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隊伍裏有師徒四人和一匹馬,這是讀過《西行遊記》的唐國人都知道的事情。


    這個欲取經書的隊伍從長安出發,一路西行去往了西方天竺佛國。路途艱險,也發生了許多讓人緊張和期待的意外和災劫。


    在唐國藏書府發行的所有古籍傳記中,《西行遊記》的印本種類,最多也是發行量最大的一本。


    這是因為這本書寫的的確很有引人入勝,也很讓人熱血沸騰。


    幾乎長安城裏每一座酒樓的說書先生都會有一整冊《西行遊記》,作為自己壓箱底的故事篇幅。


    曾有一個很有名氣的說書先生說過,世上雜談故事數不勝數,但真的沒有哪一本比《西行遊記》裏的角色更讓人神往。


    在書中所有的角色裏,那隻猴子無疑是最重要的男主戲份。


    而且細細推測來,書裏這隻猴子的角色塑造,似乎在漫長的小說雜談曆史裏也獨有這麽一個。


    天地孕育出的一隻生靈,鍾靈毓秀悟性奇高,樣貌也是冠以“美猴王”之稱。


    從開始的頑劣到後來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從一隻猢猻到後來的成神化佛,一路走來曆經劫難坎坷,最終才堪堪修成正果。


    上可以直麵玉帝點兵點將,下凡可為唐僧開導解惑,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嫉惡如仇,都讓人豔羨。


    那位老說書先生認為,書中的猴子到了後半段的時候其實已經得了自己的道。


    不爭不搶順心而為,一片赤誠坦坦蕩蕩,靈山天竺對他不重要,佛經道法對他也不重要。那隻猴子的劫難早早就已經結束了,剩下的苦難其實考驗的隻是另外的師徒三人而已。


    一隻豬、一僧人、和一個木訥的卷簾大將。


    隻有他們三個改頭換麵,放下心裏的執念和心魔,才能真的走到天竺取得真經。


    不過那時候,還在長安城裏的李牧卻想到了一個很古怪的問題。


    他們師徒四人是走到了天竺,但那隻豬……改變什麽了?


    不一樣的是好吃懶做,貪色愛財嗎?


    李牧想不通,就去問了伴生學堂裏的師長,卻發現他們也是答不上來。


    時至今日,李牧才想明白,原來那支隊伍裏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渡劫受難。


    有一隻豬,其實在進隊伍之前就已經經曆了很多很多事情了。


    所謂的保持本心,那隻豬其實才是做的最好的一個。


    ……


    “猴子是天生地養的妖、唐僧是轉世投胎的佛、沙僧是被貶下凡的神。”


    李牧抬眼說道:“其實隻有那隻一路上都罵罵咧咧的豬,才象征了最有血有肉的人。貪生怕死好色貪財,也是坦坦蕩蕩從不遮遮掩掩。”


    老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默默的搖了搖枝幹,表示年輕人的話對他來說太深奧了些。


    它隻是一棵桂花樹而已,連靈智都沒有徹底的成型,沒必要想這麽複雜的事情。


    李牧坐在樹蔭下的石桌上,想了想,又繼續問道:“那其他三人呢?他們的背後是不是也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老桂花樹安靜的思索了一會兒,想掉了幾根枯癟的枝葉,落在了樹下年輕人的眼前。


    李牧眼皮動了動,然後一本正經的關心道:“你有點兒脫發啊。”


    樹幹微僵,似乎被戳到了痛處,默默的晃了晃樹枝:“上了年紀很正常的,你以後說不定還不如我。”


    李牧笑了笑,又問道:“你和月宮裏的那棵老桂花樹,是有什麽關係嗎?”


    老樹回道:“以前它就是我,現在它不是我,以後或許它還是我。”


    李牧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有點兒繞。”


    “人族有地府,能轉世投胎,又前世和後世的分別。”


    老樹悠悠的解釋道:“我們這些草木靈族也是一樣,有的樹生來就是獨一無二的,所以當它快死的時候會分離出一粒種子,把自己變成兩個部分。”


    “很久以前在月宮裏種下的那棵老桂花樹是我的前世,它快死的時候留下了一粒種子,被吳剛帶到了凡間。”


    “後來月宮上的桂花樹死了,那粒種子被鎮元子帶回到了五莊觀裏種了下來,就成了現在你看見的我。”


    李牧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可你不是說後來月宮裏的那棵桂花樹又活了過來嗎?這輩子的你為什麽不在月宮,在五莊觀裏?”


    “我渡劫成靈失敗了,這算是一種後遺症。”


    老樹解釋道:“對我們這種樹來說,渡劫成靈是一場積蓄了無數歲月的豪賭,而且幾乎沒太大可能成功。失敗之後的後果,就是靈智老化消退,化作飛灰回到天地裏。”


    “像你現在的樣子?”


    “嗯,我已經進入了沒辦法回溯的暮年,鎮元子也沒辦法,祂隻能在月宮裏再種一棵桂花樹,看看有沒有奇跡發生。”


    “什麽奇跡?”


    樹下的年輕人抬起了頭,和那棵老樹對視了許久。


    老樹安靜無聲,隻有枝幹沙沙作響。


    “你,你就是我等待的奇跡。”


    ……


    “我不明白。”李牧看著麵前即將燈枯油盡的老樹抬了抬眉頭。


    “不明白什麽?”


    樹下的年輕人麵色平靜的說道:“我不是不知道該怎麽救你,甚至恰恰相反,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了,而且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兒。”


    老樹愈發的誠摯,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放低了些許的姿態。


    “所以呢?”


    “我不明白的是,我們倆其實相處在完全不同的時代。在我那個時代你已經活了過來,而且頭發還很茂盛。”


    “是嗎?”老樹的聲音有些喜意,不知道是因為自己複生的結果,還是頭發茂盛的音訊。


    “嗯,”李牧點了點頭:“你複生在一座海島裏,也是在我來到這裏之前。但你又說需要現在的我才能複生,這時間順序是完全衝突的,沒辦法解釋。”


    老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其實也想不明白,要不你一會兒去問問院子裏的那老頭兒,祂應該能給你解釋清楚。”


    李牧有些猶豫,試探的問道:“老人都喜歡繞來繞去,說的雲裏霧裏的。”


    老樹認真的回應道:“祂不是那種老人,祂很懶,懶得繞來繞去。”


    “這樣嘛?”李牧將信將疑。


    “嗯,不過那老東西脾氣也不怎麽好,你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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