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對於唐國的普通百姓來說,並不是什麽特殊的的日子,也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宮廷之外的長安城依舊是和往常一樣,祥和繁華,煙火彌漫。


    但在突然之間忙碌起來的宮牆之內,則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從淩晨到正午,西宮附近的街道和宮闕,幾乎每時每刻都有行色匆匆的宮女太監穿梭往來,忙個不停。


    “看來這傳聞中的二公主還真是有些不同啊,這都忙了一上午了,人還沒回來呢。”


    李牧穿著一身青衣,盤膝坐在七公主寢宮的牆頭上,一手撐著臉頰,看著牆外行色匆匆的宮女們搖了搖頭。


    “是啊,而且聽說二姐生的很是好看呢,你不想去湊湊熱鬧?”李牧身旁,言夏聞言悄悄的撇了撇嘴。


    “都是公主,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啊。”


    “是啊,二姐可是連父皇安排的伴生郎都敢趕出去,我哪有那能耐。咦?不對啊,木子,你今天怎麽話多了起來?還會諷刺人了?”言夏眉頭一挑,有些驚奇地瞥了眼身旁平靜的少年。


    “弄懂了些事,也不用再擔心哪天莫名其妙就裂開了,自然就輕鬆了不少。”少年則不以為意。


    “你病好了?”


    “算是吧,好了一點。”


    感受著已經完全的變了個樣的識海,李牧還是真的放鬆了不少,至少沒以往那麽強烈的緊迫感了。


    “聽說明天的太生湖詩會,書院也會來人?”


    “是啊,好像還不是普通的弟子呢,你到時候可別被人打擊到了。”少女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和我有什麽關係?”


    李牧搖了搖頭,又不禁想起了黑色巨峰上碑群中的兩個少年,再天才的人物和那兩位比起來,也如同螢火之於皓月吧。


    ……


    而此時的另一處皇宮庭院內。


    雨絲漸漸,夏風掠過,吹拂起白袍的衣角。一襲白衣的少女孑然而立,麵無表情的翻閱著一本竹書。


    少女渾身除了腰間的一枚淡青色玉佩外,便再無任何配飾,一身幹淨整潔的白衣,纖細白淨的手指握著翠綠色的竹書,眼神平靜專注,好似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的其他人。


    庭院正中,負手而立著六七位少年。但幾人隻是安靜的站在細雨之中,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不止沒有交頭接耳,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遠處的白衣少女。


    “唉,洛理,當真一個都看不上?”


    庭院一角,一十八九歲的青年坐於石凳之上,麵色頗有些無奈。


    青年衣著華貴而簡潔,眉目清朗,麵容溫和,腰間反倒是掛著一塊略有些突兀的樸素白玉牌。


    白衣少女聞言收起了手中的清脆竹書,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對著遠處的青年道:“皇兄,我早就說過,不需要什麽伴生郎。”


    青年聞言有些無奈,還是對著庭院中的幾位少年揮了揮手。


    園中的少年們也如釋重負,保持著無可挑剔的禮儀,對著少女和青年行了一禮,然後離開了這座庭院。


    “洛理,我知道你看不上這些人,可這是父皇的旨意。你也知道,平時可以由你任性,但伴生郎的事哪怕是祖奶奶也不好說情啊。”


    庭院中的青年,也是當今的太子李顧誠歎了口氣,繼續對毫無反應的白衣少女說道:“不然你告訴大哥,你可有能勉強入眼的伴生郎?隻要你願意,我大不了幫你去求求情。”


    白衣少女微微抬頭,回應道:“那如果說我想要沐沐姐,你願意嗎?”


    太子聞言一愣,隨後苦笑道:“你這不是胡鬧嗎?就算我願意,你沐沐姐也不願意啊。”


    “誰說我不願意?你同意的話,我很願意去陪洛理啊。”


    這時院門口走進了個女子的身影,女子眼角含笑,身著一襲淡藍色長裙,容貌不比白衣少女,但卻給人一種十分安寧溫柔的感覺。


    “沐沐姐。”白衣少女見來人也是淺笑了一聲。


    “你也陪她胡鬧。”太子撓了撓頭,苦笑著歎了口氣:“就算你沐沐姐願意,那我也肯定不願意啊,再說就算洛理想要另外挑選其他的伴生郎,也得是未曾修行的啊,這是父皇立下的規矩。”


    沐沐白了太子一眼,沒有接話,反倒是來到了白衣少女麵前:“我家洛理怎麽生的這麽好看呀,可不知道將來得便宜那個小子。”


    沐沐滿眼寵溺,牽起麵前少女的手,頭也未回的問了一聲:“顧城?”


    “啊?”太子一愣。


    “真的再就沒有其他未修行的伴生郎了嗎。”


    太子聞言思考了片刻,無奈地回應道:“之前的幾人,都已經是各院最好的苗子了。算上最近分配出去的話,倒是也有幾人還算不錯,不過也都強不到哪裏去。”


    思索了片刻,太子又皺了皺眉,補充說道:“單論修行資質的話,倒是的確有一人我有些印象,那人很早便被錄入候選,也算是東城半生書院的首名,不過聽聞他有些古怪。”


    “哪裏古怪?”沐沐轉頭看來。


    “聽聞此人琴棋書畫皆是絕佳,文榜成績無人可出其二,而且甚是嗜書。”


    “嗜書?”白衣少女聞言輕輕轉頭。


    “嗯。”太子李顧城點了點頭:“但是此人的武榜成績幾乎可以說是慘不忍睹,據說此人天生體弱,可能是有此原因。而且想起來有些古怪,東城書院的不管是弟子還是師長,談起他總是麵露難色,但不似厭惡,隻有抗拒和敬佩。”


    “敬佩一文弱書生?”


    沐沐也有些意外,唐國尚武之風由來已久,文人今時雖說不受輕蔑,但在宮廷書院內想隻靠所謂的才氣來折服眾人,還是有些難以想象。


    “那長相如何?”沐沐眼波流轉,調笑道。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太子聳了聳肩。


    “沐沐姐,算了,我總不至於請回來一位文弱書生照顧。等到太生詩會,我自會和父皇解釋。”


    白衣少女輕蹙眉頭,看著漫天的煙雨彌漫,沒有再多說什麽。


    而此時的寢宮內,文弱書生李牧正躺在一張折椅上,眯著雙眼曬著太陽。昨夜他確實吐了不少精血,所以現在倒確實有些虛。


    “木子啊,你不是病好了嗎?怎麽看起來更虛了啊。這臉白的,真有些怪嚇人的。”


    涼亭中,言夏右手撐著臉頰,微微蹙眉,看著亭外眯眼安逸的少年。


    李牧沒有回應,隻是左手輕輕的敲打著右手的手背,識海中的劍識土堆也隨之慢慢揚起,漫天的顆粒散落在淡青色的薄霧中,有序的組成了不同的圖案,如鹿,如草,似山,似湖。


    “殿下,你知道所謂劍客,指的是什麽嗎?”


    “不懂,你講講唄。”


    “唔~”


    李牧不緊不慢的喝了杯熱茶:“其實所謂的劍客、術士、體修或者是煉氣士,都不過是一種對於本身修行的使用方式。術士善於念力,體修長於精氣,而煉氣士則擅長於靈氣的使用,但歸根結底都不過是手段罷了。”


    “劍客,之所以自古以來戰力無雙,正是因為需要以神念溫養劍識、靈氣凝結劍種、精血滋養劍魂。所以傳聞中劍客是最純粹的修士,根本是胡亂猜測。“


    ”劍客實則……最為貪心。”


    “聽起來好像挺麻煩的哈。”言夏長歎口氣,小臉頓時苦了下來。


    “是啊,”李牧百無聊賴的點了點頭:“劍道漫長崎嶇,一步慢,步步慢。”


    “可我聽聞劍客都是同齡人中的天才,一劍破萬法,可沒你說的那麽憋屈啊。”言夏有些不死心。


    “那是因為劍道本就是天才的領域,不夠天才又怎敢踏足劍道,踏足了劍道的天才又怎會甘心屈於人下?劍心不鳴,便注定難以寸進。”


    言夏聞言若有所思:“那你的意思是,劍道在於爭?”


    “這便是我要教你劍道的第一課。”李牧停下了敲擊的手指,微微眯眼,看向了遠處的天穹:“劍道,在於慢。”


    “慢?”言夏一愣,有些困惑:“可你不是說一步慢,步步慢嗎?”


    “那就步步慢唄,又沒人追你。”


    李牧躺在折椅上,毫不在意:“自古以來,劍客就有個通病,非要爭個高低,還美名曰磨礪劍心。但其實不過還是爭強好鬥,踏在別人的肩膀上,滋養自己的劍心。”


    “這樣不對嗎?”言夏皺起眉頭。


    “也不能說是不對吧,我說過,劍道是天才的領域。但天才……也有差距,有的天才不過是大一點的螢火蟲,和同輩相比自是有炫耀的資本,如果一生未見皓月的話。”


    “那先生是螢蟲還是皓月?”言夏小臉上寫滿了好奇。


    但李牧沉默了許久,然後輕歎了口氣:“都不是。”


    “都不是?”


    “是啊,都不是。”


    我是泥潭中的一條老狗,眼中從來都沒有螢蟲的存在。躲在陰暗的角落,隻能不斷地舔舐傷口,等到某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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