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砸在相府的青瓦上,濺起千萬點水星,將廊下的燈籠光暈都打得支離破碎。


    雨珠順著簷角成串滑落,像斷了線的珠簾,在石階上敲出沉悶而急促的鼓點,空氣裏彌漫著濕木、冷鐵與焦油混雜的氣息。


    蘇晚靜靜立在書房之外,任由潮濕的夜風卷著寒意侵襲而來,衣襟貼在背上,涼得像一層薄冰。風從袖口鑽入,拂過手腕內側最柔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那扇沉重的楠木門扉如同巨獸的嘴,緊緊閉合,木紋在昏黃光下如凝固的血管,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聽見它吞咽秘密的低響。


    門內,顧昭之的聲音被刻意壓製著,卻依舊有零星的字眼如利刃般穿透門縫,刺入她的耳中——“……李崇血書……宮中……萬萬不可輕動。”


    是崔九的聲音在回應,同樣低沉:“大人,可那畢竟是……”


    “沒有可是!”顧昭之的聲音陡然嚴厲,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此事牽連甚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蘇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觸碰到那張被體溫捂熱的泛黃字條——“你若活著,記得查西角門。”紙麵粗糙,邊緣已磨出毛邊,像一道舊傷。


    西角門,李崇,宮中。


    電光石火間,所有線索在她腦中轟然串聯。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顱內炸開,耳膜嗡鳴,仿佛聽見了去年冬夜原主奔跑的腳步聲,聽見了亂棍砸落時骨骼碎裂的悶響。


    一股冰涼的明悟自心底升起,瞬間澆熄了她胸中那點殘存的怨懟。


    他不是不願查,不是冷漠到無視那夜為他而死的少女。


    他是怕,是懼。


    這盤棋太大,棋盤之上是九重宮闕,執棋之手高懸天際,他顧昭之縱然權傾朝野,也不過是一枚隨時可能被舍棄的棋子。


    一旦觸碰到宮闈秘辛,引來的將是焚身之火,不僅是他自己,整個顧家都將被拖入深淵。


    可她若就此退縮,那夜那個為了替他藏身,最終慘死在亂棍之下的原主,便真的白死了。


    那份不甘與執念,依舊在她這具身體裏叫囂,像一根燒紅的針,刺進骨髓。


    蘇晚緩緩收回了目光,轉身沒入雨幕下的回廊。雨水打在臉上,涼得刺骨,卻讓她愈發清醒。


    她沒有再衝動地去叩門,去質問。


    空口白牙的進言,隻會讓他更加警惕,將她推得更遠。


    她需要一個讓他無法拒絕,必須親自接手的籌碼。


    “陳嬤嬤。”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冷靜,像刀鋒劃過冰麵。


    一直候在不遠處的陳嬤嬤立刻上前,遞上一把油紙傘,傘骨輕顫,雨滴順著邊緣滾落,濺在裙裾上,洇出深色斑點:“夫人,夜深了,仔細著涼。”


    “去我房裏,將我……生前最後一本賬冊取來。”蘇晚的聲音頓了頓,改了口,“將小姐閨房中,那本記錄著去年冬日用度的賬冊取來。”


    陳嬤嬤雖有疑慮,但見她神色凝重,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很快,一本邊緣已經有些卷曲的賬冊送到了蘇晚手中。紙頁泛黃,觸手微糙,帶著舊物特有的黴味與墨香交織的氣息。


    她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在燈下仔細翻閱。燭火跳躍,在牆上投下她低頭的身影,像一隻守夜的孤鳥。


    賬冊上記錄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日常開銷,米麵炭火,針頭線腦,枯燥而乏味。


    她的指尖一頁頁劃過,紙麵摩擦發出沙沙輕響,如同蟲噬枯葉,目光幾乎要將紙背灼穿。


    終於,在記錄著原主死亡那一日采買的頁麵上,她看到了。


    一行極細小的字,被巧妙地夾在“采買上等米糧五十石”與“添置冬日木炭百斤”的記錄之間,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收匿名信一封,未拆,轉交趙管事代存。”


    蘇晚的心髒猛地一縮,指尖驟然發涼,仿佛被那行字刺中。


    信,從未到過原主手中?


    原主甚至不知道信的內容,隻憑著一股莫名的危機感,就將這封信視作了燙手山芋,轉交了出去!


    “來人!立刻去把趙管事給我叫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喉間幹澀,像被砂紙磨過。


    不多時,年過半百的趙管事被從睡夢中叫醒,披著外衣匆匆趕來,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和驚懼。他腳步虛浮,鞋底在青磚上拖出輕微的刮擦聲。


    “夫人深夜傳喚,不知有何要事?”


    蘇晚將賬冊推到他麵前,指著那行小字,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趙管事,這行字,你可認得?這封信,現在何處?”


    趙管事的目光落在賬冊上,渾濁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迷惘,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石磚上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老奴……老奴想起來了!”他聲音發顫,滿是懊悔,“確有此事!就在小姐出事的前一天,她神色慌張地將一封信交予老奴,說此物幹係重大,讓老奴務必藏好,藏在一個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她還說……還說……”


    “她還說什麽?”蘇晚追問,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膛,指尖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紅痕。


    “她說,‘若我出了事,便將此信,交予顧相’!”趙管事猛地一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可後來……後來小姐真的出事了,相爺又下令府中上下禁言,接著便是您嫁入府中……老奴……老奴一時慌了神,竟將此事忘到了腦後!這些年府中幾經動蕩,老奴……罪該萬死!”


    蘇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聲音低而穩:“信,藏在何處?”


    “在……在庫房堆放舊檔的第三個書架,最頂層的夾層裏。”趙管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帶路!”


    蘇晚沒有片刻遲疑,提著燈籠,帶著陳嬤嬤和兩個心腹仆婦,跟著瑟瑟發抖的趙管事直奔庫房。


    塵封多年的庫房大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黴味、陳腐紙張與鼠尿氣息的濁風撲麵而來,嗆得人鼻腔發酸。燈籠的光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搖晃的圓,照亮飛舞的塵埃。


    裏麵堆疊如山的舊檔卷宗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蛛網如灰紗般垂掛,在風中微微顫動。


    蘇晚沒有絲毫嫌棄,親自踩上木梯,木梯發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負。她在趙管事指引的位置摸索起來。


    冰冷的灰燼沾滿了她的指尖和衣袖,嗆得她不住咳嗽,可她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頓,仿佛這滿室的灰塵和陳舊氣息都無法阻擋她探尋真相的決心。


    半個時辰後,就在她幾乎要將整個夾層翻遍之時,指尖終於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異物。


    她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


    那是一封用牛皮紙包裹的信,封口處用火漆死死緘住。


    或許是年代久遠,漆麵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但封印依舊完整,昭示著它從未被人開啟。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攀升,指尖微微發麻。


    蘇晚清楚,這封信既然能讓原主如此鄭重其事,甚至預感到自己的死亡,其內容必然驚天動地。


    若真如她所料,牽涉宮禁,那麽當場拆開,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冷靜地將信函用一塊幹淨的油紙細細包裹好,轉身對陳嬤嬤道:“嬤嬤,你立刻親自去一趟膳香坊,將此物交給掌櫃,讓他放入最裏麵的密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膳香坊,是蘇家陪嫁的產業之一,也是她早就布置好的一個安全退路。


    “是,夫人。”陳嬤嬤接過油紙包,感受著那不同尋常的分量,神色肅然地退下。


    回到房中,蘇晚走到案前,展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雨聲淅瀝,燈火搖曳,她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堅定的影子,像一尊靜默的雕像。


    筆尖落下,墨跡在紙上暈開,隻留下八個字。


    “信在,人在,等你。”


    她將字條折好,從妝匣中取出一塊顧家族衛專用的玄鐵銅牌,這是崔九奉命保護她時留下的信物。銅牌冰涼,棱角分明,壓在掌心,像一塊沉甸甸的誓言。


    她將字條小心地嵌入銅牌的夾層,而後揚聲喚道:“崔九!”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正是奉命暗中護衛的崔九。


    他躬身行禮:“夫人有何吩咐?”


    “將此物,立刻呈交顧昭之。”蘇晚將銅牌遞過去,語氣不容置喙。


    崔九接過銅牌,感受到了夾層中的異樣,麵露難色:“夫人,大人方才剛剛下令,今夜閉門思過,不見任何人。您……”


    蘇晚緩緩抬眸,那雙平日裏溫婉的杏眼此刻竟銳利如刀,直刺人心:“你告訴他,這封信,是蘇晚用命換來的。”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像鐵釘敲進木頭。


    “他若不來,天亮之後,我便親自將這封信送到大理寺——以‘通奸案’苦主的身份,當著京兆尹和滿堂看客的麵,親手啟封。”


    崔九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劇烈收縮!


    他跟在顧昭之身邊多年,深知這位新夫人嫁入相府的緣由。


    那樁所謂的“通奸案”,本就是相爺為了護住蘇家,平息宮中怒火而默許的汙名。


    這既是蘇晚的恥辱,也是相爺心中一道不可觸碰的傷疤。


    此刻,她竟要用這道最深的傷疤,作為威脅的利刃!


    這哪裏還是那個在相府中謹小慎微,逆來順受的蘇夫人?


    這分明是一頭亮出了爪牙,不惜玉石俱焚的雌獅!


    崔九沉默了良久,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燭火都停止了搖曳。


    最終,他緊緊攥住那枚冰冷的銅牌,對著蘇晚深深一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如一道離弦之箭,瞬間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一炷香的時間,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雨勢漸歇,廊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踏碎了水窪,濺起細碎的聲響。


    膳香坊的密室門被推開,一道玄色的身影踏著未幹的雨水而來。


    顧昭之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沒有穿那身象征著權力的緋色官袍,隻一身素色常服,墨色的長發被雨水打濕,幾縷發梢緊貼著他俊美而冷峻的側臉,不斷滴落著水珠,順著下頜滑入衣領。


    他站在門口,目光穿透昏黃的燈火,落在蘇晚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猶如兩口不見底的寒潭,映著跳動的燭光,卻無一絲暖意。


    蘇晚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抬手,將桌上那個用油紙包裹的信函,朝他推了過去。


    顧昭之的視線落在那個包裹上,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邁步上前,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油紙的刹那,竟有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仿佛那不是紙,而是燒紅的烙鐵。


    就在這時,一隻溫潤柔軟的手,忽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渾身一僵,猛地抬眼。


    蘇晚按住他的手,迎著他探究、冰冷的目光,聲音輕得仿佛會被風吹散,卻清晰地傳到他的耳中:“我不是要你冒險。”


    她頓了頓,看著他眼中的驚愕,繼續說道:“我是說——你不必一個人扛。”


    這一刻,顧昭之的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那個工於心計、以退為進的相府夫人。


    他看到的,是那雙在漫天風雪中,為他包紮傷口時同樣堅定、同樣無畏的眼眸。


    那個為他而死的少女,和他眼前這個冷靜布局的女人,身影在這一刻,奇異地重合了。


    他終是緩緩抽回了手,拿起那個油紙包,沉默地拆開。


    那封信的封漆早已脆裂,輕輕一撥便碎了。


    展開信紙,上麵卻是一片空白。


    顧昭之眉頭微蹙,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將信紙湊到燭火邊,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進行烘烤。


    片刻之後,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跡,在火光的炙烤下,如幽靈般緩緩浮現。


    那是一種用特殊藥水寫就的密信。


    三行小字,字跡娟秀中透著一股決絕。


    “西角門開,內應李姓。”


    “顧氏血未冷,君恩已斷。”


    “若君存,查冬至子時宮門輪值簿。”


    落款處,沒有姓名,隻有一個潦草的“蘇”字。


    與原主蘇晚的字跡,一般無二。


    顧昭之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他的呼吸變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信中沉睡的秘密。


    他靜立了許久,久到蘇晚以為他會就此沉寂下去。


    忽然,他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冰封千裏的決斷。


    他捏著信紙的一角,毫不猶豫地將其投入了眼前的燭火之中。


    “呼——”


    火焰驟然騰起,貪婪地吞噬著那張寫滿秘密的紙。


    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冷峻如刀刻。


    信紙很快化為一縷飛灰,飄散在空氣裏,帶著焦糊的氣味。


    他轉過頭,望向蘇晚,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格外低啞:“明日早朝,我會奏請聖上,重查去年冬至的宮門輪值案。”


    這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宣告。他接下了這份用生命換來的戰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旁那盞搖曳的孤燈上,聲音又低了幾分:“但你要答應我——”


    “下次,別再一個人點這盞燈。”


    風穿過回廊,吹得窗欞作響,燭火輕輕一晃,映出兩人交疊的影子。


    蘇晚望著那抹被火光勾勒出的挺拔輪廓,心中的堅冰仿佛在這一刻悄然融化。


    她輕輕地、鄭重地應下。


    “好,那以後……我等你一起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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