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華夏,合作之晶,締造何光榮;同心同德,努力苦幹,眾誌以為城~”


    一個淒婉的聲音輕輕升起,打破了這凝固的肅靜。不知道是哪個女生,輕輕哼唱起了《華夏大學校歌》,帶著哭腔和抽泣,華夏大學合唱團不約而同,再次輕輕唱響了《華夏大學校歌》:


    “華夏華夏,學府之雄,氣祥何淵宏;鼓鑄文華,鎔匯學術,萬壑朝其宗~”


    在場所有的人,飽含熱淚,輕輕地唱和:


    華夏華夏,革命先鋒,使命何崇隆;喚起民眾,複興民族,禹域之洪鍾;


    願我同仁自強不息,乾健以為神;明德新民止於至善,進步永無窮。”


    歌聲中,魯思霞輕輕拂去梅教授嘴角的血跡和臉上的雨水,抱起教授漸漸僵硬的遺體,向文昌殿內緩緩向去~


    文昌殿被布置成梅教授的靈堂。每天,前來吊唁的各界人士絡繹不絕。


    文昌殿外,外文係戲劇班在校的同學臨時趕排了英語話劇《萬世師表》,用來紀念這位五四時期學衡派文學的主帥,這位一位精通古今中外文學的大學者。


    用外語演話劇,是華夏大學的一個創舉。梅教授在教莎翁課程時,套用哈佛大學的教學方式,成立外文係戲劇討論班,並親自任總顧問,這在當時全國各大學中是個創舉。


    看著劇中展現梅教授的種種情節,回想起梅教授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竭盡全力投身教學,關心學生學習生活,不遺餘力地鼓勵和幫助有才華的學生,傾囊相助外出學生的旅費,為住院動手術的學生募集藥費,冒險營救參加革命活動被秘密逮捕的學生的一幕幕,扮演著和觀看者都淚眼長流,有時演出被迫中斷,台上台下,都為失去了一位恩師而痛哭失聲。


    三天後,是梅教授出殯的日子。


    行列在送葬隊伍最前麵的是魯思霞。他披麻戴孝,舉著一幅巨大的先生畫像,以學生和子侄的雙重身份,送別梅教授。


    因為送葬的群眾實在太多了,所以前麵已走了半天,梅教授的靈柩由體育係的8男生輪流抬著,不是有學生哭著插進來,抬著靈柩送先生一程。更多的是低著頭,流著淚,衣袖上纏著黑紗、胸前佩戴白花的男女青年。他們手裏舉著白布製成的挽聯,跟在梅教授靈柩後麵,唱著校歌,感情悲痛到頂點。


    挽聯中,最為醒目一幅上麵寫著:“博學重通才、流播遺風開往史,清言匡大計、婆娑喬木啟英豪”。這是王聰慧部長的挽聯,高度概括了先生作為教育家的一生。還有一幅上麵寫著:“學貫中西、昌明國粹中華魂,風範長留、融合新知世界同。”這是胡適先生的挽聯,高度概括了先生作為文學家和翻譯家的一生。盡管兩位大學者一直在為倡導“白話文”還是繼承“文言文”爭論不休,但兩位新文化運動大學者的偉大、高潔人格操守,使他們始終是最好的摯友。


    貴陽市黔靈山下。關刀岩。聖公會墓地。


    梅教授墓地安臥在蒼鬆翠柏之間。紀念碑上刻著:“梅光迪先生,字迪生。生於中華民國紀元前二十一年,卒於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先生少遊美國,生中翹楚;年壯氣盛,抱負甚偉;文貫中西,學衡旗手;畢生辛勤,守而有待;審慮至當,研索至精;默默耕耘,艱苦育人,苦心焦思,敝精勞神,鞠躬盡瘁,光明永恒!”


    “國民政府教育部已經正式批複,華夏大學結束流亡生涯,由貴陽經重慶返滬歸建。上海校舍用地和建築、沿途運輸車船,梅教授在臨終前都以安排妥當,這也可以最終告慰梅教授在天英靈了!”看著葬禮歸來後一直默默無言的魯思霞,臨時代理華夏大學外文係張主任寬慰他說,“魯先生,你一起跟我們回上海吧,你作為梅教授最得意弟子,學養深厚,而且你和師生們相處融洽,相信你會有非常好的前程!”


    “讓我想想好嗎!”魯思霞沙啞著說。


    “好吧!這是梅教授留下的日記,還有一些未完成的手稿,這些,都留給你吧!”臨走,張教授將一個大皮箱留給魯思霞。


    翻看梅教授的手稿,如同觸摸多災多難民國時期中國知識分子的靈魂。


    梅教授在日記中,談到不少他已感到無力完成的寫作計劃,他的手稿中的一些筆記和草稿,是他準備用中文和英文同時寫作的一本關於韓愈著作的大綱;他還準備為中國讀者寫一本西方思想史,包括從伏爾泰到尼采間二、三十名重要人物的傳記和批判性研究~


    作為梅教授最為欣賞的學生,魯思霞知道這些計劃是同他一生的追求相一致的,梅教授的使命就是以曆史眼光和傳統的意識向中國介紹西方文學,向西方介紹中國文學。他認為純文學是沒有的,文學隻有和道德與哲學思想相嫁接,才能發揮更深刻的效用,才能被用來拯救人民,改造社會。他既是孔孟儒學的捍衛者,又是白壁德新人文主義的傳播者。


    關於傳統文化繼承和外來文化吸收的論述,梅教授更是精辟入理,振聾發聵:


    “吾國數千年來,以地理關係,凡其鄰近,皆文化程度遠遜於我,故孤行創造,不求外助。以成此燦爛偉大之文化,先民之才智魄力,與其慘淡經營之功,蓋有足使吾人自豪者。今則東西郵通,較量觀摩。凡人之長,皆足用以補我之短。乃吾文化史上千載一時之遭遇,國人所當歡舞慶幸者也。


    然吾之文化既如此,必有可發揚光大,久遠不可磨滅者在。非如菲列賓夏威夷之島民,美國之黑人,本無文化之可言,遂取他人文化以代之,其事至簡也;而歐西文化亦源遠流長,自希臘以迄今日,各國各時,皆有足備吾人采擇者~


    故改造固有文化,與吸取他人文化,皆須先有澈底研究,加以至明確之評判。副以至精當之手續,合千百融貫中西之通儒大師,宣導國人,蔚為風氣。則四五十年後,成效必有可睹也。


    今則以政客詭辯家與夫功名之士,創此大業,標襲喧攘,僥幸嚐試,乘國中思想學術之標準未立,受高等教育者無多之時,挾其偽歐化,以鼓起學力淺薄血氣未定之少年,故提倡方始,衰象畢露;明達青年,或已窺底蘊,覺其無有,或已生厭倦,別樹旗鼓。其完全失敗,早在識者洞鑒之中,夫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勢所必然。無足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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