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就是那個從上古時代遺留下來的遺跡了。”


    長袍書生停留在了一片灰白色的廢墟麵前,回頭看了眼身後那個身穿白衣的人族青年。


    樹影搖晃,山風吹拂。


    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個年輕的人族劍客突然駐足停在了原地,慢慢的低下頭顱看不清臉上到底是什麽表情。


    不夜天輕輕的皺了皺眉頭,看著那個白衣人的身體晃動了一下,幹淨的袖袍也微不可察的縮了縮。


    一股莫名的危機感突然從他的骨子裏蔓延而生,迅速的遊走過了全身。


    不夜天身形一頓,右手的指尖上浮現出了兩枚金黑色的玉璽,身體也在頃刻之間緊繃了起來。


    這種來自同境的壓迫和危機感,對他這個妖族帝子來說其實極為陌生,就算是翻遍了棲息在域外天的整個神仆族,也隻有寥寥幾人能和自己處於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那幾人不僅是天賦絕世耀眼,也是至少高於自己一境的大修士。而這個人族的青年隻不過是金丹圓滿的同境修士而已,怎麽讓自己的本源金烏魂魄感到如此沉重的壓力?


    他到底隻是人族?


    還是一隻披著人族皮的怪物?


    不夜天突然有些不確定了,他看著那個慢慢抬起頭顱的白衣劍客,自己的眼睛也漸漸的眯了起來。


    李牧輕輕的抬起了頭,脖頸有些僵硬的扭了扭,一連串清脆的骨骼碰撞聲從他的身體裏傳出。


    他像是一具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屍一樣,突然複活蘇醒有了自己的活動能力,本能的想要驅逐出自己體內的僵硬和固化之感。


    海底萬裏之外的一座死寂孤島上,一朵幹淨極致的青蓮在貧瘠黝黑的泥土裏破土而出,同時一隻青白色的腳掌邁下了石階,踩在了青蓮之上。


    清瀾晃動,虛空沉寂。


    至此,一個已經消失在曆史長河裏許久許久的生靈,降臨在了塵世之間。


    ……


    海皇城外,林蔭裏的白衣青年在沉默了許久之後,眼皮終於抖動一下,然後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一抹清冽幹淨的青色蓮影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李牧微微抬眼,眼裏的色澤也由渾沌的茫然轉瞬之間變得一片澄明。


    “你……”


    不夜天有些遲疑,也有些不確定,他能明顯地感覺到麵前的年輕人發生了一些詭異的變化,但他自己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在哪兒。


    “怎麽了?”


    李牧安靜了片刻,然後拂了拂衣袖上的塵土,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安寧的笑了笑:“不是說一起探尋上古遺跡嗎?停在這兒做什麽?”


    長袍書生看著那個臉色無辜的年輕人,沉默了許久,然後有些麵色複雜的搖了搖頭:“說實話,我現在有點兒後悔了。”


    李牧愣了一下,問道:“你後悔什麽?”


    “探索遺跡的前提是你和我不會發生利益上的衝突,我要遺跡裏的一麵鏡子,你要裏麵的那把老劍。”


    “嗯,這不是都說好了嗎?”


    “但如果你在進到遺跡裏麵之後,突然想要黑吃黑又怎麽說?”不夜天認真的問道:“這我不是自討苦吃嗎?”


    李牧卻搖了搖頭:“有收獲自然就伴隨著風險,你不想和我衝突,我也不想多惹麻煩。你之前能找到我一起探索遺跡,也是托付給我了你的信任。”


    李牧一本正經的說道:“我又怎麽會辜負帝子的信任和友誼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夜天聽聞此言後甚至退後半步,然後老實的搖了搖頭:“我其實真的不信任你。”


    “哦?”李牧挑了挑眉頭:“那你為什麽偏偏要找我偷偷潛入遺跡?”


    “首先,神仆族和人族的注意力都在海皇擂台上,不會又太多人注意到遺跡的側門已經開啟了。”


    不夜天平靜認真的解釋道:“其次,我貴為神仆族帝子,提前偷偷潛入遺跡有失身份。所以隻能找一個神仆族外人,而且不會泄密的家夥來合作。”


    “所以你找到了我,因為我倆剛剛打了一架,而且人族和神仆族帝子合作聽起來本很荒唐,傳出去也不會有什麽人信。”李牧很善解人意的分析出了長袍書生的想法。


    “對,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不夜天點了點頭:“而且最關鍵的是,我那時候覺得你強的合合適適,是能幫上忙的同境修士。”


    李牧想了想,明白了長袍書生的意思:“那你現在為什麽又後悔了?”


    不夜天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最終才無奈的歎了口氣:“我現在覺得……我可能、好像、真的……打不過你。”


    樹葉搖晃,山間小路上的兩個年輕人對立在兩棵樹下的陰影裏。


    長袍輕輕晃動,兩人彼此相視了一眼,氣氛又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之中。


    帝俊之子,遠古妖族天庭的唯一帝子,金烏始祖的嫡係血親。


    這位身份高貴到雲端之上、天賦血脈冠絕世間的妖族帝子,在這個聲明不顯的白衣人族麵前,第一次出了這樣一段話。


    有些平靜,有些理所當然,也有些讓人措手不及。


    李牧沒有再多說些什麽,他隻是多看了不夜天一眼,心裏對這位妖族帝子得天獨厚的資質又高了幾分。


    他的確是打不過自己的,這對李牧來說也是一個很簡答的答案。


    但不夜天能如此坦然的說出這樣一段話,應該也隻有一種可能——帝子身體裏的金烏魂魄察覺到了些東西,可能是那株孤島上剛剛複生的青蓮,也可能是自己身體裏忽明忽暗的那柄老劍。


    李牧微微抬眼,盡量友善的堆起來了一張笑臉,畢竟遺跡的側門具體在那個地方隻有麵前這個長袍書生知道。


    “但都走到這兒了,總不至於原路返回吧。”李牧看了眼他身後的灰白色廢墟:“裏麵有你想要的東西,但對我來說未必很有價值。為了一件沒什麽大用的東西和神仆族帝子交仇,很明顯不是什麽理智的行徑。”


    不夜天聞言皺了皺眉頭,然後也覺得這個人族劍客說的有些道理。


    畢竟遺跡裏的陰陽鏡,需要同時身居兩種截然不同本源的修士才能接觸煉化,否則就算拿到手裏也沒辦法發揮出這件至寶的真正功效。


    這樣一想,隻要對麵的年輕人族不是什麽喪心病狂的凶徒劫匪,總不至於為了一件無法操縱的寶器和自己交惡結仇。


    長袍書生思索了片刻,長袖裏的手指悄悄摩梭了幾下自己的兩枚玉璽,然後平靜的點了點頭:“那就按照之前所說的,你取老劍,我拿鏡子,事成之後各憑本事。”


    “這是當然,我這人很講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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