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簷角還掛著昨夜的殘雨,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階上,碎成細小的水花。


    風從庭院穿堂而過,帶著濕苔的冷味和灶間飄來的柴火香,像是誰在暗處輕輕喘息。


    膳香坊裏,蘇晚正低頭核對繡品訂單,指尖劃過絲線,紙頁翻動的聲音輕得像貓踩在雪上。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映得她袖口那包草藥粉末泛著微黃的光——沒人注意,那粉末細得幾乎能隨風飄走,卻藏著能讓人一夜翻不了身的“好東西”。


    腳步聲突兀響起,不重,卻壓得人心頭一緊。


    崔九站在門口,玄衣如墨,靴底幹淨得不像走過長廊。他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地麵:“夫人,李府遞了帖子。李銘打著刑部協查的名頭,午後要來調閱‘通奸案’卷宗副本。”


    蘇晚執筆的手頓住了。


    墨滴懸在狼毫尖上,將落未落,像一顆遲遲不肯掉下來的眼淚。


    她沒回頭,隻望著窗外。石板上的積水映著灰蒙蒙的天,雨滴砸進去,漣漪一圈圈散開,倒影碎得不成樣子——就像她三年前被拖進刑部大牢那天,腳踝上的血一路滴到鐵門邊,沒人敢看,也沒人敢扶。


    李銘。


    那個曾在她耳畔說“我護你一生”的男人,親手遞了刑具,看著她跪在堂前,當眾脫簪解帶,羞辱至極。


    如今他竟敢以公事之名,登首輔府的門?


    這不是查案。


    這是踩著她的骨頭,來試探顧昭之的底線。


    “陳嬤嬤。”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井水。


    “老奴在。”


    “去把我嫁妝裏那套江南青瓷取來。再讓趙管事去庫房,拿‘春山雪芽’——最好的那一罐。”


    陳嬤嬤手一抖。那茶是太後賞的,顧昭之都舍不得日日飲,平日隻在節慶時取一撮。如今竟要拿來招待李銘?那個恨不得她死在牢裏的小人?


    蘇晚看穿她心思,隻淡淡補了一句:“要最好的。”


    她要他記住,這府裏的門檻,不是誰都能跨的。跨進來,就得跪著出去。


    說完,她從袖中摸出那個小紙包,指尖觸到時微微一刺——昨夜碾藥,手被磨破了,血混進藥粉裏,反倒更烈。這藥無色無味,混進寒性茶裏,不出半個時辰,就能讓人跑斷腿。


    正巧,孫太醫來了。


    烏木藥箱沉甸甸的,腳步穩得像鍾擺。他路過膳香坊,見蘇晚立在廊下,風撩起她裙角,像一片搖搖欲墜的荷葉。


    她迎上去,屈膝行禮,聲音輕得隻有他聽見:“孫太醫,妾身有個疑惑——這‘春山雪芽’,最忌與何物同服?”


    孫太醫目光一沉,瞬間明白。


    他垂眼,嗓音沙啞:“此茶性寒,若配車前子、澤瀉、通草……輕則頻溺,重則……失禁。”


    頓了頓,又道:“昨夜首輔大人吩咐,老夫已為夫人開過安神方,今日不宜多言。”


    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你在做什麽,我不攔你。


    蘇晚笑了,遞上一包油紙裹的蜜餞:“太醫費心了。這蜜餞是我親手做的,您帶回去嚐嚐。也替我謝謝您——那脈案寫得極好。”


    那份脈案,隻寫她氣血兩虛,需靜養。一字未提她曾中過“鎖魂散”,更沒說她體內餘毒未清。


    孫太醫接過,油紙還帶著她的體溫。他忽然覺得袖中脈枕微微一顫,像是心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看似溫順的首輔夫人,正在下一盤大棋。


    而他,選擇閉眼,任她落子。


    午後,陽光撕開雲層,照得庭院水汽蒸騰。石板上的濕痕漸漸褪去,像一場舊事終於結了痂。


    李銘來了。


    寶藍錦袍,玉佩叮當,大搖大擺走進偏廳,一眼掃過那套青瓷茶具,嗤笑出聲:“喲?首輔府如今也用這種粗瓷待客了?”


    身後小吏幹笑兩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蘇晚早已候在廳前,藕荷色裙衫素淨,銀簪斜插,烏發鬆挽,清麗得像一場夢。她盈盈下拜,語氣謙卑:“李公子駕臨,是妾身的福分。這茶具是妾身從江南帶來的心愛之物,茶是宮裏賞的‘春山雪芽’。公子身份貴重,非此等佳品,不足相配。”


    話聽著恭敬,實則字字帶刺——你懂什麽雅?你隻配看金看銀。


    李銘臉上浮起得意,大剌剌坐下,儼然主人。


    蘇晚親自沏茶,素手執壺,手腕一旋,滾水衝入,茶葉翻騰,茶香清冽,帶著山間晨露的冷意,直往人鼻子裏鑽。


    三巡過後,李銘初覺清爽,還裝模作樣翻著卷宗。


    可不過一盞茶工夫,小腹就脹得像要炸開。他皺眉忍著,尿意卻像潮水,一波比一波凶。


    蘇晚適時柔聲開口:“西側淨房剛熏過香,很是潔淨。公子若需方便,妾身讓侍女引路。”


    李銘臉一紅,像被當眾扒了褲子。


    他咬牙:“帶路。”


    起身太急,差點碰翻茶杯,杯托“吱”地一聲刺耳。


    半刻鍾後回來,他臉色發白,額角冒汗,呼吸都虛了。


    蘇晚又續上一杯:“公子請用,茶涼了可就不好喝了。”


    他盯著那杯碧綠茶湯,心裏發毛,可當著下人麵,又拉不下臉,隻得硬灌半杯。


    接下來兩個時辰,李銘成了淨房的常客。


    七次。


    第一次還撐得住。


    第三次,手心全是汗,腿開始抖。


    第五次,走路像踩棉花。


    第七次回來,他幾乎是癱進椅子的。剛想喘口氣,忽然——


    一股熱流,猛地衝出。


    廳中瞬間彌漫一股騷臭,熏香都壓不住。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隻有陳嬤嬤“哎呀”一聲驚呼:“李公子!您這是……身子不適?”


    所有人目光刷地釘在他身上。


    李銘僵如石像,能清晰感覺到那股熱流浸透中衣、外袍,在名貴坐墊上暈開一團深色屈辱。


    蘇晚蹙眉上前,滿臉“關切”:“莫非茶太濃了?都說江南寒茶最傷腎,看公子這臉色,怕是本就體虛,受不住啊。”


    她轉身急喚:“快!備轎送李公子回府!請府醫來瞧瞧!”


    字字溫柔,句句誅心。


    體虛腎虧?傳出去,他李銘這輩子都別想抬頭。


    消息還沒出府,崔九已跪在顧昭之書房。


    檀香嫋嫋,顧昭之臨窗批閱密報,朱筆沙沙劃紙,像蛇在爬。


    “主子,”崔九低聲稟報,“李銘失禁於偏廳,顏麵盡失,已由府醫‘護送’離府。”


    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顧昭之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夜色如墨,一點點吞掉最後一絲光。


    忽然,他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那笑,轉瞬即逝,卻冷得瘮人。


    他提筆,朱砂在刑部名單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旁,重重畫了個圈。


    “明日,”他開口,聲如寒潭,“讓蘇晚,去見一見鹽引賬本的副冊。”


    筆鋒一收,朱紅如血,在燈下刺目驚心。


    李家想用一樁舊案壓她?


    那他便用鹽引賬本,掀了李家的根。


    棋局,才剛剛開始。


    夜色籠罩京城,首輔府燈火漸熄。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實則隻是風暴前的寂靜。


    沒人知道,那間冷寂書房裏的一道命令,已悄然改寫整個朝局。


    而那個被推到風口浪尖的女人,是早已看透一切,還是……正一步步踏入更深的漩渦?


    次日清晨的薄曦,注定照亮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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