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


    黑夜降臨,而大楚之國都,長安城卻並未因此沉寂,反倒笙歌鼎沸。


    今日是長安燈會,亦是城中百姓出行夜遊玩樂的最佳時機,整個南市此時正籠罩在一片熙熙繁鬧之聲中,就連整個朱雀大街都是熱鬧非凡,盛況空前。


    在一片歡鬧聲中,朱雀大街盡頭,那原本應該緊閉的寧德門突兀的發出一聲悶響,惹得正身處朱雀大街的許多人回首而望。


    下一刻,厚重的寧德門緩緩而開,有一道高大人影自遠處灌著月光飛速接近。


    直到此人進入長安城,人們這才發現,這非是什麽高大人影,而是有人縱馬疾馳而來。


    縱馬之人飛速掠過城門後段,然後高舉手中信卷,高聲道:“明州急報!閑者避讓!!”


    訊使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喘息,但速度卻是未減,一晃眼便已在百步開外,有老者見此,眉頭緊皺,顯然是知道戰事出了變故。


    “明州急報!!!閑者避讓!!!”


    有剛剛從東市駛出的顯貴車駕,見狀也迅速停車,坐在馬車外懷抱大刀的門客眯了眯眼,很是警惕的感受著四周。


    “明州急報!!!閑者避讓!!!”


    馬匹飛快掠過街麵,可下一刻,前方的路徑上卻出現一個正蹲在街道上撿小玩具的孩童,訊使心中一驚,迅速提韁避讓。


    可原本的衝擊速度過快,並沒有給他留下太多反應時間,他剛剛做出動作,馬匹就已經到了孩童身前。


    雖然他已經全力避讓,不會正麵撞上孩童,可如此快的速度,即使是稍稍蹭到,對於一個孩童來說,也是致命的。


    關鍵時刻,一道青色身影忽的閃過,正待操控馬兒來一次緊急跨欄的訊使微微一愣,而馬兒動作未停,在確定了前方並無障礙之後,他回眸而望。


    青袍男子此時正摸著方才那孩童的小腦袋瓜,麵帶笑容的說著安慰的話語,男子身後長發高束,赤色發帶隨風飄揚,其腰間掛著黑白兩把寶劍,劍柄盡頭的腰帶上,別著一枚青竹玉佩。


    見到此物,訊使心中閃過“臨王世子”幾個字,但他沒時間多想,隨即迅速回眸,再度飛速朝著朱雀門疾馳而去!


    “呼!!”齊芷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還好你輕功夠高,不然還救不下這孩子!”


    青袍男子當然是陳酌,齊芷這時才和薑雁箐從稍遠處趕來,幾人自然是去長安燈會玩一玩的,卻沒想幾人打個招呼的功夫就遇上了這件事,好在陳酌離得稍近,輕功又不錯,將孩童救了下來!


    陳酌擺了擺手,示意這都是小事,眼睛卻是一直盯著訊使離開的方向。


    明州急報嗎?若是顧諺承沒有守住打下來的城池,怎麽會是明州急報??


    “喂,你想什麽呢?這麽認真?”齊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沒什麽,我們快走吧,輕夢還在興慶湖旁等我們呢!”


    “好啊!合著你剛才呆愣愣的就是在想小輕夢是吧?”


    陳酌人都傻了:“不是,我可沒說啊,你這什麽曲解能力,我可不背這個鍋!”


    這一說,齊芷就更氣了,正要上手給陳酌腰間來一下,有稍顯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位公子……”


    眾人聞言回眸,這才發現是先前那孩童的娘親跟了上來,可還沒等陳酌說些什麽,那孩童的娘親卻忽的俯身欲跪,嚇了三人一跳。


    齊芷趕忙上前扶住了她,說道:“您這是做什麽?”


    “民婦……民婦隻有這一個孩子,剛才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此時恐怕……恐怕……”


    陳酌一聽也明白了,不過他救人也不是為了這個,於是笑笑:“不必如此,隻是日後還是要將孩子看護好,注意安全才是。”


    …………


    “宮門重地,止步!!”


    朱雀門前,訊使急忙停馬,高舉手中信卷,衝著城牆上道:“京畿訊使,明州急報,還望大人打開宮門,我有緊急軍情呈遞陛下!!”


    城樓上沒了聲音,片刻後,朱雀門緩緩打開,有甲胄軍士走至近前,仔細打量著訊使。


    訊使立刻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京畿府衙所給信證,軍士伸手接過,展開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後,點了點頭,將信證遞了回去。


    “行了,進去吧,馬兒我們就先替你看著,過後來取便是!”


    “多謝大人!”訊使點了點頭,將信證收好,大步入了皇城。


    宮城大內,皇極宮後方的小殿之中。


    齊睿正看著桌上的西南輿圖默默沉思,這次賈盟幾人倒是不在,他身旁隻有一位甄公公。


    “陛下,夜已深了,該歇息了。”


    “無礙,近來諸事紛雜,朕如何能睡得著?”齊睿緊盯著明、武二州的輿圖,似乎正思考著什麽,隨後又忽然想到什麽,開口問道:


    “對了,赫連虎遇伏一事,有眉目了嗎?”


    甄公公微微搖頭:“沒有,姚禦史稍早些曾來稟報,赫連虎遇伏一事詭異得很,根本無從查起!”


    齊睿眉頭一皺,你別看他現在看的是靈武軍之事,但心中更加關心的其實是和北方三蠻的關係。


    尤其是在如今不得不與南青開戰的情況下,赫連虎的遇襲,幾乎是切在了大楚的命門上,若是不早點查清真相,恐生禍患。


    想著,齊睿揉了揉眉心,又開口問道:“監察司的人可出發了?”


    “監察司中丞宗甫,已經趕往營州!”


    齊睿一愣,抬眸看了一眼甄公公,見對方不像開玩笑,這才點了點頭,轉而問道:“澹州情況如何?”


    “澹州………”甄公公稍稍頓了下:“郭和泰沿江布防,淨天軍未有異動,應該暫時沒有威脅!”


    似乎是堆積的怨氣已經忍耐到了極點,齊睿猛地把手中之筆一擲,憤然道:


    “沒有威脅?朕動員三州軍力,郭和泰就隻能做到沿江布防?這些軍將世家,果然全都靠不住,盡是廢物!!”


    甄公公行禮:“陛下息怒,先前澹州武軍反叛對局勢影響過大,郭和泰能做到穩住局勢已然不易,等穩住陣腳,到時便可發起反攻!”


    齊睿如何不懂這個道理,隻是最近不順心的事情實在太多,找一個發泄口罷了,甄公公聲音雖小,卻猶如富有魔力一般,將齊睿焦躁的情緒慢慢撫平。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尖銳聲音響起:“京畿訊使,攜明州軍情晉見!!”


    此言一出,齊睿與甄公公都是一愣,隨後對視一眼,顯然想到了一處去。


    訊使雖然在大楚地位斐然,甚至可以說得上見皇帝次數最多的人,可如此深夜,還有訊使穿過層層防護,來到皇帝麵前,這可就是大事了!


    “宣!”齊睿也顧不得什麽赫連虎,什麽澹州了,連天子儀容都不顧了,直接繞過屏風向外走去。


    而甄公公則在齊睿出聲的一瞬間直接閃身不見,再回來時,手上已經拎著一個訊使回了小殿。


    這位常年奔波在外的訊使差點人都嚇暈了,因為是皇極宮常年不用且又是夜晚,所以附近的宮燈並不算亮,自己原本在小殿外候著。


    忽然就感覺到身邊一陣妖風拂過,然後整個人就飛起來了,有那麽一瞬間, 他還以為自己遇見鬼了,等再回神,自己已然到了聖上眼前了。


    不過作為訊使,其心裏素質也是非常好,隻是因方才之事稍稍愣了愣,然後立即取出手中信卷,遞給了甄公公,隨即俯身跪拜:


    “信卷由靈武軍都督顧諺承自明州遞出,因其為密函,故訊站不知詳細,還請陛下親自過目!!”


    甄公公伸手接過信卷,緩緩走至齊睿身側,卻見齊睿麵色十分疑惑的再度問道:


    “你再說一遍,這信卷由誰從哪發出?”


    “靈武軍都督顧諺承,自明州遞出!!”


    齊睿再次確認這不是自己聽錯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了那種懷疑人生的眼神,他轉頭看了看甄公公。


    等到從甄公公手上接過已經去了石封信卷,齊睿都有點不太敢打開了,顧諺承能從明州發密函,這代表了什麽不言而喻。


    等到看見信卷上“靈州城”三個字,齊睿差點沒一頭栽倒過去,顧諺承?你也叫陳鴻哲是吧??


    原以為靈武軍連下武州八郡,已然是戰略奇跡,可顧諺承告訴你,不,這還是小意思。


    臣送聖上您一個大驚喜,您不是覺得從寧州南下朝斜道有定山關與靈州、山鬆城攔路,太困難了嗎?


    那臣就再厲害一點,我直接一路北伐,收複泉海、浮台、西原、靈州,替您解決了這個後顧之憂!!


    現在反倒是定山關處於半孤立無援的狀態,若是寧州軍此時南下,配合顧諺承前後夾擊,那就是飛龍騎臉,不知道怎麽輸!!


    看見這一封軍報,齊睿差點沒直接笑出聲,南青那群蠢貨在幹什麽?顧諺承跟逛後花園一樣把靈州拿下來了?如此大功,該賞!!


    可到了此時,齊睿才想起自己剛剛才擬好敕封詔書,正是封顧諺承為武州太守兼四郡郡守的那一套方案,可此時知道了此事,這點封賞顯然是不夠的。


    “甄公公,快去把朕方才送出的詔令追回來!!”齊睿一揮手,衝著甄公公道。


    甄公公聞言身形稍動,正要閃身離去時,齊睿卻又再度開口了:“誒,等等!!”


    原本已經蓄勢待發的甄公公來一個急刹車,一把老骨頭差點沒整散架嘍,他再度回過身來。


    齊睿這邊卻開始摸著下巴考慮了起來,餘光注意到還跪禮在地的訊使,他一愣,搖頭笑笑:“行了,起來吧,這裏沒你的事了,去監察司領賞去吧!”


    訊使作為官方體製人員,自然是不存在獎賞這種東西,顯然是現在齊睿心情很好,訊使聞言也是大喜,連忙高聲道了好幾聲陛下聖明雲雲才離開。


    等他離去,齊睿原本欣喜的臉色卻立刻沉了下來,他眉頭緊皺,似乎在做著什麽非常重要的決定,許久才再度轉過身來,緩緩開口:


    “不,之前的諭旨不用追了,直接再追加一道,就加封顧諺承為武州觀察使,加節;顧武盛為武州郡郡守;曲博才為武州長史……至於其他的,還是照例讓吏部自己琢磨吧!”


    聞言,甄公公一怔,在皇城大內待了幾十年的他,無論是舊製還是安武帝新製,亦或是明帝時新舊混合製,他對官職的品級與權利大小可謂是非常了解。


    他實在沒想到,齊睿細細斟酌了一番,居然就給靈武軍這樣一個交代,方才那一大串,估計也就隻有一個“加節”算是實封。


    “遵旨!”


    不過甄公公可沒心思去想齊睿究竟又想到了什麽,隻是淡淡拱手行禮,隨即飛身離去。


    甄公公離開後,齊睿靜靜立在小殿前廳許久,直到有一抹月光掠過窗沿撒進屋內,他才緩緩回神,歎息聲悠悠傳遍整座小殿。


    也在這一瞬間,有黑影自殿側陰影中走了出來:“聖上何故歎息?”


    齊睿對此人的到來並不意外,聽到問話,隻是搖頭一笑:“沒什麽,你所來何事?”


    秘使拱手一禮:“淨天軍不過陣痛,臣一直認為,我大楚最大的問題就是藩王林立,如今景王已死,聖上可有下一步的計劃了?”


    這番話完完全全切在齊睿的死穴上,他皺了皺眉:“你有何良策?”


    “若是臣所料不差,有人要離京了!!”黑衣籠罩之下,聲音扭曲冰冷。


    齊睿初聽這話時,下意識的想到了陳酌,可隨後就意識到,陳酌和齊芷都還未完婚,他走個屁。


    話說這件事禮部已經籌備很久了,隻差自己一聲令下,想來等此次陳酌傷愈之後,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可既然不是陳酌,他說的又是何人呢?似乎想到了什麽,齊睿立刻搖了搖頭:


    “此非上策,且不說其身邊有多少高手隨行,若是一擊不成,後患無窮,這些年來的布置全部付之一炬,絕對不可!”


    秘使隱藏在黑暗之中的麵孔泛起憤恨之色,袖中拳頭攥緊,可最後還是隻能盈盈一禮:“是……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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