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灑在膳香坊的青瓦白牆之上,簷角銅鈴輕響,似在低語昨夜未盡的風雲。


    蘇晚指尖尚殘留著朱砂的微澀,那本《李氏貪墨全錄》靜靜躺在案上,紅字如血,仿佛能灼穿紙背。


    她望著顧昭之,眼波微動,卻未言語。


    他那一聲“晚晚”,輕如風,卻重若千鈞。


    她不是不懂情,隻是長久以來,心門早已封死在那一場大火之後——母親死於流言,父親冤死獄中,家產被抄,她從相府千金淪為市井孤女。她活下來,不是為了情愛,而是為了複仇。


    可此刻,她竟有一瞬的恍惚。


    顧昭之卻已收回手,神色恢複冷峻,隻將那本賬冊收入袖中,聲音低沉:“聖上昨夜已召見內閣,李崇一案,不宜再拖。”


    蘇晚眸光微閃:“那張猛的口供,可經得起推敲?”


    “崔九已連夜審過三遍,字字吻合,且有物證佐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無異議。”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但——李崇不會束手就擒。”


    話音未落,外頭忽有急促腳步聲。崔九疾步而入,臉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說。”


    “天牢昨夜三更,張猛暴斃。”


    蘇晚瞳孔驟縮。


    顧昭之眉峰一凜:“如何死的?”


    “七竅流血,唇角發紫,像是中毒。”崔九沉聲道,“牢頭說,昨夜有人送過一盒香脂,說是顧府特供,給張猛壓驚……”


    蘇晚猛地抬頭,與顧昭之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浮起寒意——有人在複刻她的計策!


    那香脂,分明是她讓趙管事送去的,但……她並未放毒。


    “香脂呢?”


    “已被獄卒焚毀,說是‘不祥之物’。”


    顧昭之冷笑:“好一招移花接木。有人提前知道了我們的動作,換了香脂,嫁禍於我。”


    蘇晚指尖輕敲案角,眸光漸冷:“能進天牢送物,又能調動獄卒,此人必在刑部或大理寺有內應。而知曉我們昨夜行動的……不超過五人。”


    她緩緩抬眼,聲音如冰:“顧大人,您身邊,有鬼。”


    顧昭之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崇雖入獄,但他背後,還有人。”


    “誰?”


    “北狄二王子。”


    蘇晚心頭一震。她早知李崇通敵,卻未料對方竟已滲透至此。


    北狄二王子表麵恭順,實則野心勃勃,若李崇一倒,他必不會坐視證據外泄。


    “他不會讓張猛活著開口。”蘇晚冷笑,“可他忘了——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也能留下線索。”


    她起身,快步走向內室,取出一張焦黑殘破的貨單——正是昨夜從火場邊緣搶救出的那一張。她將紙攤開,指尖輕撫過“精鋼”二字,忽然道:“這紙,不是普通的賬冊紙。”


    顧昭之凝神細看,隻見紙背隱約有暗紋,似是某種水印。


    “這是北狄軍用密紙,”蘇晚低聲道,“隻有北狄王庭與邊關將領才用。李崇能拿到,說明交易早已深入。而這張紙……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


    “張猛是死士,但未必是蠢人。他臨死前,若知必死,必會留下線索。這張紙,是他藏在懷中,故意讓你們‘發現’的。”蘇晚眸光如炬,“他在等一個能看懂的人。”


    顧昭之心中震動。他原以為張猛隻是個工具,卻沒想到,此人竟也有自己的算計。


    “這水印……”蘇晚忽然取出一盞油燈,將紙緩緩烘烤。隨著溫度升高,紙背的水印竟漸漸浮現成一行細小的契丹文——


    “鹽引換鐵,馬入幽州,九月初九,門開。”


    “九月初九……”顧昭之瞳孔驟縮,“還有十日。”


    “幽州,是北狄入關的咽喉。”蘇晚聲音冷冽,“他們要用鹽引換戰馬,再以商隊為掩護,讓北狄騎兵混入中原。九月初九,城門大開,祭天大典,守備最鬆——這是裏應外合,要兵不血刃拿下幽州!”


    空氣驟然凝固。


    顧昭之猛地起身:“立刻傳令幽州守將,加強戒備!同時封鎖所有通往北狄的商路,徹查鹽引流向!”


    蘇晚卻抬手攔住:“不可。”


    “為何?”


    “若此時封鎖,北狄必知事敗,提前動手。幽州百姓將首當其衝。”她眸光微閃,唇角忽勾起一抹冷笑,“不如將計就計。”


    “你打算……”


    “放出風聲,就說張猛未死,且已招供,供出北狄二王子乃幕後主使。再讓刑部‘不慎’泄露,九月初九,朝廷將在幽州設伏,一舉擒殺北狄細作。”


    顧昭之瞬間明白:“引蛇出洞?”


    “不錯。”蘇晚指尖輕點桌麵,如棋手落子,“北狄二王子若信,必會提前調兵,或親自赴幽州指揮。屆時,我們以逸待勞,一網打盡。”


    顧昭之凝視她,久久不語。


    這女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竟連敵人都能算進棋局。


    他忽然道:“若北狄二王子不信呢?”


    蘇晚輕笑:“他會信。因為——我會讓他親眼看見‘證據’。”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鷹,正是北狄王庭死士的信物。


    “這是……”


    “張猛死前,塞進我鞋底的。”她眸光幽深,“他說:‘若我死了,請替我看看,草原的鷹,能不能飛過長城。’”


    顧昭之心頭一震。


    這不僅是一場權謀,更是一場血與火的賭局。


    他緩緩點頭:“好。這一局,我們陪他,玩到底。”


    當夜,京城風雲再起。


    刑部“不慎”走漏消息:張猛未死,已全盤招供,北狄二王子將在九月初九親赴幽州,接應鐵甲商隊。


    與此同時,顧昭之密令幽州守將,暗中集結精兵,布下天羅地網。


    而蘇晚,則悄然換上男裝,戴上麵紗,踏上北去的馬車。


    她要去幽州,親自會一會那隻——來自草原的鷹。


    馬車駛入夜色,車輪碾過青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掀開車簾,望向北方的星空。


    那裏,有一顆星格外明亮,仿佛在無聲召喚。


    她低聲呢喃:“母親,父親,女兒終於……要替你們,討回血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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