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被風吹得猛地一晃,將顧昭之的影子拉得修長而扭曲,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宛如一困獸的輪廓。


    燭芯“劈啪”爆響,濺出一點火星,落在檀木案角,瞬間熄滅,隻留下一縷焦味混在沉香裏。


    他麵前的檀木大案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宗卷,正是五年前的“宮門輪值案”。


    紙頁邊緣已泛出毛邊,墨跡也因年久而微微暈染,透出歲月的沉重。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卷宗,指尖觸到紙麵的粗糙與微潮,最終停在一處——那裏,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焦黑。


    最關鍵的那一頁,記載著事發當晚宮門禁衛輪值交接的詳細名單,竟被人用利器割下,再付之一炬。殘存的灰燼如黑蝶翅膀般蜷曲,邊緣焦脆,輕輕一碰便簌簌碎落,散在案上,像一場無聲的祭奠。指尖拂過那焦痕,竟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灼熱,仿佛五年前的火焰仍在暗中燃燒。


    “查!”顧昭之的聲音仿佛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震得燭火又是一顫,“徹查這五日來,所有進出過書房的人!”


    侍立在一旁的崔九心頭一凜,沉聲應是。他退下時,靴底與青磚摩擦,發出短促的刮擦聲,隨即隱沒在夜色中。


    然而,半個時辰後,他帶回來的結果卻讓書房內的空氣更加凝滯。


    “公爺,出入記錄核查了三遍,所有人的進出時間、事由都與登記吻合,絕無半點異常。書房的鎖,也無任何被撬動的痕跡。”


    沒有外人潛入,記錄天衣無縫。


    這說明,內鬼就在身邊,而且是一個熟悉規矩、能將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的自己人!


    顧昭之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淩厲的目光掃過書房的每一個角落——燭台的陰影、書架的縫隙、門縫的微光,仿佛要將那藏在暗處的鬼祟揪出來淩遲。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自門口傳來,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查人不妥,那便查物。”


    蘇晚緩步而入,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絲微風,燭火隨之輕輕搖曳。她目光平靜地落在顧昭之緊繃的側臉上,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卻冷得像冬夜的星。


    “這幾日天氣燥熱,公爺處理公務時,可曾飲茶?最近,是誰送的茶水?”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僵化的思路。


    老管事趙叔猛地一拍腦門,急聲道:“回夫人,這幾日都是新來的那個燒水的張婆子送的茶。那婆子手腳勤快,話不多,說是……說是柳嬤嬤告假回鄉前,特意舉薦過來的。”


    話音未落,顧昭之的瞳孔微縮,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利刃出鞘的前奏。


    柳嬤嬤?


    蘇晚的心髒驟然一縮。


    前日柳嬤嬤才以老家有急事為由,向她告了假,行色匆匆地離了府。她走時,連常穿的青布鞋都未帶走,隻背了個包袱,連一句多話也未留。


    一個即將離府的人,怎會如此“貼心”,還特意舉薦一個燒水的婆子進來?


    這不合常理!


    “崔九,”她聲線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查那個張婆子,尤其是她的家人。”


    崔九領命而去,身影如夜鴉般融入黑暗。


    不出一個時辰,消息便帶了回來。


    那張婆子的底細很簡單,隻有一個獨子,不學無術,卻在半月前,離奇地進了沈硯沈尚書的府裏當差。


    線索,在此刻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當夜,一盞孤燈在顧昭之的書房亮起。


    蘇晚親自將一份偽造的“密檔”放在了書案最顯眼的位置。羊皮紙泛著微黃的光澤,火漆印鮮紅如血,封麵上“絕密”二字墨跡濃重,仿佛能滲出毒來。


    那份密檔的內容,足以讓任何一個知情人瘋狂——“經查實,當年滅門案關鍵證人李德順,實為當今聖上座下暗衛,顧家滿門……乃奉旨行事。”


    這是誅心之言,更是催命之符。


    做完這一切,蘇晚和顧昭之退入暗處。屏風後,夜風從窗縫鑽入,拂過蘇晚的頸側,帶來一絲涼意。崔九則如一尊沉默的雕像,隱匿在書房外的陰影裏,呼吸輕得如同不存在,隻待獵物自投羅網。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子時過,醜時盡。


    就在夜最深、人最乏的三更天,一道瘦小的黑影,如老鼠般貼著牆根,鬼鬼祟祟地潛入了書房。


    那身影直奔書案,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那份“密檔”。


    她激動得渾身發抖,指尖因緊張而冰涼,呼吸急促,帶著一股陳年茶葉與劣質脂粉混合的氣味。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道疾風從旁掠過!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黑影已被崔九反剪雙手,死死按在地上。青磚的寒意透過粗布衣料刺入骨髓,她掙紮時,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一個火折子從她懷中滾落出來,上麵還殘留著硫磺的氣味,刺鼻而辛辣。


    燭火“啪”地一聲被點亮,驅散了滿室黑暗。


    蘇晚緩步走到那瑟瑟發抖的張婆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比冬日的寒潭更冷。


    “沈硯許了你什麽好處?讓你冒著滅族的風險,替他燒掉真相?”


    張婆子麵如死灰,起初還想抵賴,但在蘇晚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她的心理防線寸寸崩塌,終於嚎啕大哭起來:“不關我的事!是沈尚書……是他抓了我的兒子!他說,隻要我毀掉國公爺查到的任何有關舊案的卷宗,他就放我兒子一條生路!我沒辦法啊,夫人!我真的沒辦法啊!”


    原來如此。以其子為質,逼其母為鬼。好一個沈硯,手段果然毒辣。


    顧昭之從暗處走出,眸中殺意翻湧,幾乎要將那婆子撕碎。他踏出一步,靴底碾過一片灰燼,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蘇晚卻抬手攔住了他。


    她看著地上涕淚橫流的婦人,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殺你,隻會讓沈硯得意。他要的,就是用一條賤命,換顧家自亂陣腳。”


    她側頭對崔九道:“把她兒子從沈府弄出來,送到城南蘇家老宅安置。找人看住了,別讓他們母子再落入旁人之手。”


    隨後,她轉向麵沉如水的顧昭之,輕聲道:“內鬼已經除了。但真正的幕後之人,還在大牢裏,等著看我們內鬥的好戲。”


    顧昭之的手猛地握緊了案角,堅硬的梨花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木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一字一頓,怒火幾乎要從胸膛噴薄而出:“沈!硯!他竟敢把爪子伸到我的身邊!”


    “他伸進來的,不止一隻爪子。”蘇晚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單遞了過去,“這是近三個月來,所有經由柳嬤嬤之手‘舉薦’入府的雜役、仆婦,共計七人。我已經讓崔九派人去逐一排查他們的底細了。”


    顧昭之的目光從名單上移開,銳利如刀,直刺蘇晚:“你既已懷疑柳嬤嬤,為何不早說?”


    蘇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因為,她曾救過‘我’的命。在原主的記憶裏,是她從冰冷的湖水裏,將那個絕望的女孩撈了上來。我給過她機會了……自張婆子被薦入府的那天起,我就在等她來向我坦白。她若說了,便是忠仆。她若不說,便是選擇背叛。”


    情分與忠誠,她給了選擇。可惜,柳嬤嬤選了最壞的那條路。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撲通”一聲重響。


    柳嬤嬤跪在門前,蒼老的身體伏在地上,額頭死死叩著冰冷的青石板,老淚縱橫:“夫人……老奴糊塗啊!那張婆子……她是我遠房的親侄女,她抱著我哭訴兒子被沈家扣了,求我救救她……我一時心軟,隻道她是走投無路,才……老奴罪該萬死!”


    蘇晚走上前,親自將她扶起,指尖觸到老人粗糙的手背,那皮膚如枯樹皮般幹裂,卻仍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她歎了口氣:“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是這代價,你我險些都付不起。從今日起,你不用再管別的事了,就幫我……好好看著名單上的這些人吧。”


    與其懲罰,不如利用。


    用一個知根知底的背叛者,去看管一群潛在的背叛者,這才是最穩妥的枷鎖。


    而與此同時,京城天牢最深處。


    陰風自鐵柵縫隙中鑽入,裹挾著腐草與鐵鏽的腥氣,撲在臉上,濕冷黏膩。水珠從石壁滲出,一滴一滴砸在積水坑中,發出“嗒、嗒”的回響,像倒數的鍾擺。


    沈硯披頭散發,狀若瘋虎。他剛剛得到消息,安插在定國公府的棋子,被連根拔起。


    他猛地撕碎自己的囚衣下擺,布帛撕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咬破指尖,猩紅的血液滴落,在破布上暈開一朵妖異的花,溫熱的血珠順著布紋蔓延,像活物般蠕動。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一筆一劃,力透布帛,寫下的字跡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瘋狂。


    “蘇晚,你清了我的眼線……很好。那我,就讓你親眼看著,這盤棋,是如何翻轉的。”


    血書寫就,沈硯仰天發出一聲壓抑的狂笑,笑聲撞在石壁上,扭曲回蕩,如同惡鬼低語。


    他知道,蘇晚贏了這一局,必然會乘勝追擊。


    而他,也早已為她準備好了一份“大禮”。


    一場風暴看似平息,另一場更大的風暴卻已在暗中醞釀。


    蘇晚很清楚,沈硯這頭被困住的猛獸,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越是瘋狂,行事便越會不擇手段。


    對付一個瘋子,用常理去推斷他的下一步是愚蠢的。


    必須……用他自己的方式,讓他自己走進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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