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酌生生止住了將茶杯彈出去的動作,神色不善道:“你究竟是何人?”


    這坐在茶桌另一側的,不是那日在西市遇見的破衣道士,又能是誰呢?


    那破衣道士嗬嗬一笑,雙手合十行禮道:“阿彌陀佛!!”


    陳酌眉頭一跳,靠,這玩意該不會是那什麽“空正”吧?


    仿佛是看透了陳酌的內心想法一般,破衣道士再度開口了:“貧僧空正,見過臨王世子!”


    果然是他,陳酌皺了皺眉,天元廟方丈空正,莫名其妙跑到長安城西市擺了個攤,跟自己說了兩句話,把自己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引到了天元廟就跑沒影了。


    你要說空正沒什麽其他的目的,陳酌是不信的,他沒去跟空正客套,反倒語氣冷冷的道:


    “空正大師是吧?那日西市一見,並非巧合吧?說吧,你究竟有何目的?”


    可空正大師聽了這話卻是一笑,擺了擺手道:“誒!世子殿下這是什麽話,貧僧不過一介草民,能對世子殿下有什麽目的呢??”


    陳酌沒接話,隻是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空正,眼神中帶著濃濃的忌憚之意,雖然對方是不可能敢在天元廟對自己動手的,可對方終究算是算計了自己一次,不得不防。


    當然,其實空正那天的算命之說隻是個添頭,真正引陳酌前來天元廟的,還是天毒教現身一事!


    空正見陳酌不說話,也是自顧自的接著說了下去:“實不相瞞,那日貧僧於長街之上忽的望見世子殿下,一眼就望出世子命格不凡,於是老道便隨手借了個算命桌,想要為世子殿下卜上一卦!”


    聞言,陳酌也是有點無奈,這又是貧僧又是老道的,你到底是佛是道啊??


    “那為何後來又說卜不了了呢?”


    空正聞言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那日,老道並未欺瞞世子殿下,原本老道是準備為世子卜上一卦的,可等世子走近,我才知道,這是老道高估自己了,世子殿下的命格飄忽不定,以當時老道手上的物什,完全沒辦法為世子卜卦!!”


    ???


    陳酌也愣了,這空正語氣這麽嚴肅,說的跟真的一樣,還命格飄忽不定?你是神仙啊,看一眼就知道我什麽命格?


    “可我怎麽聽說,算命卜卦是要給出生辰八字之類的東西來著,你這僅僅憑借望氣之術就能這般確定?空正大師莫不是以為,我陳酌是個大傻子?”


    此話一出,空正就有些激動了,再也沒了什麽高人風範,著急道:“世子誤會了,此非如南山派那般的尋常望氣術,而是我派祖師自創的‘瞻玄心’,我派祖師天縱奇才,此術玄妙無比,用來給人算命從未失手,世子若是不信,現在老道就能給你算上一卦!”


    說著,空正直接站了起來,看那樣子,似乎還真有什麽給陳酌算卦的方法。


    陳酌趕忙伸手攔住了他:“誒誒誒,等等等……算什麽命,我不算命,先不說你算的準不準,就是精準到下一秒鍾會發生什麽,我也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你趕緊歇著吧!”


    可誰想到空正聽了這話似乎很是失望,又坐了回去,感歎道:“這……好吧,既然世子不願,貧僧也不強求了,隻是失了此種為如此神奇命格之人算命的機會,甚是可惜啊!”


    陳酌聞言一愣,好家夥,合著你把我引來此地,就是單純的想要給命格神奇之人算命唄?


    不知道為什麽,陳酌總覺得這空正有點逗比是怎麽回事,他開始懷疑自己先前胡思亂想的“同門佛、道相爭”的故事了!


    怎麽看那玄誠貌似也不是什麽居心叵測之人,而這空正似乎也不怎麽在乎權利的樣子。


    而要說佛、道相爭這事,看看空正身上穿的道袍,裏麵才穿袈裟的樣子,豈不就是迎刃而解了,想到這,陳酌也就順口問了出來。


    聽了陳酌的問話,空正雙手合十,淡淡一笑:“此為我派祖師定下的規矩,無論道、佛兩家何人做掌門,其外必須著另一方的服飾,以示公正!!”


    聞言,陳酌挑了挑眉,這天元廟祖師還真是個人才,而且看空正話裏話外的樣子,都是下意識的將道放在佛之前,這樣幾乎就杜絕了兩種勢力起衝突的可能性。


    “貴派祖師真是大才,若是放在當世,恐怕成就不會下於十武尊!!”


    隨後陳酌就可以明顯看到空正的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又按捺住了。


    這看的陳酌暗暗感歎,這空正剛才該不會是想開口反駁自己的話吧,自己才那番話幾乎可以說已經是評價很高了,十武尊代表的可是當世最巔峰的武道,這還不夠?


    空正似乎不願意跟陳酌討論這個問題,或者說他的心中早有答案,不願意與其他人爭論,於是轉移話題道:


    “世子既然不相信我天元廟的‘瞻玄心’,不如老道現在就為世子看看運勢如何?”


    陳酌聽了這話差點沒把剛剛喝進去的茶吐到對方的臉上,不為別的,就這句“為世子看看運勢如何”的騙子味可太重了。


    “咳咳…………那你倒是說說看,我還真不相信有如此神奇的功法!”


    這是實話,畢竟要是天元廟真的擁有這種神奇的玩意,還能千年來日漸衰落?還能被南山派打壓的隻能在山溝溝裏東躲西藏……咳,雖然貌似還沒到這種程度哈!


    一看陳酌這副完全不相信的樣子,空正再度起身,嚴肅道:“世子莫急,運此功需要些時間,老道馬上就為世子‘瞻玄’!!”


    隨後就開始了一長串的“廣播體操”,是的,在陳酌眼中,空正就是在做“廣播體操”,他總算知道天元廟有這樣的功法為啥還能逐漸沒落了,這功法前搖也太長了吧?這時間都夠自己在空正身上捅十七八個窟窿眼了!


    不過看空正的神色那般認真,陳酌倒還真有些期待起來這個“瞻玄心”究竟有沒有這麽神奇,要是真的能有對方說的那般玄妙的話,自己是不是能偷……額,誠心學習一下呢!!


    隨後空正忽的閉上了眼睛,順便收了“廣播體操”,雙手合十,其周身似有冥冥之意溢露,那是實實在在的宗師之息,而且絕不是鬱慈或者冷肇那種入門級別的宗師,這空正是有真本事的!


    陳酌暗自點頭,傳承千年的門派還是底蘊深厚啊,這空正大師一身武藝恐怕已經超過江湖中絕大多數強者了,更何況對方此時很可能還是受了傷的情況,還能散發出如此氣勢,他的實力可見一斑!


    下一刻,空正猛地睜開了眼睛,似有玄妙氣息自他的丹田漾出,整個側房都充斥這種名為“瞻玄氣”的東西,陳酌甚至都能看見空正眼中淡淡的青光。


    陳酌看見這個場景,眉頭一跳,這是…………


    這樣的場麵持續了近十息,之後空正周身的“瞻玄氣”才慢慢收斂,眼中青藍之光也漸漸退去,可他嚴肅的表情卻依舊未變,甚至帶了些許的凝重。


    陳酌一看他的表情,差點沒直接開口大罵國粹,你現在這表情就和剛做完手術的醫生出來搖頭似的,是好是壞你給個數啊,皺著眉頭算是怎麽回事?


    “世子殿下,現在你可相信貧僧這招‘瞻玄心’了?”


    “怎麽?我若說不信,你便不把結果告訴我了?”


    空正搖頭:“那倒不會,隻是希望世子聽到結果後,莫要以為老道是故意咒世子就好!”


    陳酌對此早有準備,催促道:“趕快的,我說了,你算出來什麽我都不會信的!”


    看到他這般灑脫,空正也不扭捏了,長歎一聲道:“世子近日,恐有血光之災!”


    ???


    要不是方才真的見到了“瞻玄氣”,陳酌估計就一個大腳板呼到空正臉上了,畢竟這話可太耳熟了,這哪裏需要算嘛,自己也會這句啊!!


    看見陳酌逐漸變得不善的神色,空正以為陳酌還是覺得自己是在咒他呢,趕忙開口解釋道:“世子殿下,這真不是貧僧胡謅,確確實實是‘瞻玄心’所示的結果啊!!”


    陳酌一看他那慫的不得了的樣子,也是一笑,擺了擺手道:“沒,空正大師誤會了,這‘瞻玄心’之術我自然是信了的,倒是大師方才施術之時暴露出的實力,令陳酌佩服不已,想不到這天玄山中,竟有第十一位武尊的存在!!”


    空正對陳酌這般眼力也不意外,隻是作揖行禮道:“世子過譽了,貧僧當不得什麽武尊,早些年與劍尊一戰,連十招都走不過,何談武尊呢?”


    此話一出,陳酌倒是明白薑雁箐為什麽會問那句“空正大師近來身體可好了”,因為空正大師分明就是傷在她師父的手下嘛,說不定當時薑雁箐還就站在旁邊看著呢!


    似乎也是回憶起了往事,空正的話多了些,眼中追憶之色閃過:“那是貧僧神功初成,原本以為能出山為我天元廟的複興打響第一戰,當時十武尊之位初定,陸劍仙當時還並未擊敗南青葉霖成就劍尊之位,她途徑長安之時,我老道找上了門,可陸劍尊當時隻用了一句‘我趕時間’回應於我!”


    似乎是對這句話感觸頗深,空正歎息了一聲:“當時老道覺得一個年輕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如此囂張,遂出手攻向陸劍尊,可令貧僧完全沒想到的是,陸劍尊隻是輕輕一架便擋住了貧僧的攻勢,十招內,我慘敗而回,留下一身暗傷,至今,已經有八個年頭了!”


    聞言,陳酌也是點了點頭,那就對了,江湖記載:永安十三年秋,淩劍閣掌門陸重雪南赴大青,與劍尊葉霖戰於梅川,得勝而歸,成就新劍尊之名!


    “空正大師出招時留手了吧?陸劍尊真有如此之強?您在她手下連十合都撐不過?”陳酌開口問道。


    要知道,空正在他看來已經足夠厲害了,若是陸劍尊十招就能敗空正,那甄公公這個江湖第一人究竟該恐怖到何種程度,豈不是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弄死?


    空正又歎了一口氣,也沒隱瞞陳酌:“是,貧僧當時見陸劍尊如此年輕,又有如此修為,所以下意識的留了手,這是貧僧一生最後悔的事情!”


    “哦?若是當時空正大師全力出手,能否與陸劍尊一戰呢?”


    聽了這話,空正立馬搖了搖頭:“不能,隻是輸的不會這麽慘罷了!”


    切,陳酌心中腹誹了一句,那你後悔個啥啊,那結果不都是輸嗎?無非是一百招輸和十招輸的區別罷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空正搖了搖頭道:“貧僧後悔的不是未能戰勝陸劍尊,而是沒能多撐些時間,若是那般,這江湖應當也有我天元廟空正一份了!”


    此話一出,陳酌愣了愣,實在沒想到空正的腦回路這麽清奇,他以為空正後悔的是失敗,可空正後悔的是沒有慢點輸。


    這樣或許八年前的江湖記載中或許會多上一條:永安十三年秋,淩劍閣掌門陸重雪欲赴大青與劍尊葉霖一戰,經長安,遇天元廟掌門空正,與之一戰,大戰百合遂勝!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沒有如果,空正失去了這個揚名天下的機會,也失去了讓天元廟重回人們視野的機會!


    “空正大師引陳酌前來,恐怕不隻是為了所謂卜卦之事吧?”話說到這,陳酌也隱隱知道對方找自己是幹嘛了,於是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空正聞言也是喟然長歎的情緒中回神,見陳酌將話挑明,也是點了點頭道:“沒錯,正如世子殿下所想,貧僧想要重塑天元廟往日榮光,可老道身上的暗傷還未完全痊愈,所以希望能與世子殿下合作!!”


    又是一個合作的,陳酌不禁搖頭一笑,這一個個的,都把陳家當成香餑餑是吧?上趕著來找自己合作?


    “哦?既然是合作,不知空正大師能給我什麽好處呢?”


    “貧僧能給的一切,包括整個天元廟!”空正語出驚人!


    陳酌眼眸一縮:“空正大師可知……你這話代表著什麽?”


    “當然,可天元廟二十年來受盡南山派的打壓,貧僧若還仍處壯年,會有信心帶著我天元廟重回巔峰,可惜老道已經年近天命,又有暗傷在身,隻能出此下策,還望臨王世子成全!”


    沉默……長久的沉默,隻餘下陳酌手指輕輕敲點在桌麵上的聲音。


    許久,才聽到陳酌開口:“可是空正大師,我並不需要與其他人合作啊,更不需要一個江湖門派的全力支持!”


    可空正聞言卻是搖了搖頭,眼神堅定的望向陳酌,他那略顯年邁的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神采:


    “你們會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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