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文氏攏共就三個孫女,最大的那個在吳郡時就嫁了人,衛菽晚又不沾血緣,故而平日裏最疼的就是衛菽瑤。


    先前得知了杜公子的事隻是個烏龍,他真正心悅的是衛菽晚,衛文氏心下已是不痛快,如今又見衛菽瑤被抬著過來,愈加恚怒,當即命人去將二房的娘倆請來,有立規矩之意。


    鬆鶴居的嬤嬤到了浮曲軒,隔著門傳話。


    衛菽晚這廂正打著香篆,被她一吵手裏沒了章法,眼瞧著要收尾的一爐香卻在起篆時皸裂開了,不由心緒煩亂。


    厲卿臣一直盯著她手裏的動作,這時便道:“無妨,沒它我也歇得下,你不必費心了。”


    衛菽晚撩他一眼,“這不是安神用的,是助你恢複體力的,大夫說你體內餘毒未清。”


    “不過算了。”她斂回視線,心知自己的麻煩也要來了。


    衛菽晚提裙起身,由著妙香為自己披上鬥篷,而後走到書案前,從那堆疊整齊的名人法帖裏翻出一遝紙匆匆塞入寬袖中,便往鬆鶴居去了。


    出門後又在院子裏交待了妙香兩句,盡管聲量小,還是被耳力極佳的厲卿臣聽見了。她交待的皆是這兩日如何給他煎藥換藥的瑣碎事情。


    厲卿臣捂著傷處立在窗前,攏眉望著小娘子漸遠的纖細身影,意識到她此去多半是要受罰,看來他給她添了麻煩。


    待厲卿臣視野裏的那道影子抹過牆角,妙香也進屋來收拾那些香粉,見她要將那爐香端走,厲卿臣道:“留下吧。”


    妙香趕緊點點頭,將香爐又放回原處,而後行禮退下。


    走到那香案前,厲卿臣也學著衛菽晚先前的模樣跪坐在蒲團上,拿起羽掃將飛亂的香粉清理幹淨,而後用香鏟一點一點修複裂璺。


    ……


    衛菽晚來到鬆鶴居時,見長房的人早已到齊,母親也到了,隻是其它人都是坐著的,唯母親一人站著。


    大伯父沉著一張臉,大伯母哭哭啼啼,衛呈旭坐在祖母身邊耐心寬慰。瞧著門裏進進出出的下人,不難猜出衛菽瑤此時就在裏間躺著,而大夫正在為她診治。


    衛菽晚先向祖母等人見禮,而後主動問起:“祖母,四妹妹如何了?”這話題她今日左右是逃避不得的。


    “如何了,這不是你應該向我們解釋的?瑤兒好端端的去你那如何就會傷成這樣被送回來!”


    如今的孟氏也不再顧著長輩體麵,開口便是嚴厲的質問。


    縱是孫綠蓉平日有護短的習慣,可眼下不明事態她也插不上話,隻能向女兒投去探尋的目光,盼她能自己解釋清楚,莫受委屈。


    衛菽晚定了定心神,道:“大伯母剛剛說四妹妹是好端端來浮曲軒的?既是好端端,如何就哭成了個淚人兒?”


    “你還有臉問?!”孟氏瞪大著一雙眼,便是沒有瑤兒受傷這檔子事,她原本也是一肚子氣的!歸根結底今日所有的難堪還不都是同衛菽晚有關!


    這話就叫人聽著不舒服了,衛菽晚心裏不服,反問她:“自作多情的是四妹妹,有心攀附的是大伯母,我有什麽可沒臉的?”


    “你!”孟氏怒目指著衛菽晚,半道又移去了孫綠蓉身上:“這就是弟妹教出來的好女兒,如今是愈發的長進了,眼裏都沒有長幼尊卑了!”


    “大伯母說我便說我,何必將我母親也牽扯進來。”


    “住口!”一直沉默不言的老夫人素掌往桌上重重一拍,目光掃過眾人,霎時整間都安靜了下去,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衛菽晚的身上。


    “你四妹妹如今還在昏迷,你是想再將你大伯母亦或我這個老太婆也一並氣昏過去嗎?!”


    “孫女不敢。”衛菽晚恭順地低下頭去。


    “你不敢?”老夫人冷聲質疑,而後道:“那你倒是說說,你四妹妹究竟遭遇了什麽才成這樣!”


    衛菽晚便如實陳述道:“四妹妹先前哭著跑來浮曲軒,情緒很是激動,一路還打了幾個下人。見到我後便言語羞辱,然後說著說著自己就倒下了。”


    她沒騙人,說的都是事實,隻是隱去了幾句關鍵部分。


    對於這個說法,老夫人顯然是不信的,隻是她也拿不出證據,唯盼著衛菽瑤快些醒來,自己拆穿衛菽晚的說辭。


    等待大夫出來的時間裏老夫人嘴裏也沒閑著,說的話聽似是些自嘲之言,卻句句都帶著軟刀子,橫掃一片。


    “打從老太爺走了後,我這老婆子就沒有倚仗了,你們能盡多少孝全憑一顆良心!”


    “哪怕政兒不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可也是被我捧在手心兒養大的,自小跟老大吃穿都是一樣,從不曾短過他什麽。如今他是出息了,將家眷帶進京城,與吳郡衛家分了家,若是也不打算認我這個母親了不妨直說,我斷不會死皮賴臉賴在這兒……”


    “但是隻要他還認我這個母親一日,不管是在吳郡衛家還是京城衛家,家法我都是動用得的!”


    這話叫孫綠蓉心下一驚,看來老夫人這回是當真動了肝火。如今隻盼著大夫那頭不要有差錯。


    不一時大夫退了出來,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齊聚過去,孟氏更是起身迎上前,仿佛離得近一點便能知道得更清楚些。


    “老夫人,四姑娘的身子並無大礙,隻是氣急之下氣血逆行從而昏厥,在下給她開上兩副平心靜氣的方子即可。不過先不要去移動她,等著她自己醒來即可。”


    聽了這話,不隻老夫人和長房的人鬆了一口氣,孫綠蓉也算是鬆了一口氣,看來家法是暫時用不上了。


    衛菽晚先前還擔心厲卿臣彈暈衛菽瑤的那塊碎銀會造成傷口,現在看來他手底下還是極有分寸的,隻是不想聽她呱噪而已。


    大夫這話聽不出什麽問題,孟氏也不知該如何發作,最後老夫人隻得對衛菽晚小懲大誡以安撫長房:


    “你妹妹雖無大礙了,但此事總歸與你脫不得關係,若你平日不招蜂引蝶,你妹妹又如何會有今日這一劫?你且去思過房抄《女誡》三遍,抄完才可回房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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