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人再做解答。


    秋蔓停駐在陳酌身上的目光也隻一瞬,她悠悠轉身,落座入席。


    而朝宴,也很自然的進入到了下一個環節,等待了這麽久,齊睿自然是要在萬眾矚目中出場的。


    一如駙馬競選當日,當齊睿出現在殿上之時,乘慶殿中沸天震地。


    高呼聖上萬歲者何止一人,齊睿見狀自然是極其滿意,抬手示意:“平身!”


    “謝聖上!”


    “謝陛下!”


    不過這兩句喊的就沒那麽齊了,反倒有種此起彼伏,雜亂的感覺。


    這自然是大楚規製所導致的,畢竟沒有明文規定朝會或是重要場合必須怎麽稱呼皇帝。


    不過齊睿現在並不在乎這個,後麵喊的整齊不整齊不重要,隻要前麵的萬歲啊之類的話喊的響亮就行!


    心情大好的齊睿滿臉笑意,開始說起了任何場合都不可或缺的場麵話。


    或許整個乘慶殿此時都認真的在聽著齊睿說話,至少表麵是如此。


    但唯有一人例外,陳酌神色複雜的看了看端坐於殿上的秋蔓,隨後又皺了皺眉。


    好巧不巧的,這一幕正好被一旁的齊芷捕捉到了,見陳酌看了母後一眼,然後皺了皺眉,齊芷頗為好奇的低聲問道:


    “這表情什麽意思?難道今日母後不美嗎?”


    這話聽著很尋常,可在這樣的場景下,由齊芷的口中問出,還是讓陳酌有種莫名其妙的被“抓奸”的感覺。


    當然,其實這隻是陳酌自己想的太多,所以心緒就更雜亂而已。


    “美啊,你方才不是說了嘛,太後今日的妝容有你一份功勞,有你在,怎麽可能不美呢!”


    “哼,這還差不多,本公主……本世子妃親自出馬,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話除了日常滿足一下齊芷那億點點,小小的虛榮心之外,陳酌更多的是在故作輕鬆。


    他皺眉自然不是因為太後的容貌的裝扮如何,而是因為對方的眼神。


    方才那一瞬間的對視,秋蔓的眼眸中映射出的情緒太過平靜了,甚至…讓陳酌覺得有些冷漠。


    那是一種讓人非常不舒服的眼神,陳酌在有那麽一瞬間,都覺得自己與秋蔓完全不認識。


    甚至連老友之子的那一層身份貌似都悄然無蹤了,隻餘下太後與臨王世子之間原本該有的模樣。


    人就是這樣的,陳酌不得不承認也沒法不承認,至少在看到秋蔓這般疏離的眼神時。


    他依舊有些恍惚,甚至心中有些難受之感,那是沒法克製的下意識反應。


    可真說起來,分明你尊敬父輩之人,母親舊友才是應有之禮。


    而秋蔓保持莊嚴,麵對故友之子,或許要再加上齊芷夫婿這一身份,有著些許欣慰,甚至目光中帶著點慈祥都不為過!


    反倒是先前那種,秋蔓時不時召他入宮背詩,偶爾還歡聲笑語的調笑兩句,那才是真的奇怪。


    經過與慕容倩兮的一番交談,其實陳酌倒真沒有先前那麽迷茫了。


    不會因為這件事而一直苦惱著,但若是真說起來,其實陳酌現在也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


    若說能對秋蔓的表露心跡做出什麽回應吧,陳酌自己貌似還沒真沒那個意思。


    至少在此之前,即便有與秋蔓互相打趣的場麵,可心中還是默認對方是長輩的。


    可你若說讓陳酌完全將此事拋在腦後,徑直忽略秋蔓的情愫,甚至此時秋蔓的表現也在往這個方向靠攏。


    但陳酌自己卻也並不願意,其實就連陳酌自己都沒法明白自己在想什麽。


    難不成真就跟慕容倩兮所說的一樣,花心大蘿卜本質暴露了?


    陳酌不知道,但也無需知道了,因為下一刻,齊睿忽然提到了太後,也讓秋蔓祝福了諸位公卿一番。


    而那再度投來的目光,並未在陳酌身上多做停留,好似隻是尋常的掃過殿內眾人。


    見狀,陳酌微微搖頭一笑,真是能給加戲啊陳酌,人家哪裏有想那麽多彎彎繞繞。


    知道此時陳酌才反應過來秋蔓的做法究竟是為何。


    那日花苑一舞,哪裏是什麽表白,分明隻是單純的表露心意罷了。


    陳酌不清楚若是昨日他給出了回應,今日之景會不會有所不同,但可惜的是,並沒有如果。


    秋蔓是太後,有無數的框架將二人之間的距離隔開好遠,身份,家族,名聲,甚至利益。


    那是非常簡單就能想通的事情,陳酌自嘲一笑,自己居然用了一整天才明白。


    秋蔓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期望自己能給出什麽回應。


    否則昨日一舞過後,所問的話。


    又怎麽可能僅僅是一句“配的上嗎?”


    或許秋蔓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這一舞過後,就將自己與她的距離拉回正軌。


    是的,正軌,那是一個太後和臨王世子該有的相處方式。


    而非因為各種因素變得奇奇怪怪的場景,甚至兩人還互相調笑,打趣。


    那並不正常,也是在此時,陳酌才發覺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或許太後本人的性格也有所影響,甚至陳酌第一次見到秋蔓時,對方也很喜歡捉弄自己。


    可那時候的揶揄,都是建立在故友之子的關係下展開的,許多話題,也是多由長輩語氣說出。


    而並非之後,自己吟詩之時,秋蔓有時還會借詩詞逗笑,還有什麽先邁右腳入殿,哀家很不滿的神奇言論。


    可陳酌卻忘記了,大楚並非前世,即便再開放,性格再開朗,也不可能如此,不該如此,何況秋蔓還是一國太後。


    甚至就連齊芷都有守舊之時,秋蔓又為何能一直與一個本該是晚輩之人逗樂玩笑呢?


    那是雙方都沒能注意到的細節,或許兩人都覺得這事已然平常無比了。


    可也許從先前的某一刻起,秋蔓眼中的陳酌,就已然不一樣了!


    但可惜的是,陳酌因為思維慣性的緣故,並沒有察覺到這個變化。


    若是自己能早些察覺這些,或許今日之景也會有所不同吧?


    也是在這一瞬,陳酌忽的憶起了昨夜夢中所見之景,也明了慕容倩兮為何會知曉雀躍這首歌了。


    那滴緩緩自秋蔓眼角流出的淚水,輕輕落在花簇之間,繼而又柔柔的漾在陳酌的心頭。


    隻可惜,這些都依然毫無意義了!


    陳酌再度抬眼看了看秋蔓,那屬於太後的華貴鳳袍映入眼簾。


    這在大楚人眼中代表著威嚴,高貴的衣袍,落在陳酌眼中卻是那麽刺眼。


    因為它再也不能,也絕不可能化作那漫天花雨中的優雅蝴蝶,以及夕陽下深深刻在陳酌心中的緋紅裙擺!


    …………


    朝宴如火如荼的進行,按禮製來說,武樂節當日,晚輩都是要向長輩“討福氣”的。


    在幾位皇子包括齊旭跟齊睿和太後行過禮之後,自然也輪到了齊芷和陳酌。


    真說起來兩人與齊睿同輩,不過齊睿本就是兄長,而且又是皇帝,所以二人依舊要先給齊睿敬酒。


    然後才輪到太後,齊芷對此事自然是熟悉無比,甚至還非常自然的跟秋蔓撒嬌來著。


    可陳酌行禮敬酒的時候,心緒就有點複雜了,當日大婚之時,也並非沒做過這些事。


    可這短短數日內風雲變幻,這本該順利進行的一個環節倒是磕磕絆絆的。


    秋蔓眼神慈愛的看著齊芷,安撫的說了幾句話,隨即便將目光放在了陳酌身上。


    其實秋蔓也知道,自己這麽做貌似真的有些自私,至少這樣的做法對於陳酌來說,一定會產生困擾。


    無論陳酌對自己究竟是什麽想法,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想到這,秋蔓就不禁有些懊惱,也不知自己抽了什麽風,偏偏在這種時候想要表達心意。


    真是糊塗至極,難不成還真是那位慕容姑娘所說的話刺激到自己了嗎?


    但自侍女手中接過陳酌所敬之酒後,秋蔓也沒再糾結於這些事了。


    反正等到陳酌帶著齊芷回臨州之時,二人可能也不會有任何交集了,臨王世子有臨王世子該走的道。


    而大楚太後也有大楚太後因行的路,陳酌此時的困擾並不能代表什麽,或許不用月餘?


    這件事在二人心中的印象就會漸漸淡去,到時候陳酌還是能做回芷兒的好夫君。


    想到這,秋蔓還是在心中長歎了一聲,衝動了啊,這本就該深深掩藏的東西,怎麽就擺在明麵上來了呢?


    隻是此時兩人都沒能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齊芷看著他們二人的奇怪表現,稍稍皺了皺眉。


    沒有人是傻子,齊芷更不可能是,況且作為最了解秋蔓的人之一,她可以敏銳的察覺到母後今日的情緒很是怪異。


    這一點從先前自己給母後打扮梳妝時,她就有所察覺了,不過母後一直以來,也偶爾有哀歎之時。


    原本她還以為又是尋常之事,所以還開口安慰了母後好幾句來著。


    而陳酌則是從昨日開始,就奇奇怪怪的,原本最開始還以為陳酌“做賊心虛”來著。


    再加上後來陳酌又“偷看”雁雁的事情,她就更加確定這一點了。


    但其實齊芷還是有些感覺的,雖然陳酌極力想避免在齊芷麵前暴露出什麽。


    但齊芷還是察覺到了些許陳酌情緒的不對勁,雖然還是被陳酌應付過去了。


    可說齊芷傻,她又不是真的傻,在武樂節如此喜樂之時,母後和陳酌二人的情緒都出現了異樣。


    而且時間點貌似還正好是母後召陳酌入宮之後,這就不得不讓人將這兩件事聯係到一起了。


    而此時,兩人之間的眼神變化也是被齊芷盡收眼底,雖然不知道具體出現了什麽問題。


    但可以肯定的是,母後和陳酌之間的關係出了問題,難不成是陳酌惹母後生氣了?


    可看陳酌的樣子也不像啊,這種愛恨糾葛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


    齊芷頗想困擾的撓撓頭,可惜真實情況不允許,但這真的太奇怪了。


    自己總有一種在看著陳酌和慕容倩兮相處的感覺怎麽回事?


    對,想到這個,齊芷不禁微微一笑,雖然慕容倩兮表麵上和自己爭鋒相對的。


    但實際上自己和陳酌同時在時,慕容倩兮還是“收斂”了不少的。


    當然,這個“收斂”隻是相對的,可齊芷已經不隻一次看見慕容倩兮和陳酌眉來眼去的了。


    最關鍵的是,貌似慕容倩兮還覺得自己掩飾的挺好的,真是笑死個人!


    昨日看見陳酌和雁雁切磋時的瀟灑模樣,慕容倩兮不也還是跟自己一樣,笑眯眯的花癡臉!


    切,誰比誰厲害似的,也正是因為這樣,齊芷才願意讓陳酌和慕容倩兮一起回她那個狐狸洞去!


    可自己居然莫名的在陳酌和母後之間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這怎麽可能??


    已經和陳酌重新回座的齊芷趕忙喝了口酒壓壓驚。


    自己也真是瘋了,那可是母後,陳酌怎麽可能和母後之間怎麽樣?


    在母後眼中,陳酌估計也就是自己的夫婿罷了,或許頂多要再加上一個背詩工具人?


    齊芷搖頭笑了笑,不過心中的疑惑卻是不減,所以還是決定開口問問:


    “喂,你和母後之間發生什麽不愉快之事了嗎?總感覺你們二人今日都怪怪的!”


    若說從沈輕夢口中聽到類似的話,陳酌隻是心頭一跳。


    那麽從齊芷口中聽到這話,就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炸在陳酌的心中!


    而齊芷看見了陳酌的反應,也是怔了怔,難不成母後和陳酌還真有了什麽矛盾?


    見陳酌沒有開口的意思,齊芷接著問道:


    “我說,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母後總讓你入宮背詩,你有點不高興了?”


    這是齊芷最先想到的理由,畢竟貌似也沒什麽其他的事了吧?


    而雖然陳酌還算是一個隨和之人,但堂堂臨王世子,被人使喚來使喚去的隻是為了背詩。


    要是換做自己,估計多來個幾次就收不住了吧?


    陳酌聞言則是一怔,他實在沒想到齊芷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這個。


    而且是覺得自己可能因為被當成背詩的工具人,所以心裏不舒服了。


    可齊芷越是這樣,陳酌就更加無法自處,他勉強笑了笑:


    “沒,隻是我這個人你也知道,說話有點不講規矩,昨日不小心惹太後生氣了,所以再見到才有點慌!”


    這個借口其實找的非常不好,齊芷聞言皺了皺眉:“是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太後昨日可凶了,都把我嚇到了哈哈哈!”


    雖然話說的帶著幾分笑,可陳酌卻在此時突然醒悟了!


    自己這是在幹嘛呢?又到底在想些什麽?這種感情之事,優柔寡斷隻會帶來更多困擾。


    自己在這裏糾結這,糾結那,苦惱這個,苦惱那個,最後傷害的,不都還是愛自己的人嗎?


    陳酌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氣,這件事應該有個終結,無論最後如何,但至少不該像現在這樣,紛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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