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晨霧尚未散盡,金階玉墀浸潤在一片朦朧的冷寂之中。


    蘇晚靜靜立於丹墀之下,一身素裙在沉重的宮廷朱色中顯得格外單薄,鴉羽般的發髻間,僅斜插著一支毫不起眼的銀簪。


    手腕上纏繞的布條下,是昨夜從聽雪廬搏命逃生留下的猙獰傷口,此刻卻被她溫順垂下的廣袖遮掩得嚴嚴實實。


    龍椅之上,皇帝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帶著審視與漠然,緩緩落在她身上:“蘇氏女,太傅裴仲衡舉薦你為皇室義女,以承清流之德,安撫朝野之心,你可願意?”蘇晚斂去眼底所有鋒芒,身形緩緩下沉,跪伏於地,聲音清越如山澗冷泉,不帶一絲顫抖:“民女出身商賈,身份卑微,蒙太傅不棄,視如己出,此恩重於山,民女豈敢推辭?隻願日後能侍奉父親左右,替父親分憂解難,不負教養之恩。”她口中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尤其在“父親”二字上,語調微微加重,仿佛帶著孺慕之情。


    眼角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不遠處,身著緋色官袍的裴仲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信了。


    在他眼中,她已是一隻被拔去利爪,溫順地將脖頸送到他掌心待宰的羔羊。


    三日後,裴府正廳,香燭高燃,賓客滿堂。


    內廷的孫掌印手捧玉牒,尖細的嗓音宣讀著冊封詔書。


    蘇晚跪在蒲團上,儀態端莊地接過了那象征著新身份的義女金帖。


    緊接著,侍女端上一隻白玉茶碗,裏麵是澄黃透亮的“認親茶”。


    茶湯的熱氣氤氳而上,一股極淡的藥香隨之鑽入鼻息。


    蘇晚的鼻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那熟悉的、帶著苦杏仁底蘊的氣味,與那夜在聽雪廬安神茶中的“迷心散”如出一轍。


    她長長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冷笑。


    她雙手恭敬地捧起茶碗,緩緩起身,走向高座上的裴仲衡,聲音柔順:“女兒敬父親。這第一杯茶,理應由您先飲,以示女兒的孝心。”滿堂賓客聞言皆是一愣,按規矩,這茶應是義女先飲。


    裴仲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瞬間眯起,如毒蛇般緊緊盯著那碗茶,仿佛要將它看穿。


    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片刻後竟發出一聲冷笑,伸手接過茶碗,聲如洪鍾:“好!好一個孝心可嘉的女兒!”說罷,他仰頭將碗中茶水一飲而盡,隨手將玉碗擲於托盤,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放聲大笑,滿是掌控一切的傲慢,全然不知,就在蘇晚轉身奉茶的那一瞬,她袖中早已輕彈一抹無色無味的解藥粉末,悄然落入自己將要飲下的那杯茶中。


    而真正的毒,正順著他的喉管,被他親口吞下。


    是夜,蘇晚被安置在裴府西苑一處名為“清心齋”的偏房。


    齋名雅致,實則庭院內外布滿了裴仲衡的眼線,是座名副其實的華美囚籠。


    裴仲衡的親女裴清漪親自端著一盅湯藥前來,笑容甜美得如同淬了蜜的毒:“姐姐初來府中,想必多有不適。這是我親手為你熬的安神湯,能助姐姐安眠。”蘇晚含笑接過,隻在鼻尖輕嗅,便辨出其中除了尋常安神藥材外,還混入了一味極少量的斷魂香。


    此香無色無味,劑量雖小,卻足以讓人陷入深度昏沉,任人擺布。


    她不動聲色地道了謝,目送裴清漪帶著勝利者的姿態離去。


    門扉合上的瞬間,她臉上的溫婉笑意盡數褪去,隻餘一片冰寒。


    她走到窗邊,將那碗所謂的“安神湯”盡數倒入花盆的泥土裏,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鈴,對著窗外有節奏地輕搖三下。


    半炷香的功夫,一道黑影敏捷地翻牆而入,正是陳藥童。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盟主,藥已按照您的吩咐調換。明日一早,巡城禦史便會向刑部上奏,稱在聽雪廬的殘骸中,發現了一件染血的女子衣物。”蘇晚點頭,眸光冷冽:“記住,這消息必須經由刑部右侍郎的手流出去。我要讓裴仲衡以為,這是他黨羽內鬥,有人想借顧家之事來攻訐他。”


    又三日後,大殿早朝。


    就在百官議事之際,刑部尚書神色凝重地出列,稟報京郊發現了一件女子的血衣殘片,衣角上用紅繩係著一枚刻有“顧”字的平安結,疑為三年前被滿門抄斬的顧太傅之遺孤,顧沅的遺物。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裴仲衡麵沉如水,當即冷顏斥責:“荒謬至極!顧家餘孽早已伏法,此等捕風捉影之言,簡直是動搖國本!”然而,他話音未落,他最信任的心腹,國子監祭酒趙大人,竟猛地從隊列中站起,雙目赤紅充血,狀若瘋癲,嘶吼道:“阿沅沒有死!她沒有死!她就在裴府的地窖裏!裴大人每月都讓我去簽藥材單……他說……他說要讓她活著受罪!讓她親眼看著顧家的清名被踐踏!”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整個金鑾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秘聞震得呆若木雞。


    站在一旁的孫掌印更是當場嚇得癱坐在地,麵如金紙,口中喃喃自語:“我簽的藥材單……是給地窖裏的人用的……裏麵怎麽會有……怎麽會有斷魂香……”清流領袖的麵具被當眾撕得粉碎,裴仲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祭酒怒斥“妖言惑眾”,立刻命金吾衛將他拖下去。


    可無論他如何彈壓,那一句淒厲的“阿沅未死”,已如瘟疫般,在朝堂之上,在所有人的心中,瘋狂蔓延開來。


    暮色四合,宮牆之外。


    顧昭之佇立在角樓的陰影中,高大的身形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已整整三日未曾歸府,玄色長袍上沾染了夜露的寒霜,一雙深邃的眼眸裏血絲密布,透著噬骨的焦慮與痛楚。


    他手中死死攥著一封剛收到的密信,是崔九傳來的:“她每日奉藥,夜夜未眠,但精神尚穩,一切按計劃行事。”遠處,裴府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像是在慶祝一場盛大的勝利。


    忽然,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一道素白的身影,出現在裴府高高的院牆之上,正是蘇晚。


    她仿佛心有所感,竟在萬千燈火中,精準地抬眸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隔著重重宮闕樓宇,隔著深沉的暮色,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她沒有笑,也沒有揮手求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緩緩將一隻手覆在自己的心口,又慢慢地、堅定地指向了他。


    一陣夜風吹來,吹亂了她的鬢發,將發間那支唯一的銀簪吹落,無聲地墜入牆下的黑暗之中。


    那一刻,顧昭之緊繃的心髒驀地一鬆,隨即被一股更洶湧的情緒填滿。


    他知道,她不是在向他求救。


    她是在告訴他:棋局已開,這一次,換她來執子落定,而她的心,與他同在。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書被鞭打,我抱上黑化首輔大腿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羽小靈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羽小靈並收藏穿書被鞭打,我抱上黑化首輔大腿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