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高聳的宮牆,將這條宮道襯得愈發狹仄漫長,隻有隨風飄過牆垣的花瓣給人帶來一點安慰。


    衛菽晚坐在步輦上繼續往宮門的方向行進著,心卻莫名有些落寞。


    這廂被元愨請去某座宮殿的溫嬋,在進了一扇大門之後,先前一路而來的喜悅之情便有些淡下來。看著眼前荒蕪的院子,溫嬋猜想這應是皇宮裏某個廢棄的冷宮。


    “你沒帶錯路吧?小王爺確實要在此處見我?”掃量一圈兒後的溫嬋,帶著幾分不安問身後的元愨。


    但她沒有等到任何回答,疑惑間溫嬋轉頭去看,卻發現剛剛還跟在自己身後的元愨此時已不見了蹤影。


    溫嬋心下一慌,愈發覺得此事透著詭異,抽搐片刻便要調頭回去,然而才走到門前那兩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就重重砸了過來!


    被封死退路的溫嬋更是震驚害怕,試探著伸出雙手去拍那門:“誰在外麵?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溫姑娘。”


    冷風幽咽,攜著男子清淺溫雅的聲音吹至耳畔,溫嬋一下就聽出這是厲卿臣的聲音。


    溫嬋驚喜摻半地轉回身子,果然看到先前空闊的院子裏立著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他負手背對著她,可那濯濯身姿溫嬋不會認錯,確是小譙川王厲卿臣無疑。


    “小王爺,你這故弄玄虛的約見,險些嚇到嬋兒……”


    “抱歉。”


    聽到他的歉疚,溫嬋心下一暖,旋即就原諒了。驚惶沒有了,此時便隻餘女兒家的羞澀:“倒、倒也沒什麽,隻是不知小王爺這麽晚了還不讓嬋兒出宮,可是有何要緊事?”


    溫嬋在指尖輕繞著帕子,心下“撲撲”直跳,直覺厲卿臣今晚定是要向自己言宣情衷,才會如此神神秘秘。


    想她癡等了太子這麽多年,可每回麵對太子之時,卻從無眼下這種感覺。她對太子的向往隻是太子能許她一個尊貴的身份,可直到遇到小譙川王,她才知道什麽是動心。


    見厲卿臣不答,且依舊背對自己,溫嬋輕咬著唇,意帶催促:“再過一會兒,宮門便要落鑰了……”


    “無妨。”厲卿臣終於有了回應,溫聲說著:“今晚就請溫姑娘留宿宮中吧。”


    “留宿宮中?”溫嬋一怔,雖則這不是她剛才盼望聽到的話,可這意味著什麽她自是再清楚不過。


    聖上今日給小譙川王選妃,小譙川王直接將她留下,那自然便是選定了她做世子妃。隻是這又有些於禮不合。


    溫嬋畢竟是重臣之女,又是貴妃的親侄女,小譙川王本應以三書六聘之禮,用八抬大轎將她迎入王府,卻不該如此草率直接的讓她留宿宮中。


    溫嬋一時有些遲疑,這雖表明了厲卿臣對自己有意,卻也透著某種輕慢。就如眼下的厲卿臣雖是在說讓她留下,卻始終背對著她,沒有給出一點尊重。


    溫嬋想上前再同厲卿臣好好說說,然而走到厲卿臣的身側,勾頭去看他的神情時,卻看到了一隻鬼麵獠牙!


    “啊——”


    溫嬋驚呼一聲,本能的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腿無力,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而那隻“鬼”也轉過身來,向著她緩緩蹲下。溫嬋下意識撐著地往後縮,這時一句“抱歉”從他的口中溢出,接著他便劈掌砍了一下她的側頸,她立時昏了過去。


    不一時,冷宮的門再次打開,元愨帶著一個小太監進來,隻是這回的元愨臉上罩了一層黑紗,叫人看不清麵目。


    “主子,人帶來了。”元愨不僅隱藏了自己的麵目,甚至還對厲卿臣改了稱謂。


    戴著鬼首麵具的厲卿臣看向那個“小太監”,正是女扮男裝被他安排混進宮來的鳳婉。


    “婉嬪娘娘,今晚還請你扮成她的樣子,好好服侍咱們陛下。”說著,厲卿臣垂眸瞥向倒在他腳下的溫嬋。


    鳳婉盈盈蹲下身,伸手扳正溫嬋的臉,眼中閃現一絲詫異:“她是誰,倒有幾分像溫貴妃年輕之時。”


    “她是溫貴妃的親侄女,叫溫嬋。”


    鳳婉點了點頭,“難怪。”


    之後厲卿臣又交待幾句,大致指明了鳳婉今日扮作溫嬋後要做的事情步驟,溫嬋越聽心下越是狂跳不止。


    經過這一場長達五年的分離後,她早已意識到自己是如何深愛著聖上,哪怕不能以自己的真麵目回到聖上的身邊,隻要還能像過去那樣依偎進他的懷抱,她就滿足了。


    聽完這些後,鳳婉滿是感激的看向頭戴鬼首麵具的男子:“你既能讓我重回陛下身邊,便是我鳳婉此生的恩人!其實你大可不必在我麵前遮掩麵目,我對你隻有感激之情,便是有一日我被識破判死,也絕不會出賣恩公!”


    麵對鳳婉的惓惓盛意,厲卿臣卻付之一笑,走前冷聲提醒了句:“‘恩公’二字,往後不要再叫了。”


    鳳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隻當最後這句是謙辭。然而常年跟在厲卿臣身邊的元愨卻窺出了一點天機:


    難道這兩個字在自家主子心裏,已成了某人專屬?


    ……


    冷宮外有厲卿臣的人守著,半個多時辰後,一個嶄新的“溫嬋”便推門走了出來。


    不隻容貌極度肖似,鳳婉連衣裳也原樣換了溫嬋的,從內到外一絲不苟。她自是深知今晚對自己的關鍵。


    隱在樹後的元愨對她道:“主子讓你去玉粹宮等著,隨後的事他都為你安排好了。”


    鳳婉點了點頭,正要提步,眼底掠過一抹不安:“對了,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她?”


    “自是不會留下她的命。”元愨語氣篤定。


    聽了這話,鳳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抬腳徑直往溫貴妃的玉粹宮去。


    曾在這座後宮叱詫風雲多年的她,對這裏的一草一木一宮一殿自是無比熟悉。


    待人走遠,元愨便回到冷宮打算處理真正的溫嬋,找到人時卻略有一些意外。


    不知是不是鳳婉將對其姑母的恨意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溫嬋被鳳婉取走衣裳後就這麽赤條條的被扔在冰涼的泥地上,沒有一絲遮掩。


    元愨歎了口氣,上前拾起被鳳婉丟棄的太監衣裳,隨便給溫嬋裹了裹,交給身後負責今夜往宮外運倒恭桶的兩人。這兩人亦是他們譙川王府安插在皇宮裏的細作,自是會神不知鬼不覺的將溫嬋運出宮去。


    隻是那兩人抬動間發覺溫嬋尚有鼻息,便請示:“可要將她溺斃?”


    “不必,出了宮自有人接應你們。”說罷,元愨先行一步離開此處


    溫嬋當然不能死,她將作為未來能製衡鳳婉的一顆棋子,被小王爺囚在京郊的某個地方。


    *


    永寧殿乃是譙國歸附時,平嘉帝賜予譙川王的宮中居所。一來是為彰顯他對昔日譙國皇室的重視和信任,二來也是想時時告誡他們,隻有對大鄴忠心不二,才能換來譙國百姓的永世安寧。


    譙川王遠在譙川,這座宮殿也就成了個象征性的擺設,直至厲卿臣入了京來為質子,這座宮殿才算派上用場,成為他偶爾留宿宮中時的寢殿。


    此時天色已晚,一輪皎月徐徐東升,永寧殿的燈樹也被漸次點亮。厲卿臣坐在書案後,專心擺弄著幾團爛紙。


    這便是衛菽晚給他的那份名單,此時已由一團分為了幾團,但委實再難拆分下去,且打眼看去上麵的字跡沒有一個還能看清的,即便能用盡法子將紙張恢複平整也沒多少用處了。


    厲卿臣似也放棄了,身子往椅靠上一仰,默默歎了口氣。


    依大鄴朝律,官宦人家的奴仆買賣必須造冊上報,將簿書留存,為的是監督官員貪腐。可是十二年前,衛政還不是官身,隻是一介商賈,衛家的奴仆買賣便很難找到存檔。


    思來想去,大抵也隻能問問吳郡那些牙行了,隻是牙行交易頻繁,通常也不會將這些簿書留十二年之久。


    那麽這份名單便極有可能無法重新核實。換言之,衛菽晚弟弟衛呈秀當年遭人陷害以至失明一事,便永無查出真相之日了。


    厲卿臣正捏著眉心思索之時,元愨回來複命。


    “小王爺,事情都安排妥了。婉嬪已扮作溫嬋去了玉粹宮,真正的溫嬋也已被送出了宮,而玉粹宮的內線也將軟骨散放到了溫貴妃的玉枕內,想來用不了多時溫貴妃就要發病了,到時玉粹宮的宮人會第一時間去稟報聖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照著厲卿臣的籌劃進行著,可元愨卻從主子臉上看不出一點高興模樣。


    “小王爺,可是還有何難題?”


    “與此事無關。”厲卿臣鬆開了眉心,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讓平日過於精明淩厲的眉眼間顯露出一絲溫軟。


    似在告訴世人,他亦是個會為七情六欲所困的凡人。


    元愨鬼使神差的問出一句:“可是衛姑娘那邊有何不妥?”


    厲卿臣驀地掀起眼皮看他,“為何有此一問?”


    元愨擰巴著五官,也不知當講不當講,最後低下頭去還是老實答了:“屬下見小王爺每回遇上衛姑娘的事,總有些過於放在心上。”


    “你該知曉,上回中箭時是她救了我的命。”厲卿臣一臉正色道。


    “可是、可是在那回之前屬下就發現——”


    “行了!看來還是交待給你的事情太少了,才讓你練出這張婆婆媽媽的嘴來!既然如此,你再去安排人往吳郡走一趟,查一樁十二年前的舊事。”


    被厲卿臣打斷,元愨也不敢再繼續先前的話題,隻疑惑道:“十二年前的什麽事?”


    “十二年前吳郡的衛家老宅曾一夜之間遣散了所有下人。你叫人去牙行問也好,找過去的老街坊請教也罷,我要你一月之內查出這些人如今的去向。”


    元愨:“……”


    說來說去還不是因著衛姑娘的事!


    元愨越發篤定了此前心中的懷疑,小王爺是當真與過去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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