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琴譜好怪啊。”


    顏兮月站在自己石橋的第五個台階之上,側頭盯著下一個青色石頭,眼睛清澈明亮。


    細雨從半空中飄揚而下,滴落在她白皙幹淨的小手臂上。


    顏兮月微微蹙眉,右手指尖微微收緊,才發現自己手中的油紙傘早已經還給了那個有些吝嗇的少年。


    於是她猶豫片刻,右手輕輕一揮一抹白光閃過,她柔順的黑發間,一個明亮的銀色飾品綻放出一道灰色虛影,然後從半空中落下,掉落在了她的手中。


    是一件灰黑色的蓑衣,蓑衣由一種柔軟的幹草編製而成,光滑細膩,輕盈的像是紗布一般。


    顏兮月雙手輕抖,撫平了蓑衣上細微的褶皺,然後披在身上。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她的頭頂,在帽簷的陰影中,她輕輕地向右上方看去。


    那顆粗糙龐大的淡青色巨石之上,身著青衣的少年盤膝而坐,眼中早已經失去了神采。


    “和西域的琴譜不一樣,從音律、聲調、到琴曲,都有些怪異,就像是把一大堆音符扔到了一口鍋裏,無論怎麽組合,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顏兮月微微蹙眉,譜曲原本就是很複雜,需要集中精力的一種工作。或許把殘缺的琴譜拚湊起來要相對容易些,但當每一個音符,都讓你從心底感到違和的時候,你總會有一種莫名的抗拒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極其熟悉的一首歌,卻要求你必須時刻走調,而且還不能太明顯。


    顏兮月將心中的怪異之感拋之腦後,然後繼續向前踏去,同時她心底也有些疑惑和好奇。自己從青石台階中得到的是殘缺的琴譜,然後再將十六道殘譜拚湊在一起。


    可是……李牧的那座……算是橋吧?


    隻有一道台階的話,那會怎麽樣呢?隻是一個完整的曲子?這麽簡單的嗎?


    清風拂過,石橋上的少女眼中又一次的失去了神采,陷入了青石台階之中。而在她右側的長橋上,王莫言依舊站在原地,沉默的等待著什麽。


    竹林中霧氣飄散,兩個身影漸漸同時出現在了小河旁,然後同時睜開了雙眼。


    李泗水微微一愣,看著麵前的兩座石橋,和……那個大石塊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除了王莫言外,還有其他人會比自己更快。畢竟竹林中不能使用神識,要在雨聲中,辨別那種複雜至極的曲子,還是有些苛刻,但既然李牧和那個來自西域的少女是一起出發的話,倒是也勉強說的過去。


    楊受成有些迷茫的撓了撓頭腦,還搞不清楚麵前的狀況,他進入竹林後,就一直在白霧之中遊蕩,順著雨聲中的琴曲,尋找到了這裏。而他鹿苑的兩個師弟,則早早地便和自己分散開來,獨自尋找走出竹林的路徑。


    “這是第三關嗎?這麽簡單?”


    楊受成有些疑惑,他發現自己一路走來,竹林考核中的東西,都比想象的要簡單些。第一關竹亭中的考題雖然有些另類,但並不算有多難,大多都在師傅的書屋中讀過。


    而第二關的安生曲,也有些太過明顯了,在師傅的《萬曲經》中,隻能算是略微平庸的一類,甚至算不得出彩。


    楊受成本來以為夾雜在雨聲中的琴曲,隻不過是安撫考生心神的曲目,因為太明顯了些。所以他竹林中找尋了許久,最終也沒有發現熟悉的竹亭,才跟隨著曲子來到了這裏。


    但為什麽隻有麵前的幾人?其他人呢?難道是和自己一樣,都還在竹林中找竹亭嗎?


    身前的竹筒微微亮起,在兩人身前,兩座同樣有十七個青玉石階的石橋浮現而出。


    河畔的兩人相視一眼,楊受成禮貌的笑了笑。李泗水卻並未回應,隻是冷淡的回過頭來,皺著眉頭一步踏上了自己的石橋之上。


    楊受成倒也不惱,他本來就是那種隨和沒什麽脾氣的好好先生,所以他隻是輕撫了撫自己墨黑色的鹿苑學袍,未作猶豫,便平靜向著石階的踏了上去。


    微風拂過,細雨瀟瀟,河畔旁,又多了兩個僵住的身影。


    ……


    王莫言孤身站在石橋正中,對於剛來的兩人都沒有任何的反應,甚至沒有投去任何視線,隻是冷淡地看著李牧腳下的巨大青石,無言的沉默著。


    但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王莫言潔白的衣袖之下,右手指尖卻不斷的晃動著,指尖氣流旋轉,空氣之間有著隱約可見的十幾枚音符相互碰撞,然後凝結。


    李牧依舊盤坐在青石之上,看上去好像昏迷了一般,也無人注意到,在他緊閉的雙眼之下,一道淡青色的光暈一閃而過。


    ……


    “這是那塊破石頭記錄的法決之地?”


    李牧微微挑眉,看著自己身前無邊無際的黑暗,他以一種靈體的形式來到了這裏,漂浮在無所依靠的虛空中。


    這裏仿佛是一片無盡的空洞之所,除了黑暗別無他物,隻有偶爾的光點在遙遠的不知何處的虛空深處微微閃爍著,仿佛天穹中一閃而過的星火一樣。


    李牧沉默片刻,控製著自己的身體向前飄去。


    在這無盡的虛空,沒有任何參照物的存在,連速度也失去了意義,隻能看著遠方隱約變大了些的光點,才能察覺到自己的確是在前行。


    慢慢的,李牧在黑暗中看到了遠方,點點星光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明亮,仿佛有著一片璀璨的星海,在等待著自己。


    而就當李牧快要看清楚星海的時候,一道火紅的流光從星海深處劃過一道流光,向著李牧直衝而來。


    ……


    “越來越怪了啊?”


    顏兮月站在自己石橋的第十三個青玉石階之上,感受著自己識海中十餘枚飛舞的音符,略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這真的來自一個琴譜之中嗎?我怎麽覺得它們好像並不認識呢?”


    “還是說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曲子?考核的要求是讓我們從這些音符中挑選出自己想要的?”


    顏兮月搖了搖頭,看了眼依舊緊閉著雙眼的李牧,有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按照理論來說,自己的每一個殘破的琴譜都畫作了一道道形狀各異的音符,這些音符間彼此相關,卻又相互排斥。


    但如果李牧和自己的情況相同,那是不是說,在他腳下的那一大塊青玉魂石裏,也存在一枚特殊的音符?或者說是一個完整的曲子?


    顏兮月眨了眨眼睛,但並未停留,便想抬腳向下一個台階邁去。這識海之中的音符,有些太過跳躍,比想象的難以控製。所以每踏上一個台階,她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控製新得到的音符,甚至對它們進行簡單的排序。


    右手的橋上邊身影飄動,顏兮月側頭的向右看去,隔著王莫言的石橋,另一個十七階的青玉橋麵上,一個黑衣金邊的身影平靜的向著前方踏去。


    “是鹿苑的弟子?”


    顏兮月愣了愣,沒想到此人會走得如此之快,不過她也並不在意,一步向前。繼續走向了下一道台階,然後閉上了雙眼。


    而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閉上雙眼之後,那個鹿苑學子並未做任何停留,而是身體簡單的一頓,便旁若無物的邁向下一個台階。


    這道青玉石橋,對於他來說……仿佛真的隻是一座普通的石橋而已。


    在楊受成身後,另一座石橋之上,李泗水滿臉不可思議的看著身旁的那道身影,看著他輕鬆寫意的邁過一道道石階,很快便路過了白紗少女,走向了石橋的最高處。


    而李泗水他自己,僅僅才站在第三道石階而已。


    楊受成目不斜視,表情安逸閑適,仿佛是觀禮的遊客一般,閑庭信步的走在雨中的石橋之上:“嘖,這曲子的琴譜我也看過啊。”


    身後的鹿苑弟子慢慢的一步一步接近了橋頂,但看上去就快被追上的王莫言卻依舊冷漠平靜,看上去沒有任何驚訝,甚至沒有分開一絲目光。


    他依舊麵無表情的站在雨中,白衣輕飄,沉默地看著河對麵的空地。在他負手的衣袖之中,五顏六色的十餘枚音符漸漸有序的平靜了下來,並慢慢的被染成了白色。


    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從王莫言的指尖慢慢的擴散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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