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曆343年,長安下了一場大雨。


    從淩晨到正午,雨勢越來越大,仿佛要將整個長安衝洗幹淨。


    長安皇城東北角的一處別院內,十餘位少年坐於蒲團之上,喜形於色的議論著什麽,就連麵前授課白發師長也對此視而不見,甚至眼角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喜意。


    “噠~噠噠~”


    竹門不知何時站著一位白衣少年,低眉順目的敲了敲門口,乖巧的等著回應。


    而屋內的眾多少年一看到門口的少年頓時端坐噤聲,裝模作樣的拿起了書本。而授課的老人也一愣,隨後有些頭疼的看著門口乖巧的白衣少年。


    “唉,是木之啊,你不是被分配到了七公主那裏嗎?怎麽還沒動身啊?”白發老人嘴角抽了抽,不自覺地歎了口氣,輕聲問道。


    “回老師,學生在伴生學院生活三年,承蒙師長和各位同學照顧,特意過來請辭。”門口的李牧拱了拱手,神色溫和的回應道。


    白發老者聞言擺了擺手,一副欣慰的表情,但著實暗地裏鬆了口氣,而屋子裏的氣氛好像也頓時輕鬆了不少。


    “木之啊,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生分,各位同學也是舍不得你的,但承蒙聖恩,既然你已經成為正式的伴生郎,還是要盡快前去領命,切不可怠慢了七公主。”


    “學生知道。”李牧點了點頭,但隻是看了眼屋簷外,並未動身。


    “那你怎麽……”


    未等白發老者說完,下麵的一個學生便迅速反應了過來,迅速遞上來一把精致的油紙傘,而此時別院外也適時地響起了對李牧的催促聲。


    李牧點了點頭,接過油紙傘。


    “謝過這位師弟,這傘?”


    “自然送給師兄,就當是送別禮物,千萬不必還。”上前的少年眨了眨眼,迅速退了回去。


    “那我就先走了,各位同學。”


    李牧擺了擺衣袖,轉身走入了雨幕中。


    看著其漸漸遠去的背影,屋子裏的氣氛也再次活躍了起來。


    “可算是送走了這位師兄啊,唉。”


    “可不是嘛,我們也算是熬出頭了啊!”


    門口伸著脖子看著李牧遠去的老者聞言也不禁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後有些尷尬地幹咳了兩聲。


    “李牧師兄被分配給了七公主啊,唉,但願師兄能交些好運吧。”


    “怎麽說?我隻知道七公主是年歲最小的公主,脾氣很差嘛?”


    “恰恰相反,聽聞七公主待人最為溫和有禮,沉默寡言。但你也是知道七公主的母親是言貴妃,而自從言貴妃去世後,陛下就沒怎麽見過這位小公主。”


    “是啊,所有國宴,幾乎都見不到七公主的參與,我們這位小公主,可是孤單的很。”


    ……


    別院外,李牧神色安逸,將雨傘插在背後的包裹內任由絲絲細雨打在自己的白袍上,他自己則默不作聲的跟在一位老公公身後。


    行進了一段時間後,李牧突然抬眼問道:“程公公?我們這是去哪?”


    前麵行進程公公腳步一緩,回頭應道:“小先生,是七公主的寢宮。”


    “可我們現在走的方向好像有些偏了吧?”


    李牧自然知道公主寢宮的位置,但他們所去的方向好像更靠近冷宮。


    “先生有所不知,七公主前些日子搬了寢宮,如今的寢宮是有些偏僻。”


    程公公並未再做解釋,但李牧還是從其麵容上看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地方,似乎有些憐憫和無奈?


    李牧沒有再過問,約一炷香的功夫後,程公公和李牧停在了一座緊閉的寢宮大門前。


    再不遠處,就是冷宮的偏殿,也是七公主生母去世的地方。


    程公公和李牧在寢宮前等了一小會,緊閉的大門便緩緩被推開了一小條縫隙,然後探出了個小腦袋瓜。


    腦袋瓜的主人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怯生生的把身子藏在了門後,隻露出一雙大眼睛一閃一閃的看向門口的二人。


    “七公主,這位是李牧小先生,以後便陪在您的身邊,老奴就先告退了。”程公公輕歎了口氣,神色有些複雜,輕聲說道。


    “嗯,麻煩程公公了。”


    一聲輕輕柔柔的回應從門後傳來,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被雨聲衝散。


    程公公點了點頭,看了李牧一眼便離開了門口,隻留下兩人隔著一道門,大眼瞪著小眼。


    “……”


    “……”


    “殿下,再一會兒,雨可就大了。”


    門內的小腦袋聞言縮了回去,但卻留下了一道門縫。


    李牧搖了搖頭,抬腳便推門走了進去。


    寢宮比想象的要精致寬闊的多,看上去也常有人打理。


    除了庭院正中的池塘和涼亭外還有幾個小院子,但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到其他人影,不管是宮女還是太監。


    李牧跟著麵前的身影,穿過長廊,來到了庭院中心的涼亭前。


    涼亭建於一棵巨大的翠綠古樹下,旁邊便是一片清澈的水潭。


    涼亭中的少女褪下了鞋子,雙手環膝,坐在一個精致寬大的秋千裏,縮成小小一坨,望著亭外的池子怔怔出神。


    少年見狀也沒有說什麽,自顧自的坐在了涼亭裏的石凳上,然後……又站了起來,翻出了一本裝訂頗為細致的古書墊在了屁股底下。


    “噗~”秋千上的少女見狀不禁笑了笑。


    “有些涼~”少年解釋道。


    “你叫李牧?”


    少女的聲音軟軟糯糯,像年糕一樣。


    少年嘴裏嚼著桌子上的糯米年糕,漫不經心的想著。


    “嗯,你可以叫我木子或者先生。”


    “嗯,你可以叫我言夏或者殿下。”


    秋千上的少女也漫不經心。


    低沉在天空上的烏雲好像不自然的翻湧了一下,雨勢也仿佛一下子大了不少,連綿不斷的雨滴打在湖麵的荷葉和亭外的古樹上,不停的沙沙作響。


    而坐在石凳上的少年聞言一頓,慢條斯理的咽下了口中的年糕,隨後抬眼望向縮在秋千裏的少女,回應道。


    “殿下,似乎和傳聞中不太一樣。”


    秋千上的少女也不再出神,輕笑了一聲,回頭打量了少年一番,一雙莫名有些清冷的丹鳳眼,頗有些淩冽的氣勢。


    “先生覺得我應該是什麽樣呢?”


    少女輕聲道,言語清晰流利,完全不似之前的柔弱。


    少年並未回應,反而饒有興趣的打量起不遠處的少女。


    而麵對少年有些放肆無禮的目光,少女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或是惱怒,反而任由少年打量,隻是輕描淡寫的望向亭外的雨霧。


    而少年也是此時才發現,傳聞中待人溫和的小公主,事實上相貌精致的有些過分,甚至會讓人頗有些壓力。


    但在門口所看到的怯生生的小姑娘,也的確是麵前這位公主,這就真的有些意思。


    一個人可以僅僅依靠一些細微的肢體語言,和氣質的變化,給人兩個完全不同的感覺?


    思索了片刻,少年收回目光,給自己倒了杯茶,年糕著實有些幹。


    “傳聞中,剛剛門口的小公主更要貼切些。”


    少女聞言沒有作何回應,隻是又繼續看著不遠處的雨幕,好像雨幕後藏著什麽有趣的事物。


    雨聲漸漸的愈加大了起來,不斷地打擊在池水中,看上去池塘仿佛沸騰了起來一樣。


    而天邊也不是偶爾閃亮,照亮了庭院的同時,還伴隨著陣陣雷聲。相比之下,涼亭在古樹的遮掩下,倒是顯得分外靜謐。


    昏暗的光線灑在少女揚起麵上,勾勒出纖細而精致的輪廓。


    “先生,其實你坐的位置,此前隻有一人坐過。”


    “哦?”少年微微抬頭。


    “二哥以前每次出征回來後,都會賴在這兒,有時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除了父皇誰也叫不動。”


    ……


    “殿下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少女並未轉過頭,反而輕輕的伸了伸腰肢,披上了一件幹淨的毛毯,眯了眯眼睛回應道:“先生自然是明白的,我不喜歡別人打擾,所以庭院裏平時很少有人。但你是父皇安排給我的,我無法拒絕,總不能把你趕出去。”


    “所以?”


    “所以這是一場交易,我可以是先生想象的樣子,但先生您,請不要想我成為您想要的樣子。”


    少年聞言默默點了點頭,抬眼向雨幕中看去,又覺得坐的有些疲憊,便站了起來走到了涼亭的一處的角落。他半依著涼亭的柱子,坐在欄杆上,從背包裏取出了一本書,認真研讀了起來。


    少年所待的角落恰好與少女所處的秋千處為對角,相距最遠。


    所以少女也以為這是少年的讓步,或者說是示好,滿意的縮了縮肩膀,將自己的小臉埋在了溫暖的毯子裏。少女有些愜意的眯了眯眼睛,躺在寬大的秋千上,蓋著溫暖的毯子看著亭外的小雨。


    長安的天空上雲層慢慢平靜了下來,淅瀝瀝的小雨飄灑在庭院中,雨聲伴著淡淡的清香,令人分外的安逸寧心。


    亭子內的少女,也在浠瀝瀝的雨聲中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黃昏時刻,亭外的雨勢也停歇了下來。


    少女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睡得這麽安心,甚至有些貪戀這短暫的時刻。但隨後想起亭中還有一個外人,她又不禁輕輕皺起了眉頭。


    不過在她站起身時才發現,亭中另一角的少年不知何時早就枕著包裹睡著了。


    少年大大剌剌的躺在寬大的欄杆上,亭外的偶爾飄進來的細雨打在潔白的長袍上,勾勒出修長的身形,不知為何這麽長的時間風吹雨打,長袍依舊沒有任何濕透的跡象。


    好像是少年臉上蓋著一本散發著淡淡微光的古書,將亭外飄灑進來的細雨隔絕在外。


    少女有些詫異,悄悄挪了過去。


    “《廬州百味》,這是……食譜?”


    少女有些摸不到頭腦,但隨後鼻尖一動,一股極淡極淡卻又切實存在的香味縈繞在身旁。


    清冽,像是草藥,幽深,像是潭水。不易察覺,卻給人一種莫名安心的感覺。


    少女看了看四周,最後將視線固定在了少年腰間的香囊上。


    少女其實很習慣偌大的寢宮隻有自己一人,但她很容易失眠,也習慣了失眠。而剛剛,是她很久以來睡得最沉穩的一次。


    很香,她越來越確定香味來源於麵前少年身上的香囊,她想靠近一些,再近一些,嗯,是這種味道,越來越清晰。


    就在少女快將要貼近少年的身邊時,少年臉上的古書忽然掉落,砸在了少女腳尖。


    “嗯?”


    少年迷迷蒙蒙的揉了揉眼睛,看到了近在麵前的少女。


    “先生。”


    少女不著痕跡,左手撿起掉在地上的食譜,右手不著痕跡的輕撫了下晃蕩而下的香囊。


    “你的書掉了。”


    “嗯”


    少年接過古書,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長袍。


    而少女也發現兩人靠的有些近,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


    “該吃飯了?”


    少女搖了搖頭,回應道:“到了晚飯時間,會有人送到先生院子裏。”


    少年順著少女指的方向看去,寢宮靠近門口的一角,看上去和公主居所相距甚遠。


    李牧點了點頭,拾起包裹,走出了涼亭,順著長廊走去。


    言夏看著少年的身影漸漸遠去,而此時亭外的雨也完全的停了下來,夕陽穿過雲層,灑落在少年的身後。


    “言夏或者是殿下?”少年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


    李牧停在小院門口,轉身抬眼說道:“木子或是先生,其實與我來說並無差別,我也不在乎您和二殿下的看法。您十三歲參加祭祖大典前,我不可修行,這是皇室的規矩。但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麽,我也剛好需要一處僻靜的地方來確定一些事。”


    李牧麵色平靜,看著亭中愣住的言夏道:“所以接下來至少一年的時間,您想學什麽東西,自然是可以來問我,像您說的,這是一場交易。”


    “我可以教您……嗯……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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