍。


    她認得這沙青色的布料,正是父親平日總愛穿的常服之一,上麵已沾滿泥垢,可見父親被關在台獄裏的這些日並不好過。


    所幸衛菽晚努力找了找,並未在那片衣袍上找到血跡,且她能感覺到父親在前麵跪得筆直,不似虛弱的樣子,看來這幾日的私下審訊還沒有動刑。


    衛菽晚正在心下竊喜著,就聽兩側響起“篤篤篤”的木棍杵地聲,是堂上列隊的衙役們手中的水火棍所發出的,整齊有力,聲振屋瓦。


    接著便是衙役們與之相和的“威——”“武——”聲,如龍鳴獅吼,令人心中不由自主的生起了敬畏之意。


    這些場麵衛菽晚此前隻在話本兒裏看到過,未想今日竟親身經曆了一番。


    一聲驚堂木響,所有聲音盡皆收住,張堅終於開始問案了。他先將折子上的罪名宣讀了一遍,而後合了折子,問道:


    “衛政,你可認罪?!”


    “回禦史大人,督查失職的罪我認,但貪墨朝廷撥款,以次充好的罪我不認。”


    兩個多月了,衛菽晚終於聽到了自己父親的聲音,卻是在禦史台的堂上。她此前的堅強在這一刻便如決堤了一般,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地上,開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父親聲音還如平時一般,並不低糜虛弱。


    衛菽晚聽到右側傳來的低低抽泣聲,知道是母親忍不住,便將扶在地上的手悄悄往右挪了挪,按住母親的手,以示安撫。


    果然母親抽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可就在此時,卻有一位此前衛菽晚做夢都未曾想到過的不速之客出現了:


    “張大人,審這種案子不用重刑,犯人又如何會招認啊?”


    衛菽晚的心隨之一凜,朱昊乾的聲音很容易辨識,打死她也想不到朱昊乾會親自到場旁聽此案!


    張堅顯然也未料到,匆忙起身相迎,對著朱昊乾拱手行禮:“太子殿下。”


    朱昊乾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禮,張堅直起身時便用一雙疑惑的眼睛看向朱昊乾,不待他開口問,朱昊乾就主動說道:


    “孤乃是奉父皇之命,前來旁聽衛政貪墨築壩銀兩一案。”


    既是聖上的意思,張堅自是趕緊請朱昊乾入座,隻是今日主審乃是禦史台,便是太子殿下親來,這大堂案後頭的位置還是得由張堅來坐。


    朱昊乾便在他左側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冷眼掃過堂下跪著的眾人,在目光掃到那個即便雙膝跪地也依舊英挺灑逸的少年身上時,停了下來。


    他就是阿雲心心念念的衛呈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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