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來,冽風至,龜不壽,龍不眠。


    距永清縣城郊二十裏地,有一客棧名曰上舍。客棧背靠清源山麓,位於大通官道上,大通官道橫貫南梁南北,南至梁朝最南端的南山府首府武陵郡,北則直通大梁國都金陵府,其間交錯縱橫大小道路,溝通四麵八方。官道上既有山巒疊嶂綿延不盡的雄偉景象,又有綠水柳畔燈火漁家的江南風情,或遊玩,或經商,或走鏢,或出行,皆為便利。所以往來商客,達官貴人或是布衣百姓都常走這條路,是為大梁百姓的必經之路。


    時近傍晚,夕陽西下,火紅的餘暉將這大地染上了色,平滑如鏡的水麵上,晚風吹來,波光粼粼,如同灑下了閃爍著的寶石一樣,美不勝收。楓葉成林,紅滾滾的葉浪吹濕了這山,也吹美了這水,那山,那水,那路仿佛都是紅彤彤的一片,山路水天一色。溫柔嫻靜而又不失風雅。


    置身於這山水之間,聆聽著那景色在天地間的呼吸和輕語,就顯得自己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不僅除卻心中雜事,還使得心中平靜而祥和,從容而自然。


    在這番美景之下,三人三騎正奔途於大通官道上,當先那人頭頂一頂雲紋帽,身著一襲灰色長袍,濃眉大眼,高鼻闊口,棱角分明的臉龐上透露著風霜,一雙烏黑深邃的眼眸極有威勢。落後的兩人也是不逞多讓,兩人均穿灰袍,一人生得一副白淨模樣,冷麵寒霜使人不看自寒,另一人則是滿臉黑光,胡子拉碴,透著一副江湖的味道。


    風聲扯緊,駿馬急馳,不多時,三人便快馬來到上舍客棧。為首的那人即刻翻身下馬,這時便可清晰瞧見他的體型了,那男子看著二十多歲,身高八尺有餘,體型修長而又孔武有力。他抬頭望了望上舍客棧的招牌,頷了頷首,向後麵的兩人點了點頭,便當先一步,推開門踏了進去。後麵的兩人相互看了看,也跟隨著進了這客棧。


    店中小二一看有客上門,便臉堆著笑過去問道:“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那帶頭男子神色不變,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打尖,不住店。另外,把門口拴著的三匹馬給喂一喂,麻煩了。”不等這店小二回答,便眼光一掃,待看中一張無人的飯桌,當先走了過去坐了下來。他身後那兩位男子也是踱步快速地跟了上去。


    “客官可是要吃什麽特色菜麽,本店有著這江淮之地最具特色的鱸魚菜,這可是其它地方嚐不到的美味啊。”待那三人都坐下後,小二交代好喂馬事宜後問道。


    “好,就上你這兒特色的鱸魚,另外,燒三壺熱酒給咱們暖暖身子,這大冷天給把俺給凍得哦。”不等那帶頭男子說話,那黑臉男子便大大咧咧地搶先答道。


    “好嘞,您可稍等。”店小二亦是爽朗地回答道。


    待到那店小二走開,這黑臉男子一臉好奇地便向這帶頭男子問道:“我說龐管家啊,這宋大少爺把咱派到這兒來是要幹啥啊?這真是一點兒風聲都不透露給咱們,你就給俺說說唄,你不說啊,俺這心裏可是沒底啊。”


    不等這龐管家回答,那另一個冷麵男子便鄭重其事地說道:“既然這消息都瞞地如此緊要,必然是有關咱們生意的大事,這事兒豈是咱們下人該知道的?童彪漢兒,你這好奇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這叫童彪的漢子倒也是個識趣的人,知道這冷麵男子既然都這樣說了,那這龐管家定然是不會給他透露什麽消息的了,便也隻是“哦”了一聲,便沒再多說話了。


    “喂喂喂,聽說了嗎,昨日金槍侯連下岐山,茂縣和葫蘆口三郡,已經向著鹽城大軍逼近,估摸著這會兒啊都快到鹽城了吧。”正當這三人端坐在一側的時候,後桌一穿著褐色麻衣的男子如此聊到。


    “是啊是啊,我可是聽說了,這金槍侯可是了不得啊,從大王下令命其討伐晉國起,不過區區一個月,卻已經連續攻下晉國大小關隘,城池十四座,繳獲兵器,輜重上萬,可謂是兵貴神速,勇不可當啊。”後桌的另一人也是如此地回答道,還附帶著不可收拾的笑意。


    “我可還聽說了,這金槍侯可是厲害,所到之處不僅是打到晉國人丟盔棄甲,落荒而逃,而且啊秋毫無犯,打下的每一座城池都是明令禁止了殺,燒,搶,掠等行為,可謂是一個仁義君子啊。”這褐色深衣男子以此回答道。


    “那是當然了,這金槍侯爺啊,可是咱梁國堂堂鎮西將軍,是大王親封的將軍啊,怎麽會沒有這點兒本事?這金槍侯不僅是文武雙全,膽識過人,那長得啊,也是一表人才,頗有風範。”忽地從二樓飄來一陣兒聲兒,語氣中帶著些許的不屑和譏諷。眾夥兒抬頭一看,便瞧見一人,身著白衣,腰佩玉佩,小眼兒八字胡,給人一種精明的感覺;這人身旁還有三五個護衛模樣的人,十分警惕地望著樓下的眾人。


    一看見這白衣男子的模樣,這樓下剛才七嘴八舌的眾人頓時就沒了聲,都在靜悄悄地吃著自己的菜,有少數個別人在低聲地竊耳交談,不時的還用一種畏懼的眼光瞥了瞥那人,似乎很是忌憚的樣子。


    那龐管家此時不禁地抬起頭來,瞧了瞧這樓上的白衣男,用了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這人。


    “客官,鱸魚來了,我見你們三應當不是本地人吧,今兒可得嚐嚐我們這兒當地上好的鱸魚。”不等龐管家打量完,這店小二便熱情地向這三人說道,邊說邊將這鱸魚菜給呈了上來。


    “先不急,小二啊,我向你打聽個事兒,這樓上的白衣人是誰啊,怎麽我感覺大夥兒都很怕他一樣?莫不是哪家的公子哥?”這龐管家麵帶微笑向店小二問道。


    “哎喲喂,客官您可小點聲吧,這還真就給你猜中了,這上麵的人啊姓黃,叫黃季,這黃季啊是永清縣黃家的二少爺。”這客官環顧了四周一遭,好像是確定沒什麽人聽後才低聲向龐管家解釋道。


    “永清黃家?這永清不過是一小小的縣城吧,這大通官道來來往往人群紛多,什麽王公貴爵,坐賈行商沒有看見過,按理說一個小小的縣城家族的少爺不應當使大家這麽懼怕吧。”龐管家疑惑道。


    “幾位爺,你們是外地人,但可曾聽說過這大梁國的黃家?”這店小二向龐管家反問道。


    “黃家?莫不是金陵府那個黃家?”龐管家不禁啞然道。


    “可不是嗎幾位爺,你說要是小小的一個縣城家族這些官道上的大夥兒當然不怕,可是這京城的黃家那可就不一樣了,那可是堂堂國公之家,名門望族,這永清黃家雖說不怎麽的,但這當家的可是這當朝國公的遠房侄兒,那還是跟京城那家有些許關係的,正是這一層背景大家夥兒才是有所忌憚。”這店小二向龐管家一行人解釋道。


    “之所以大家對這黃公子這麽個樣兒,那是因為這黃二公子仗著自己出生貴族,整日橫行霸道,蠻狠不堪,他不僅貪財,還好色,據說啊這公子哥是瞧見哪家的姑娘好看,便二話不說叫人去搶過來,甚至連新婚的新娘也不放過,唉這縣城的人啊都是對他敢恨不敢言,怒火無從說啊。”這店小二繼續向這龐管家三人說道。


    ‘’哼,我看這廝,真是個潑皮無賴,既然這黃季都是這般模樣黃家卻無人管,想必那黃家家主也不是個什麽好鳥吧?”這童彪冷笑著一邊盯著這黃季一邊自顧自地說道。


    這店小二剛想要開口阻止,這黃季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似的,忽的轉過頭來直接看向童彪,邊看嘴裏又露出了頗具玩味的笑容。


    “這位兄台,小爺我怕是沒有惹到你什麽吧,怎的看向我的眼神卻如此地凶神惡煞,好像我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兒一樣,我們之前,見過麽?”這黃季一邊向童彪高聲問道,一邊卻是緩緩地走下樓來,竟是直奔那龐管家一桌而去。


    旁人一看這副場景,深知黃季習慣的人便明白了這是黃季開頭教訓人時慣用的伎倆,先試探試探這人的虛實再來硬的,便覺得這龐管家三人今日怕是要吃苦頭了。便都是一臉擔憂又是看好戲的神情盯著三人,暗中歎息了一口。店裏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空氣中透露著一絲凝重。


    這黃季說著說著便走到了那桌的麵前,用一種看向獵物的眼神望著童彪,隻要童彪敢對他有什麽言語的,行為上的不敬,他一定會讓護衛們將眼前這個大漢給收拾了。誰叫他敢這麽盯著他看,從小到大除了他家裏的老爺子外可還沒有外人敢用這種眼神望著他,雖然黃季心中打著如此地算盤,這表麵上卻是不動聲色。


    “這位公子,你怕是誤會了,我這兄弟啊,是個怪脾氣,但逢遇到什麽人都是這個樣子,還望公子千萬可別介意為好。”龐管家知道這樣下去按照童彪的性格免不了一場爭執,他們可沒有閑工夫在這裏耽誤,所以便向那黃季說道。


    “龐管家,你……”不等這童彪把話說完,這龐管家便向童彪瞥了一眼,頓時這童彪便再無可說的了。


    黃季一看,這剛才還驕傲不遜的大個兒轉眼間便乖乖聽從了這龐管家的話,便又轉過神來打量著這龐管家,詢問道:“看這幾位似乎不是本地人,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哈哈哈哈,你我本是萍水相逢,大可不必因為一點兒事便相互之間結交,不過看在公子如此地份上,告訴公子,鄙人姓龐,單名同一個中字,這是我的兩個夥計,是要去這永清縣辦點事兒的。”這龐中爽朗地說道。


    “哦,來辦事兒的啊,哈哈哈敢問這兄台是所謂何事啊?”這黃季不依不饒,向龐中開口問道。


    “所謂何事,這好像不是公子所應該知道的事兒吧,你我本不相識,我也不希望這樣鬧得大家都不愉快,壞了心情。”龐中用一種平和的語氣回答道。


    黃季突然間開始笑了起來,這笑聲聽上去頗為古怪,再配合著黃季那副賊眉鼠眼的模樣,十分的有喜感。看到這黃季這般模樣,龐中臉上也是掛著一副古怪的笑容。那冷麵男倒是一臉平靜,倒是童彪憋著笑不敢笑出來,也是有種說不出的滑稽。


    “奉勸你們一句,別的地方我不敢保證,但是如果你們想要在永清縣城辦成你們想要辦成的事兒,那麽告訴我,如果我心裏一高興,說不定啊這事兒就成了,如果不告訴我啊,我就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們,辦不成這件事!”黃季故意拖著嗓子慢慢地說道,好像是想要嚇唬龐中他們似的。


    龐中和童彪以及那冷麵男對視了一眼,於是故意啞然回答道:“哦,看來公子是在這永清縣城中有些許勢力啊,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不必知道我是誰,看在你們是外鄉人的份上,如果有困難,盡管來找我,在這永清縣城中,我的話還是有點分量的,記住了,永清黃家來找我就行了,就說是找二少爺,哈哈哈哈。”黃季露出一副很是自豪的笑容而後非常得意地笑道。


    龐中這時故意露出了十分吃驚的表情啞然道:“啊,原來是黃二爺,久仰久仰,童彪兒,趙粲,你我要是早知道黃二爺能如此仗義,那還愁什麽事兒辦不了呢?”邊說著邊向二人對視了一眼。


    “哈哈哈,我看這兄弟也是個爽快之人,待到府上定然好生招待一番。”這黃季架不住這樣的恭維話,更加得意不已,想都沒多想便這樣大大咧咧地答應了三人。隨後竟是不再交談一番,徑直走出了客棧,身後的幾位護衛也是緊緊地跟了上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哪家的貴公子一樣。


    龐中咪著雙眼,把玩著手中的筷子,沉思了片刻,這童彪和趙粲也都知道這是龐中慣有的獨特習慣,這表明他在思考什麽事兒,便都等著他發話。隻見這龐中忽的笑了起來,隨後滿滿的給自己灌了一杯酒,旁邊二人都不知所措,不知這龐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龐中喝完酒後,又隨即向著那店小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小二,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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