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整條朱雀街都籠在一片殘紅之下。厲卿臣披著薄紅光暈步出宮門,元愨連忙迎上前給他遞上一領大氅。


    “小王爺,聖上可有提及雁蕩山的事?”


    這是厲卿臣今日進宮之前,屬下們最為擔憂的事,故而元愨瞧見他麵沉如水的走出來,便迫不急待問起。


    厲卿臣冷笑一聲,“聖上心中有設防,根本未曾召見。”


    “那得想法子讓聖上解了這層疑慮才成……”元愨嘴裏念叨著,可他隻是武將,並非謀臣,這種事也想不出好的辦法。


    厲卿臣這廂正欲上馬車之時,突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且明顯帶著怒意:“厲卿臣!”


    厲卿臣堪堪抬起的腳複又落回地上,轉身看去,竟是朱高卓。他一臉怒容地朝自己走過來,厲卿臣好似看見他的七孔都在冒煙。


    “二公子,不知有何指教?”厲卿臣說這話時,近乎是以一種戲謔的語氣,這叫朱高卓更加的火冒三丈!


    厲卿臣雖是譙川王的嫡長子,板上釘釘的王位繼承人,人人尊他一聲“小王爺”,可到底如今還隻是個世子。加之年齡又相仿,朱高卓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這個靖王嫡次子的身份矮他一頭。


    是以走到厲卿臣的麵前,朱高卓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高貴身份,意圖震懾對方:


    “厲卿臣,你該知道藩王和親王終歸是不同的!縱是你父王手裏握著十萬精兵,可他遠在天邊,你如今卻在盛京,天子腳下!隻有我們朱家,才是貨真價實的皇親國戚!”


    厲卿臣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靜靜聽他說完,而後問:“二公子說完了?”


    “我還沒開始說正題呢!”朱高卓氣得險些蹦起,他大老遠來宮門前堵人,可不是為了來介紹一句自己的身份。


    “那我洗耳恭聽。”厲卿臣將雙手負至身後,明明說的話不帶什麽情緒,可滿身的冷厲威儀卻在不經意流露。


    朱高卓莫名就心裏打了個突。


    但他很快便鎮定下來,那種不知源何而來的懼意更加令他惱火,語氣不善的徑直問道:“讓尋芳閣的雲婉姑娘扮成雲安跳舞的事,可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厲卿臣一臉坦然。


    朱高卓氣得磨牙,抬手指著厲卿臣:“你竟然還有臉說不是?那個姓顧的分明就是你的手下顧莊,有人已將他給認出來了!”


    “二公子也說了他隻是我的手下而已,何故要賴在我的頭上?”


    “你——”朱高卓被氣得手不住抖動著,如上下翻飛的空竹。


    最後他將那隻手緊握成拳,恨恨地收回身側:“你手下自然是聽了你的命令行事!”


    “二公子如何斷言?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我的手下也不例外,也許他當真是仰慕令妹已久,才出此下策一解相思。”


    厲卿臣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半點不似在胡扯,可越是這樣,越是將朱高卓激怒得亂了方寸。


    朱高卓原本還想保留一些籌碼,如今卻是忍不住了,將自己查到的和心裏推測的全都倒豆子似的一股腦說了出來:“厲卿臣,你別當我不知道你存的是什麽心思,你這樣做無非就是在幫衛家那小娘子解圍!”


    “還有上回在盛府,衛家那小娘子分明在我母妃的熏香中動了手腳,可搜證之時偏巧那琉璃香爐就被你一腳踢碎了!哪裏有這樣巧合之事?”


    “我早就懷疑你跟那衛家小娘子有不清不楚的關係,今日去查了查,果然幾日前你曾調用了崇文院的刻印版送去衛家,無非是想通過她那瞎弟弟取悅於她!”


    聽著這些話,厲卿臣麵色未變,可唇邊那絲笑意卻漸漸變冷,變得有些瘮人。


    其實他如果想暗中行事,定然不會派身邊的顧莊去做那件事,更不會直接調了崇文院的東西送去衛家。之所以光明正大的做這些,無非是想給靖王府遞個意思:衛家的背後不是沒有人。


    衛家那丫頭能替他守住天大的秘密,且那晚還救了他一回,這份情他不會無視。幫她逃過靖王府的算計,讓她能安心踏實的待在盛京,這是他償情的方式。


    不過靖王府有這麽個愣頭青,非要將一切當麵戳破,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想。


    出乎他意想的蠢。


    察覺厲卿臣臉上的變化,朱高卓先是有所忌憚,隨後竟覺自己果然拿捏住了厲卿臣的軟肋,越發得意起來!


    “厲卿臣,難道真叫我說中了,你當真對那衛家小娘子動了情?”朱高卓語帶挑釁,揚著眉毛神情誇張的窺探分析厲卿臣的反應,越看,越覺得自己戳中了厲卿臣的心思,也就越覺得此事有趣!


    “哈哈哈哈——看來你我倒也算英雄所見英雄所見略同!”


    前麵朱高卓的一堆話厲卿臣隻當在看個傻子,可最後這句倒是喚起他眼底的一絲疑惑,難道朱高卓不應是因著靖王府和雲安郡主之事,憎惡衛家那丫頭?


    他腔調冷冷的問:“二公子此言何意?”


    朱高卓直笑得前仰後合,揚手拍了拍厲卿臣的肩:“厲卿臣啊厲卿臣,你猜我剛剛是打哪兒過來的?”


    眼見厲卿臣變得嚴肅起來,朱高卓越發笑得打跌,貼近他道:“我正是剛從衛家小娘子的被窩裏來的~”


    厲卿臣眼底閃過兩道寒芒,神容好似沒有變化,可又好似起了很大的變化,朱高卓這才又輕拍著他襟前的浮塵,笑著解釋一句:“別緊張,我睡的不過是個贗品,你的衛小娘子還是個完璧~”


    撤回身子的同時,朱高卓也一改先前的嘻皮笑臉,突然有種威脅意味:“但是厲卿臣,你要是再同我靖王府作對,下回我睡的可就是她衛菽晚真身了。”


    語音落處,跟著兩聲猥瑣的奸笑,而後朱高卓轉身揚長而去。


    見人走遠了,元愨遂上前來,忿忿不平道:“小王爺,要不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說著,元愨便攥緊雙拳,腕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厲卿臣卻隻是雲淡風輕的付之一笑:“不必了。”說罷轉身上了馬車。


    顏色是不必給了,棺材倒是可以送一副。


    方才他還正愁聖上麵前找誰當替死鬼呢,真是剛一瞌睡就有人來送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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