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揚州城的燈火一盞盞熄了。


    聽雨軒外的石板路泛著濕光,像鋪了一層油。


    沈硯死了,可這院子還是透著股死氣,連風都不願多停。


    蘇晚貼著牆根翻進來時,腳底踩碎了一片枯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沒急著動,先屏息聽了聽——蟲不叫,鳥不飛,連貓都躲得遠。


    這種靜,是裝出來的死,底下藏著活的東西。


    她要找那本沒被抄走的賬。不是為了官府,也不是為了誰伸冤,是為了崔九。


    那小子上個月偷偷塞給她的熱餅還燙著嘴呢,芝麻焦香混著肉末,咬一口油順著指縫流。


    她一直當是哪個下人手鬆,現在想來,哪有那麽多好心人?


    是崔九。他從不多話,見了麵隻低頭行禮,可每回她飯涼了,第二天準換上新的;冬夜裏炭火旺,也是他悄悄添的。


    她一步步往書房挪。


    青磚踩上去實打實的,第二步穩,第三步——腳下忽然一陷。


    “哢。”


    機括響得極細,但她聽得清楚。


    下一瞬,黑影從四麵撲出,刀鋒割破空氣,直取咽喉。


    她後仰,發絲斷了幾縷,揚袖撒石灰,白粉炸開,兩人捂眼慘叫。


    她趁亂衝出去,腳踝卻猛地一緊——鐵鏈從地裏彈出來,纏住她,狠狠一拽,整個人摔在地上。


    身後刀風逼近,冷得刺骨。她掙紮不動,隻能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


    一道黑影落下,劍光一閃,三個人倒了,血還沒噴完人就沒了。


    火把亮起,顧昭之站在那兒,玄衣翻飛,像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人。


    剩下的人不敢動。


    蘇晚剛喘口氣,卻見顧昭之反手一劍,捅進了崔九的胸口。


    那一劍不快,卻準得嚇人。


    崔九低頭看劍,又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隻一口血噴出來,濺在蘇晚手背上,滾燙。


    “你幹什麽!”她吼出來,嗓子劈了。


    “他壞了規矩。”顧昭之抽劍,幹淨利落,像擦一把刀,“我知道身份不能露,他還敢出頭護你——這不是忠,是蠢。”


    他說完,轉身就走:“拖走,燒了。”


    沒人敢問,也沒人敢遲疑。


    蘇晚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客棧的。


    那一夜,雨打得瓦片劈啪響,她閉眼就是崔九倒下的樣子——手還往前伸著,像是要替她擋什麽。


    天沒亮,她又回來了。


    院子裏空了,血洗過了,隻剩點暗紅印子,像鏽。她在角落找到那件勁裝,肩頭繡了個“九”,已經褪色。


    然後她看見了他。


    顧昭之跪在雨裏,沒穿外袍,頭發濕透,貼在臉上。


    他手裏攥著那件衣服,指尖抖,一下下撫過肩頭那個字,輕得像怕弄疼它。


    雷在雲裏滾,沒人說話。


    他嘴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替我活著。”


    蘇晚站在暗處,手指摳進牆縫。


    她忽然懂了——這人不是冷,是他不敢熱。


    他讓崔九活著,可崔九死了,因為他護她。


    所以他親手斬了這份情,用最狠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別靠近她,靠近就得死。


    可他自己呢?


    第二天清晨,她走進大帳。


    侍衛攔她,她不答,隻說:“我要見顧大人,為崔九討一句公道。”


    帳裏靜了會兒,傳來聲音:“進來。”


    顧昭之在看折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走到案前,掏出一本油布包著的冊子,“啪”地拍桌上。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她盯著他,“但下次,別再替我殺人。我不想再看著誰,因為我,死在你手裏。”


    帳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


    很久,顧昭之站起來,解下腰間玉佩,放進她手裏。


    墨玉,溫的,正麵刻著“顧”,背麵四個小字:執圭如晤。


    她沒謝,轉身走了。


    晨光斜照,霧還沒散。她把玉佩攥進袖子,走得不快,但一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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